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微找龟生时,他正蹲在后院刷一只痰盂。
前堂刚散了午席,几个外城客喝多了,吐得到处都是。小厮嫌脏,推来推去,最后还是龟生卷起袖子接了。他嘴里骂得难听,手上却刷得仔细,连盂沿那圈陈垢都刮了。
白砚微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如今也是声牌,还做这个?”
龟生头也没抬:“声牌不吐痰?”
“我说的是你。”
“我又没长金手。前头人多,总不能叫客人踩着黄汤听曲。”
白砚微没再问,从袖中取出一封硬纸行帖,放在窗台上:“西陵听春别院请你去登台。”
刷子停了。
龟生仍蹲着,先往那封帖子上看了一眼,又低头刷了两下,像没听清:“请谁?”
“你。”
“哪个我?”
白砚微微微皱眉:“听春楼还有几个龟生?”
龟生把刷子扔进水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完才想起手上都是脏水,又把手背到身后,不肯碰帖子:“他们请我去干啥?”
“巡演。”
“说人话。”
“西陵别院照本楼母本排了你的节目,连演七场,场场满席。如今当地来信,说仿演总差一口活气,想请原人过去。西陵、青州、河渡三处都递了帖。若应下,先走三城,来回约两个月。”
龟生不说话了。
后院晾着几块洗净的抹布,风一吹,啪嗒啪嗒打墙。他盯着那封帖子,嘴角慢慢往上翘,又硬压了回去。
“几场?”
“暂定十二场。若反响好,还会加。”
“坐多少人?”
“西陵大席三百,青州二百四十,河渡那边新修了楼,听说能坐近四百。”
龟生喉结动了一下:“四百?”
白砚微看见了,语气也缓下来:“你在本楼红,是一城认你。出去走过一圈,才算真正立住。”
这句话正好落在龟生心里。
他从前站在门边替人掀帘,客人进来,眼睛越过他看姑娘;后来他上了墙,登了台,街上开始有人叫他名字。可叫归叫,他心里总觉得那点名声还拴在听春楼门槛上。离了这条街,谁知道他是谁?
如今三座城来请。
不是请柳掌柜,不是请谢姑娘,也不是顺带捎上他。
帖子上写的是他的名。
龟生把手又在衣角擦了两遍,小心拿起行帖。纸面最上方印着西陵别院的红记,中间一列大字:
听春第一声牌,龟生现身说命。
他看了许久,问:“这名谁起的?”
“西陵别院。”
“什么叫现身说命?”
“好懂,也响。外地人一看便知道你从底处起来,讲的是自己的命。”
龟生嘴角那点笑淡了:“我在台上说过这个?”
白砚微道:“母本里有你的旧事。传话、赔笑、挨骂、上墙、成声牌,都在。”
“我问的是,我说过‘说命’没有?”
“没有。但节目牌不能写得太散,总得有个抓人的名目。”
龟生把帖子翻到背面。
背面附着一张小节目单,写得更热闹:
第一折,龟公门前受尽白眼。
第二折,一句粗话惊动满楼。
第三折,擦桌小人翻身成名。
第四折,龟生笑谈听春旧事。
末尾还有一句:本人登台,原声原样,不可错过。
龟生看完,脸彻底不笑了。
“擦桌小人是谁?”
白砚微道:“说的是你。”
“我知道说的是我。”龟生抖了抖纸,“我问谁给我起的?”
“外地要卖席。你的名字他们还不够熟,先得让人知道你是什么人。”
“那就写龟公。”
“龟公不好看。”
“擦桌小人就好看?”
白砚微顿了一下:“这是节目话,不是辱你。”
龟生把帖子放回窗台:“你们官里的人真有本事。骂人前头加个‘节目’,骂声都能卖座。”
白砚微脸色微沉:“这不是修文司定的。各地别院有自己的排法。况且这节目已经演过七场,没有人觉得是骂。”
“台上演我的那个人呢?”
“是西陵本地一名小厮。”
“他擦过几年桌?”
白砚微没有回答。
“挨过客人几巴掌?”
“龟生。”
“替人倒过几回夜壶?冬天手裂了,还得笑着接赏钱没有?人家吐他鞋上,他敢不敢抬头?”
白砚微看着他:“演员不必真做过,能演出来便够。”
龟生笑了一声:“那还请我干啥?叫他接着演呗。”
白砚微听出他真动了气,便把语气放平:“因为你上台,分量不同。母本再像,也不及原人一句话。外地请你,是看重你。”
“看重我,还是看重我这张旧皮?”
“有区别?”
“有。”龟生道,“看重我,我今日说啥,他们得听。看重旧皮,他们只要我上去再挨一遍骂,擦一遍桌,逗四百人笑。”
白砚微没有立刻反驳。
她初见龟生时,也只把他当作一个极好的节目人物:出身低,话粗,反应快,台上不怯,还有一段人人看得懂的翻身路。这样的人最适合编成母本,外地也最容易照演。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龟生不只记得自己怎么红,也记得那些事当年怎么疼。
院门外忽然有人喊:“白女史可在?”
