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捞上来时,池边三张救生椅都有人。
两端各一个,中间那张最高,椅脚立在泳池边,坐上去能看见整片水面。何斌从六月底坐到九月,已经是三个临时工里资格最老的一个。
游泳馆只做夏季生意。学生开学以后,池里便一天比一天空。经理经常站在前台算水电,说今年又白忙了。何斌听见,总会往池边看一眼。
三张椅子,三个人。
“都快关门了,还养这么多人。”他说,“每天就是白发工资。”
出事前一晚,他也白送出去一万六千八。
牌局散时天已经亮了。他回家躺了不到一个小时,眼睛闭着,脑子里却还在翻最后几把牌。那张若不跟,最多只输一半;那个人当时也许是在诈他;再多打一轮,说不定已经拿回来了。
可牌桌已经收了。
下午坐上高椅时,他仍在想那一万六千八。朋友发来消息问什么时候还,他没有回,只在手机里打了一行字:
周经理,我家里突然有点事,能不能先支两个月工资?
他没发。
泳池中段,七个孩子正在练习潜水。
每人一只游泳圈。下水前还分得清是谁的,一潜下去,关系便散了。人在水下往前游,圈留在水面随浪漂;孩子冒头时,眼前挡着哪只,便顺手往前一拍。几轮以后,七只圈在水面换来换去,谁也不再找自己的那只。
方小满穿白色泳衣,戴白色泳帽。
她从一只黄色圈旁边潜下去时,东侧的救水员刚好从椅子上下来。他朝高处指了指更衣室,又指向自己那片水。
何斌点了一下头。
他们平时都是这样。拿水、接电话、去厕所,打个手势便算交接。
东侧有个男孩钻过了泳道绳。何斌吹了半声哨,朝那边挥手。男孩又钻了回来。
中段三个孩子已经沉进水里。
教练把另一个孩子叫到池边,蹲下去扶着他的脚踝,纠正蛙泳收腿。那孩子总把膝盖张得太开,教练按住他的腿,一遍遍说:“收回来,再做一次。”
小满游向池底的红色潜水棒。
她下去以后,黄色圈还留在原处。旁边一个孩子冒出水面,圈正挡在眼前,他抬手一拍。黄色圈打着转,向岸边漂去。
何斌再看向中段时,水面已经有几颗头。有人抓着潜水棒,有人空手浮起,还有人刚冒头便又吸了口气扎下去。
他的脑子忽然又回到昨夜。
最后那一把,对面的人到底有没有看见他的牌?
如果只预支一个月,肯定不够。两个月,经理会不会问得太细?
他在心里重新排练:
家里有急事。
房租到期。
母亲住院。
水下有一片白色。
白色贴着浅蓝色池砖,被水光切开,又被一个孩子蹬出的气泡遮住。何斌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东侧又有人拍水。
他转过了头。
黄色游泳圈继续向前漂。有人从水下冒出来,顺手又推了一下。它撞上两只圈,最后和它们一起挤到了岸边。
东侧的人几分钟后回来,朝高椅抬了一下手。
何斌也抬了抬手。
训练没有停。
教练仍在纠正那个孩子的腿。等动作终于做对,他才拍手喊休息。
六个孩子游回岸边。
七只游泳圈也都回来了。
有的套在孩子胳膊上,有的被推在身前,还有两只叠在一起,随着水浪不断撞向池沿。教练抬头扫了一眼,又让刚才那个孩子趴在岸边,把收腿重做一次。
做完以后,他叫所有人站起来。
六个人。
教练又数了一遍。
“方小满呢?”
有人说她去厕所了。
一个男孩摇头:“她刚才和我们一起下去的。”
孩子们停止拍水以后,泳池第一次安静下来。
中段池底,那片白色慢慢有了人的形状。
何斌从高椅上往下跳,脚在金属踏板上滑了一下。他撞在椅架上,又爬起来冲向池边,连鞋也没脱便扎进水里。
孩子被拖上来时,白色泳帽仍紧紧裹在头上。
何斌跪在地上按她的胸口。他数到十几便乱了,只能重新开始。
一、二、三。
有人打电话,有人跑去拿急救箱。七只游泳圈被推到一旁,仍在水里轻轻碰着。
方小满当晚死在医院。
后来警方看了监控。
画面拍不到池底,只能看见何斌坐在高处,不停地转头。他看过东侧,看过西侧,也几次把脸转向中段。
问话的人把画面停住。
“你当时在看什么?”
何斌盯着屏幕里的自己。
“水。”
“看见她下去了吗?”
“可能看见了。”
“看见她上来了吗?”
何斌没有回答。
监控里的水面一直有人。
九月底,游泳馆提前关了门。
七只游泳圈被放掉气,叠在器材室的角落。三张救生椅也搬了进去,中间最高的那张横靠在墙边。
何斌手机里那条消息始终没有发出去。
周经理,我家里突然有点事……
那天下午,七只游泳圈全部回到了岸边。
方小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