一
父亲以前有很多象棋书,有关于象棋开局布局中局残局的,有胡荣华杨官磷李义挺王嘉良等那个时代的象棋大师们的对局集,还有许多象棋期刊。期刊太多,书橱里放不下,父亲将它们按年份装订在一起,叠床架屋累在壁橱里,高高的几大摞。逢年过节家里大扫除时,母亲看到那些积了厚厚灰尘的象棋期刊,气便不打一处来,嚷嚷着要当旧书报卖了。可是父亲不干,拿个小板凳坐在小山似的期刊堆前整理,一面吹拂着期刊上的积灰,一面兴致勃勃地翻阅其中的棋局实例,一看老半天。
父亲年轻时爱下象棋,许多人说他象棋下得好,并似乎因此对他挺佩服的样子。他那时有些老同学常来家里玩,一起喝酒聊天,其中有个山东大汉也爱下棋,喝得高兴了,打开话匣子向幼年的本人夸耀他与父亲当初在F大学读书时去附近五角场下棋的得意往事。据那大汉说那时五角场有摆棋摊的人。顾客与之对弈,输了付给棋主一角钱,赢了则棋主付给顾客一盒象棋(估计价钱应在一角钱之上)。那大汉说父亲与他常去五角场征讨那些摆棋摊的,去时背一个空包,回时包里总是装满了一盒盒的象棋。以至于后来那些摆棋摊的都认识他们俩,见了他们两个便拱手请他们高抬贵手不要砸了他们的饭碗。
这段光荣往事在我们一个邻居那里也得到了证实。那邻居说有一次他去五角场,正看到父亲与摆棋摊的在那里厮杀,边上围了一圈看棋的,父亲怀里抱着幼小的弟弟,弟弟在那里哭闹,结果父亲输了第一局。摆棋摊的向父亲要钱,父亲说:不是说好三局二胜吗。摆棋摊的说小孩太闹,不下了。边上的看客抱不平纷纷说那摆棋摊的耍赖。我们那邻居便把弟弟抱过去哄着,让父亲专心下棋。结果父亲连赢了后两局。
我年幼时不会下棋,对象棋也没兴趣。不过当初的一些有关父亲下棋情形的记忆碎片倒一直没有随着时光迁移而消失。碎片之一是:每逢过年时,父亲总带着我们全家去徐家汇衡山路看望他的一个本家老乡。那老乡是个老革命,父亲十四岁时,他将父亲从老家乡下带出参军,后来部队南下,他和父亲都到了上海。过年时去那老乡家看望那老乡的人络绎不绝,大多都是他的其他老乡或从前的战友。到了下午他们总是将台子上的什物移走,摆上棋盘下棋。父亲推脱着不下,可他们总是簇拥着父亲坐在中间,其他人轮番坐到父亲对面与他对弈,几个人轮番上阵却没人赢得了父亲。偶尔有与他下和棋的,对手已是十分激动和兴高采烈的样子。那些人对父亲都是一脸心悦诚服的表情。
另一个记忆碎片是这样的:有一回我们住的那个宿舍大院里有一群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在空地上摆了桌子下象棋,两个人在中间下,其余的围在周围看,一边七嘴八舌地出谋划策议论纷纷。我那时还小,也混在一边瞎看热闹。那时父亲正好下班回家路过,见有人下棋,驻足看了两三分钟,给他们指了一步棋,说车沉底叫将,对方就完了。下棋的那些人抬头极其不以为然地打量着父亲说:没见那是马口吗?父亲在棋盘上比划着告诉他们:他马如果吃了你的车,你这样走这样走,他还有救吗?这叫弃子入局,是绝杀的棋。说完父亲信步而去,那帮大孩子按父亲所说在棋盘上摆弄一番,见果然如父亲所说,惊奇佩服之余打听刚才那人是谁。我那时混在一边看着父亲习惯性地双手交叉背在身后已经远去了的背影,心里无比得意。
但也不尽都是愉快的回忆。也有让我曾经耿耿于怀许久不能释然的事情。其一是父亲后来在他工作单位里棋逢对手遇到了一个象棋手段高强的“小苏州”,那个小苏州与父亲互有输赢,赢面还稍大于父亲。本来父亲赢棋也好输棋也罢,与我并没有什么相干。可是父亲有个习惯,下棋之后回到家中常常还会独自取出棋盘棋子复盘,以总结胜败之经验教训。当他复盘时发现自己因一步错棋而至大好形势逆转江山尽失之时,心情便会郁闷起来,一面自言自语埋怨自己说:这棋明明是该赢的,怎么会走成这样,真是臭。那时我或弟弟如果不格外小心,就会引火烧身自讨没趣。记得有一回我学校里考试成绩奇烂无比,踮脚伸脖离及格线还差一大截。那试卷需要家长签名,那天我暗自祈祷老天帮忙让小苏州输个一败涂地,使父亲有个好心情。可是父亲回到家中闷闷不乐,一看便知老天爷无视了我的祈祷。晚饭后,趁着父亲复盘之前心情尚未大坏之时,我从书包里取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惴惴地让父亲签字。结果可想而知,父亲当时对我的训斥和责怪让我永远记住了“小苏州”。
