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的别墅就在工厂旁边,院子里有一个很大的私人游泳池。那个泳池不对厂里的工人开放,平时也很少有人过去。池底不是平的,从一米左右的浅水区,一直斜着落到将近三米的深水区。
工厂的车间没有空调。夏天遇到事情多,身上又热又烦的时候,我偶尔会跑到泳池里泡一下。按理说,我有这么好的条件,早该学会游泳了,可我一直没有学。每次下水也只敢待在浅水区,即使水不深,我还是会先把游泳圈扔进去。水差不多淹到腰的时候,我的腿有时还会抽筋,所以我想下水凉快,又一直有点怕水。
那天究竟是厂里什么事情让我烦躁,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自己到了泳池边,像往常一样,随手把游泳圈扔进水里。我站在水深大约一米五的那一段池边,朝游泳圈跳了下去。
手伸出去的时候,游泳圈却往前漂了一点。
我没有抓到。
刚开始我并没有慌。我想自己一米七二,游泳圈没有抓到也没什么,只要把身体立起来,脚踩到池底,人就能站住。
我憋着气,把身体转正,两条腿往下伸。
脚没有碰到底。
我又往下伸了一下,还是没有底。水已经漫到了眼睛和嘴边,身体晃了一下,继续往下沉。
恐慌就是从那一刻上来的。
不是因为我跳进了水里,也不是因为游泳圈从手边漂走了。那时候我心里还有一条路:脚能落地。真正让我慌乱的,是这条判断也错了。
水一下灌进嘴里。我喝了几口,鼻腔里也进了水,那股火辣辣的疼从鼻子一直烧到脑子里。喉咙难受,胸口憋得发紧,眼睛看不清,脚还在下面不停地找底。身体里像同时响起了许多警报,每一个地方都在逼我立刻处理,可我已经不知道应该先管哪一个。
脑子里第一次勉强聚起一个完整的念头,不是该怎么游,而是周围没有人。
那天别墅区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会看见我落水,也没有人会突然走过来拉我。
第二个念头紧跟着出来:只能靠自己。
可“只能靠自己”只是一句话。身体到底该怎样靠自己,我根本不知道。我不会游泳,脑子里也没有一套可以拿出来使用的动作。最后身体只能给出一个最原始的决定:先让头冒出水面。
我开始拼命挥动手臂。
头第一次露出水面时,我只来得及碰到一点空气,身体里的难受还在,整个人很快又沉了下去。我又喝了几口水,鼻腔里重新烧起那阵火辣辣的疼。
第二次冒头的时候,我看见了游泳池的边缘。
离我大概还有一米多。
那时脑子里其实还是空的,只剩下“没有人”和“自己要完蛋了”。可池边已经出现在眼前。它不远,却也没有近到伸手就能够到。
第三次沉下去时,我死死闭住嘴,不敢再让水往里灌。嘴可以闭住,鼻腔却挡不住,水还是往里面倒。鼻子里的疼、胸口的憋闷和身体下沉的感觉全部压在身上,思想很难再去想其他事情。
我只能胡乱拍水。
手往哪里拍,腿往哪里蹬,自己已经不知道了。身体只是反复执行一个动作:往上。
第四次冒出水面时,我仍然正对着游泳池的边沿。
就是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奔驰姐说过的一句话。
“大风大浪都闯过了。”
我脑子里随即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要是栽在这个游泳池里,还不被人笑死。
人都快不行了,最后想起来的竟然是她说过的一句近乎吹牛的话。
可现在回头想,那句话真正碰到的,大概不只是我的笑点,而是我心里那股不服气。她都能说自己大风大浪闯过来了,我为什么不可以。我总不能真的栽在这么一个游泳池里。
当时当然不可能把这些话完整地想一遍。那更像是一股模糊的劲,突然从身体里面顶了上来。
第四次沉下去时,我又喝了几口水,鼻腔还是火辣辣地疼。手脚的动作依然谈不上游泳,仍旧是在水里乱拍,可这一次,动作的方向变了。
我不再只想着把头送出水面,而是开始朝游泳池的边缘拍过去。
人就是凭着直觉,往那面墙靠。
后来再回想,我才发现自己在水里已经转过了一次身。我跳下去的时候,眼睛盯着前面的游泳圈,身体朝着它扑过去。可到了第四次冒头时,我已经正对池壁了。也就是说,在前面几次下沉、冒头和胡乱挣扎之间,我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
这大概也是一种幸运。
当思想终于开始寻找一条可以活下去的路时,池壁正好就在我的前面。我不需要再在水里辨认方向,也不需要转身,只需要朝着眼前最近的地方过去。
我继续拍水。
在水下,我的一只手忽然碰到了游泳池的墙壁。
那一下很硬。
手碰到墙的时候,我来不及高兴,只知道方向没有错,池边真的已经到了。
接着身体又往上挣。
第五次冒出水面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池沿。
手指先搭了上去,然后整只手一下抓紧。我趴在游泳池边缘,身体终于不再往下沉。
胸口还在不停起伏,鼻腔和喉咙里依然火辣辣地疼,胃里也被刚才喝进去的水撑得难受。可脑子一点点清醒过来以后,后怕才真正涌了上来。
只差那么一点。
如果我当时没有转过身,如果第四次冒头时没有正对池壁,如果水下那只手没有摸到墙,后面会怎么样,我不敢再想。
可趴了一会儿,我又觉得很好笑。
都快要不行了,最后把我脑子重新叫醒的,竟然是奔驰姐那句“大风大浪都闯过了”。
我当时甚至还想,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要是她知道我差点栽在叔叔家的游泳池里,大概真的会笑我一辈子。
后来,这件事一直藏在我心里。
那天没有人看见我掉进泳池,也没有人知道我差一点没能从里面出来。等我缓过来,别墅区依然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也没有跟任何人说。
那些下沉和冒头、鼻腔里的火辣、手指碰到墙壁的感觉,就这样一直留在我一个人的身体里。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看明白那天发生的事情。
人在遭遇意外时,未必会立刻恐慌。只要心里还有一条可以恢复秩序的路,人仍然可能保持镇定。我没有抓到游泳圈时并不害怕,因为我相信脚可以落地。真正的恐慌,是脚下也没有底。第一条自救判断被现实推翻了,而新的办法还没有出现。
身体警报一旦太多,思想也不是简单地“消失”了,而是无法再给这些警报排序。鼻腔要躲水,嘴要闭住,胸口要呼吸,脚要找底,头要冒出水面,每一件事都在争夺最前面的位置。人无法决定先做哪一步,动作就失去了程序,只能重复最直接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