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洗马河送回来一个孩子。
捞尸人把他放在青石码头上,身上穿着一件红绸小袄,右脚系着一只银虎铃。铃里灌满了水,抬动时不响,只往外滴。
有人认出那件袄。
昨夜灯会,沈家八岁的独孙沈砚生,穿的就是这一件。
沈夫人赶来时,仵作罗七还没有掀开孩子脸上的湿发。她只看了一眼红袄,便跪下去说:“是我儿。”
罗七的手停在半空。
“脸还没看。”
“衣裳是我给他穿的。”
“衣裳认得人?”
沈夫人抬起头:“自己的儿子,做娘的会认不出?”
围观的人便不再说话。
稳婆秦八娘来得比沈家老太爷晚。她挤进人群,看见红袄下面露出的脚,先没有看脸,只蹲下摸了摸孩子的脚底。
脚底很硬,前掌有一层薄茧。
沈家少爷出门坐车,进门有人抱,不该有这双脚。
秦八娘替沈夫人生过这个孩子。沈砚生落地时,右耳后面有一块月牙形的红记,沈夫人当年还嫌不好看,问过能不能拿药洗掉。
她伸手要拨尸体的头发。
沈夫人忽然按住了她。
两只手叠在湿发上,一只冷,一只抖。
“八娘。”沈夫人低声说,“别让他再受凉。”
秦八娘看着她。
这一眼太久,久得沈夫人先把手缩了回去。
罗七拨开头发。
耳后干干净净。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问沈家管事:“少爷身上还有什么记号?”
管事道:“小孩子长得快,哪记得这些。”
沈夫人说:“那块红记,去年已经淡了。”
秦八娘抬眼看她。
红记会淡,不会换到另一边,更不会一点都不剩。
书吏顾砚抱着户册赶来,袖口还沾着昨夜没干的墨。他是县里专管户籍与承嗣的书吏,沈家独孙若死,沈家的族产、盐引和明年送京为质的名额,都要重新登记。
“先认尸。”顾砚说,“认下以后才好开验。”
罗七道:“尸还没验,怎么认?”
“家属已经认了。”
“家属认的是衣裳。”
顾砚低头翻开户册:“衣裳是人家的,银铃是人家的,孩子也是昨夜不见的。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河边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牙人赵三靠在系船桩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苇:“世上的巧事,大半有人花过钱。”
沈家管事喝道:“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赵三吐掉枯苇:“昨天下午,沈家有人来问过我,今晚有没有不查路引的船。”
码头顿时静了。
沈夫人猛地看向他。
赵三却没有看她,只看那只进了水的银虎铃。
“问路的人多了。”顾砚说,“不等于走过。”
“对。”赵三点头,“我也没说谁走过。”
船娘阿芦站在人群最后,肩上搭着一条湿绳。她是洗马河上最熟夜水的人。昨夜涨水,官渡封了,只有她那条小乌篷能贴着芦荡走。
罗七问她:“昨夜有船过河吗?”
“没有。”
“你一直在船上?”
“风大,船拴着,我在舱里睡。”
罗七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绳。绳结里夹着一片青白色的水草,只长在上游六码外的石门湾。
他没有拆穿,只问:“今早什么时候回来的?”