另一件事发生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回我生病住进五角场那边体育学院对面的军医大学。病房里只有我一个小孩,其余都是大人,那些大人为打发时光常常与我下棋。我下的不好,但仍然经常取胜。我的主治医生是一个姓杨的军人,来查病房时有时立在一边看我下棋,有时会夸赞两句说:这个小孩棋下得不错。那时病房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叫做国庆的病友就会哈哈大笑地说:杨医生怎么看的棋?那么臭的棋还说好。后来有一回当着杨医生的面,那个国庆与我下棋,将我杀得丢盔卸甲毫无还手之力。他一边下一边还看着杨医生说: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时我便恼羞成怒地喊将起来:你比我大那么多,赢我有什么了不起?有种你跟我爸爸下,他让你一个车,照样杀你个片甲无回。杨医生和国庆听了都哈哈直乐,但我心里十分恼怒,心想待父亲来时,定要让他好好杀杀那国庆的威风。可是父亲来看我时,我叫他与那个国庆下棋,父亲却没下。国庆对父亲说了之前与我下棋的事儿,说他是成心逗我玩儿的。两个大人嘻嘻哈哈一团和气,让我十分失望,心里也对父亲不满。后来与父亲在病房外散步时,我忍不住又提此事。父亲有些不耐烦地说:别人那是逗你玩呢,你何苦当真。输了就输了,不服气就好好练习,下次再下。让爸爸去同他下,赢了也不是你的本事嘛。那话让我张口结舌感觉羞愧难当。但我心里想:不下就不下,总有一天,我让你也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二
小学五年级的那个暑假父亲送我和弟弟去徐家汇衡山路的那个本家亲戚家小住。那个亲戚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条腿摔断过,走路需拄拐仗。他那时老伴过世了,家中只有他与他的养子,一个小名叫天津的老三届高中生。那老人觉得家里太冷清,要父亲送我们兄弟去他们家增加点热闹与生气。我们兄弟去时兴致勃勃,但很快便受不了那里的沉闷无聊,加上那老人在夜深人静时里经常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咳嗽和吐痰,使我们睡眠之中觉得恐怖,于是弟弟便吵着要回家,两三天后父亲来接弟弟,我也想与父亲一起回家,但父亲劝我留下再陪陪那个老人家,我于是颇为勉强地做了留守部队。
我留下之后一两天,便后悔没有与父亲一起回家。原因是那院子里有个叫小弟的孩子,同我一般大,有一天同我打架,他打不过我,鼻涕眼泪地跑去老人那里告状,害我被那老人家训斥了一通,还有那个养子天津也在边上冷言冷语,使我心里颇感愤怒。但更糟糕的是那个打不过我的小弟向我发出威胁与恫吓,他要我等着,说他会找人来给我“吃生活”(上海话“揍人”)。我嘴上强硬,装得毫不害怕,但内心十分紧张,后悔没有与父亲一同回家,远离这个危险的是非之地。
接下来的两三天,我窝在老人家里躲避危险。但太过沉闷无聊,忍耐不住,两三天后终于还是跑去院子里玩耍。结果立即被小弟领着一个大块头堵住了去路。那个大块头其实就住在老人的楼上,后来知道其名叫做跃进。跃进与我一般高,但比我强壮厚实许多。跃进一步跃进到我的面前,挡住我的去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出手推搡我,我眼见没有退路,知道这顿“生活”(挨揍)难以逃脱,横下心来垂死挣扎出手回击。眼见擦枪走火的小打小闹就要上升为全面战争,说时迟那时快,天津忽然从天而降出现在面前。天津插到我们中间,将正互相推搡着的我与大块头跃进拉到两边,如中流砥柱一般力挽狂澜将一触即发的全面战争制止在千钧一发之时。
天津及时扑灭战火后,趁热打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唾沫横飞讲了一通大道理,大意是那个大块头跃进和我还有小弟,都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所以应该团结友爱互相帮助。决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让阶级敌人看笑话。之后天津又建议我们一起去他家里下象棋。说打架不是本领,棋下得好才让人佩服。他问大块头跃进敢不敢同我比比谁的象棋厉害。跃进和小弟说:下就下,走,现在就下。于是我们即刻化干戈为玉帛,一起去老人家里下象棋。
那个下午我与大块头跃进还有那个小弟下了一下午的棋,他们两个不是我的对手,总是像日本鬼子掉进林彪布下的伏击圈那样陷入我的套路,不是被我“抽车将”,就是被我偷吃了马或炮。他们开始对我刮目相看,后来简直有点佩服本人。我们成了好朋友。天天在一起下棋玩耍。他们又带来了其他的小孩与我下棋,有的比我大好几岁,也都下不过我。有一天,跃进又同我下棋,天津在边上看,一边时不时地做两句点评,跃进忽然说:天津,你同他下下看嘛。天津怕输了没有面子推脱不下,但我也说要同他下。他推托不过只好与我对弈。结果连着输我了两三盘。那之后,跃进他们对我更加佩服了。
我在快乐之中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也全然忘记了初来时候的沉闷无聊和老人夜里恐怖的咳嗽和吐痰声。三周之后父亲来接我回家时,我甚至有些依依不舍,但我在那三周里忽然自信暴涨,觉得自己棋艺大为精进,是时候回家与父亲一决高低了。
三
回到家里没过一两天,我迫不及待摆开棋盘各就各位放好棋子,将父亲的藤椅拖到棋盘前,缠着父亲对弈。父亲在藤椅里坐下说:好吧,那就下下看吧。第一盘下了和棋。但我知道父亲并没有使出真本领。我使尽挥身招数进攻,然而在跃进他们那里屡试不爽的套路被父亲四两拨千斤地轻松化解。父亲并不进攻我,只是见招拆招瓦解我的攻势,最后兑去车炮,使我丧失了进攻能力下成了和棋。父亲说我有进步,“漏棋”(明显漏洞的臭棋)没有,但“闲棋”(就是对棋局发展没有意义的棋)太多。我心有不甘,说再下一盘,并要父亲不必让我,真刀实枪地下一盘。结果第二盘不出三四十步,我便丢盔卸甲一败涂地。与第一盘下法不同,第二盘父亲“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完全无视我的所谓圈套或进攻,调兵遣将,跃马架炮纵车直接将战火烧到我的半壁河山,结果很快使我首尾难顾疲于应付,未到残局,父亲的车马炮归边,破我士象,将我老将从深宫赶出。父亲的车跑长驱直入在我的底线来回穿梭横行无阻,而我的老将在田字格里无助地东躲西藏,其情形仿佛解放军冲进了老蒋的总统府。
毫无招架之力地输掉了第二盘,我才领教了父亲的手段,知道第一盘的和棋不过是他让着我,就如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披枷带锁与洪教头比试枪棒时的情形一样。意识到自己的棋艺不过像洪教头的武艺一样平庸,不禁倍受打击,从跃进他们那里暴得来的自信瞬间烟消云散。但父亲鼓励我,说我进步不小,能看出几步棋了。他取出一本棋书给我,要我不妨看看名家的对局,“多看多下就会进步”他对我说。但我遭受毁灭性打击,兴趣与自信一同消失,之后的两三年里既不曾翻阅父亲给我的棋书,也未再怎么下棋。
然而进中学后我忽然如饥似渴地钻研起了父亲给我的棋书。触发我看棋书的原因是我偶然与同年级里的几个同学下象棋时接二连三输了好几次。同学露出类似女排朱婷的“不服再来,打到你服”的招牌神情,使我颇觉耻辱,心里升腾起雪耻的强烈愿望。那段时间研究棋书废寝忘食,对父亲给我的名人对局集尤感兴趣。书里时有父亲写的评语,有的读来兴趣盎然。记得有一局棋是东北虎王嘉良对弈老谋深算的杨官磷,只用了二十几步东北虎便将棋风稳健的杨官磷杀得体无完肤缴械投降。父亲在那局棋的边上写的评语是“钢刀剃豆腐”,后面还有一个惊叹号,是那种一个细长椭圆直立在一个小圆圈上的醒目的空心惊叹号。我暗自研究棋书两三个月后,怀揣“钢刀剃豆腐”的利器,寻找那些“不服再来”的同学“报仇雪恨”,结果一雪前耻,大获全胜,“不服再来”的神情便易主转到了我的脸上。那之后,不仅同学下不过我,学农时喜欢下棋的老师找我下也下不过我,但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时或故意与老师下和棋,甚或输一二局。