阿芦道:“我没出去,哪来的回来。”
她说这话时,沈夫人的背慢慢直了一点。
秦八娘看见了。
她终于明白,河里这个孩子不是沈砚生。
可沈砚生也没有失踪。
他只是被人送走了。
码头上的尸体,不过是恰好穿着一件红袄,恰好年纪相仿,又恰好在这场大水里没有人来认。
秦八娘重新蹲下,掀开孩子的袖口。左腕上有一道被粗麻绳磨出的旧痕,指缝里塞着黑灰。
这是码头孩子的手。
她见过这种孩子,替船家搬绳,替客栈烧炭,饿了便在祭桌下面捡东西吃。没有户籍,没有姓,死了以后连一张报失纸也不会有。
“这不是——”
沈夫人突然哭了起来。
她没有嚎,只是整个人伏到尸体上,把秦八娘没说完的话压在了红袄下面。
“我的儿啊。”
围观的人也跟着叹气。
母亲的哭声一响,证据便显得冷了。
顾砚把户册铺在码头边的小桌上,提起笔:“姓名。”
沈家管事说:“沈砚生。”
罗七按住户册:“还没验明。”
顾砚看着他:“沈家认了。”
“尸体没认。”
“尸体不会说话。”
秦八娘道:“不会说话,也不能随便替他说。”
顾砚的笔尖悬在纸上。
沈老太爷这时才从轿里下来。他没有看尸体,先看顾砚:“京里催得紧。孩子既然没了,送质的事便该另议。你今日写清,明日我去县里补办。”
顾砚明白了。
沈砚生原本要在月底送往京城,给沈家的盐案作质。说是入学,实际几年内不得归家。孩子一死,送质便失了人,沈家也能再争几个月。
他又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仍伏在尸体上哭。可她抱得很紧,不像抱一个死去的孩子,更像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一个即将被人揭开的洞。
阿芦忽然转身离开。
赵三叫住她:“上游的水急不急?”
阿芦没有回头:“没走过,不知道。”
“石门湾的水草都挂到你绳上了。”
阿芦脚步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沈家管事立即叫人去拦。
赵三却横过身子,把路挡住:“她是船娘,绳上有水草算什么证据?”
管事冷笑:“刚才不是你先说有人问船?”
“问过船,不等于坐过船。”赵三把他刚才的话原样送了回来,“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码头上第一次乱了。
沈家人要追船娘,罗七要封尸,秦八娘要看孩子耳后,沈老太爷催顾砚落笔。围观的人则已经认定,沈夫人哭成这样,河里的自然就是沈家孩子。
顾砚站在所有声音中间。
他掌管的户册从来不问一个人脚底有没有茧,也不问耳后的红记还在不在。人活着时,册上有名;人死了,名字旁边添一个朱点。至于肉身是不是那个人,只要有人认、有人保、有人愿意承担,官府便能把它写成真的。
他低头蘸墨。
罗七说:“你想清楚。”
顾砚道:“我只管把已经发生的事记下来。”
秦八娘看着他:“发生的是哪个?”
顾砚没有回答。
笔落下去。
沈砚生,年八岁,昨夜溺亡。
最后一个“亡”字写得很稳。
朱点落在名字旁边时,沈夫人的哭声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她又哭了起来。
罗七松开了按着户册的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河里这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便在官府那里成了沈砚生;而真正的沈砚生,从此成了一个户册上已经死过的人。
傍晚,尸体被沈家接走。
他们给他换了棺木,披了白绸,码头上甚至有人夸沈家厚道,说孩子虽然夭折,丧事却不薄。
秦八娘跟到棺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双生着薄茧的脚。
“他叫什么?”她问。
没有人知道。
赵三站在远处说:“码头有人叫他小栓。”
“姓呢?”
“这种孩子,哪有姓。”
秦八娘把“小栓”两个字记在心里,却不知道该写到哪里。
当天夜里,上游石门湾的小乌篷靠进一片芦苇。
阿芦掀开舱板,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孩子从下面钻出来。他右耳后面有一块月牙形红记。
孩子问:“我娘会来接我吗?”
阿芦把一只冷馒头递给他:“先活着。”
“他们找到河里的孩子了吗?”
阿芦没有答。
孩子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又问:“他穿了我的衣裳,是不是以后就算我死了?”
船外的水轻轻碰着舷板。
阿芦看着他,半晌才说:“册上算。”
“那他呢?”
“谁?”
“那个死掉的孩子。”
阿芦说不出话。
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丧钟。沈家的白灯已经沿河挂了起来,照得半条水道都是亮的。
沈砚生缩进船舱,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是在送我吗?”
阿芦摇了摇头。
“那是在送谁?”
这一回,她仍旧没有回答。
因为河里死的是小栓。
棺材里躺的是沈砚生。
船上活着的,也是沈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