我那时觉得自己已不再与“洪教头”为伍,便又极想要与父亲过招。可是父亲那时已患有高血压,医生嘱咐不得动脑,要安静修养。有时我按捺不住,提出与父亲下一两盘,母亲便会责怪我:不知道你爸爸不能下棋吗?使我颇觉遗憾。
但这个遗憾还是得到了一些补偿。有一回陪父亲去访他的老同学,就是那个从前与父亲一同征讨摆棋摊的山东大汉。饭后他想与父亲下棋,父亲说他血压不行,无法下了,我便自告奋勇要与那大汉下。那个大汉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说:你行吗?父亲对他说:你可以试试他。我与那个长辈对弈,开始他漫不经心,斜倚在扶手椅里边与父亲说话边下棋,然而很快就坐直了身子,停止聊天全神贯注起来。那盘棋我占优势,进入残局时多两个过河兵是该赢的棋,但残局功夫不够,最后兵丧黄泉,下成了和棋。那大汉连夸我棋下得好,有乃父之风。回家路上,父亲告诉我残局时我走的错着,我说你那时为什么不给我支一两招呢?父亲说那样不礼貌,而且我是晚辈,下成和棋是最好的结果。我后来在父亲身体状况尚可兴致也好的时候,偶与父亲下过几次棋,父亲说他长远不下棋,已看不出棋,我知道父亲早已不在巅峰状态,但与父亲对弈,虽是互有输赢,父亲的赢面依然比我大。
中学毕业后去上海近郊插队,后来读书工作谈恋爱,象棋早就排除在我的生活内容之外。父亲后来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人的精神状态和情绪也受影响,以至于时常有些伤感。有一次犯了大病,送去医院急救。出院回家之后父亲说想到可能再也看不到大学毕业后去北京工作又被派去非洲的弟弟,禁不住潸然泪下。我那时虽竭力安慰父亲,心里无比难过,想起从前父亲下棋时的意气风发,心里格外失落和寂寞。
八七年底,我远离故乡去了日本。在那里一呆数年,直到九二年才回国探亲。父亲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之后说:你看爸爸老了吧?我搂着父亲的肩膀说:一点都没变,一点都不老。父亲指着自己的头发说:老啦,头发都白了。那一次回国探亲竟然是我与父亲的永别。回日本不过两天,接到母亲的电话,父亲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我与弟弟赶回上海去医院,看到的是意识全无深昏迷中的父亲,父亲由那里直接去了天国。很长时间我都难以接受那是真实的情境,难以接受生命如此脆弱,人生如此无常。
岁月匆匆时光如梭,转眼我自己也“老啦,头发都白了”。父亲离我而去已经二十多年,回想起来与他下棋的往事仿佛就在眼前。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都真实如在现场。这二十多年来世界中国变化都天翻地覆,倘若父亲还在,知道现在下棋既不需要棋盘也不需要棋子,甚至连对手都不需要费劲去找,只要打开电脑上网进入游戏中心,在那里宛如豹子头林冲一般本领高强的棋手多如牛毛,天南海北不必谋面却可在网上切磋棋艺一较高低,他老人家该多么惊奇,多么兴趣盎然啊------。
前不久在网上偶然看到东北虎王嘉良的回忆录,忽然想起父亲在棋书里他与杨官磷对局边上写的评语“钢刀剃豆腐”,边上还有那个空心惊叹号,又继而想起儿时关于父亲下棋的种种往事,难以自己,将回想碎片稍加整理串联成文字,用以寄托对父亲的思念和怀念。又,从王嘉良的回忆录里知道,原来这个东北虎老家是山东,他与父亲也是老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