一名穿官驿短衣的年轻人走进后院,手里捧着一卷新印的黄纸。他见龟生也在,眼睛一亮:“正好!龟先生也在。”
龟生听见“龟先生”,后背不自觉挺了一点。
驿卒把黄纸展开:“西陵急送来的新节目榜。那边听说本尊可能巡演,昨日先放了三百张,半日便抢了七成席。请白女史尽快回札,他们好备车、定馆、排迎声礼。”
榜纸比行帖更花。
上头画着一个瘦小男人,肩上搭抹布,手里举着茶壶,身后却有满墙喝彩的人。画像不像龟生,笑得比他更滑,腰也弯得更低。
榜首四个大字:
小人登天。
龟生盯着那幅画。
驿卒笑道:“西陵百姓都爱极了。街上孩子已经会唱那句——擦尽千张桌,也能坐上头。”
他说完还哼了两声。
龟生脸上一点血色都没变,反而笑了:“挺好。”
白砚微看了他一眼。
他越这样笑,越不是真觉得好。
驿卒没察觉,继续道:“那边还问,龟先生能不能每场最后擦一次桌?他们说这是最抓人的地方。擦完由当地名流请他上座,正好有个翻身的彩头。”
龟生问:“桌谁吐脏?”
驿卒一愣:“什么?”
“不是擦桌吗?干净桌有啥好擦的。叫当地名流先吐一口,我再擦。擦干净了,他们请我坐。”
驿卒脸上的笑僵住。
白砚微道:“龟生。”
“我说错了?”龟生看着那张榜,“不是要原声原样吗?我以前擦的桌,可没这么干净。”
驿卒意识到话不对,匆匆把榜卷起:“我只是送信,怎么排,还请白女史定夺。”
人走后,后院安静下来。
龟生把水盆端起来,将刷子又按进水里。水早黑了,浮着一层脏沫。
白砚微问:“你不想去?”
“想。”
他答得很快。
白砚微反倒意外:“既然想,为何处处挑刺?”
“想去就不能挑?”
“外地已替你铺好场。节目有响处,席也卖出去了。临时全改,别院不好交代。”
龟生蹲回地上,刷那只早已干净的痰盂:“所以他们不是请我,是叫我钻进那个画里。”
“人物总要让人先认得。”
“认得以后呢?”
“以后你可以慢慢改。”
“等他们都认定我是那个弯腰擦桌、抬头说笑的小人,我再挺直腰,他们还肯看吗?”
白砚微沉默。
龟生刷了几下,忽然道:“白女史,你第一次来听春楼,也觉得我是个会逗乐的龟公吧?”
“是。”
“现在呢?”
“你仍旧会逗乐。”
龟生抬头瞪她。
白砚微唇角动了一下:“但不只是。”
“外头那些人不知道。”
“所以你才该去。”
龟生手里的刷子慢了。
白砚微走到窗台边,将行帖重新展开:“你若不去,外地继续照母本演。台上的龟生永远是他们排出来的那个。你去了,至少还有机会让人知道,帖子下面站着的不是四折戏。”
“也可能我一去,他们笑得更响。”
“会。”
“也可能我说别的,他们嫌不好听。”
“会。”
“还有人买了席,就等我擦桌。”
“也会。”
龟生把刷子扔回盆里:“那我图啥?”
白砚微看着他:“图你以后不必听别人替你说完。”
这句话没有修得很漂亮,甚至有些硬。
龟生却没马上顶回去。
过了半晌,他问:“巡一圈,给多少银?”
白砚微报了数。
龟生眼睛一亮:“这么多?”
“本楼、别院、修文司三处分账,这是你个人所得。若加场,另算。”
“吃住呢?”
“别院管。”
“车呢?”
“官驿与商会轮替。”
“途中病了算谁的?”
“随行有医。”
“死了呢?”
白砚微皱眉:“不会死。”
龟生道:“路上哪有不会死。你们写帖子的都爱写顺路,车轮可不认字。”
“若真出事,按巡演约补偿。”
“补给谁?我又没老婆孩子。”
这回白砚微答不上来。
龟生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我走两个月,回来还算听春楼的人吗?”
“自然。”
“我的活谁干?”
“楼里会安排。”
“要是安排的人比我干得好呢?”
白砚微终于听懂了。
他怕的不是路远,也不是台下有人笑。
他怕走出去以后,本楼发现少他一个也照样开;外地喜欢的又只是节目里的龟生。两边都有位置,偏偏没有一处真正非他不可。
白砚微道:“你如今不是靠擦痰盂留在听春楼。”
龟生低声道:“可我最早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呢?”
“所以我得知道,我出去以后,是龟生巡演,还是听春楼把一块旧抹布借出去给人看。”
白砚微看了他许久,忽然将西陵的节目榜铺在窗台上,取笔把“小人登天”四字划了。
“你想叫什么?”
龟生愣了:“我起?”
“你的节目,你不起,难道让卖席的人起?”
龟生凑过来,看着被墨划黑的四字,想了半天:“就叫龟生。”
“只写名字,外地未必认。”
“不认就先看。”
“节目牌要有一句引子。”
龟生又想了半天:“一个龟公,出门看看。”
白砚微皱眉:“太平。”
“我本来就是去看看。还没出门,先写我登天,掉下来算谁的?”
白砚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另取一张纸,开始写回札。
龟生伸长脖子:“你写啥?”
“先走西陵一城,不定三城。首演三场,之后再议。”
“为啥只一城?”
“你不是怕自己钻进画里?那便先看看西陵让不让你出来。”
龟生眼神动了动:“还有呢?”
“旧母本保留,但删去擦桌收尾。你可以讲旧事,不必当场重演。”
“他们若非要看呢?”
“你自己决定。”
“那不行。”龟生道,“到时候四百人一起喊,我一上头,又擦了。”
白砚微停笔看他。
龟生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耳根子不硬。人一笑,我容易再添半句。”
白砚微将“可自行决定”划掉,改成:“不得强令重演旧役。”
龟生点头:“这个好。白纸黑字,省得我犯贱。”
白砚微继续写:“每到一地,首演前留半日,由龟生自行走访别院杂役、后厨、车马棚及当地行门人。可在母本之外增一段本地声。”
龟生盯着她:“这句谁想的?”
“你刚才。”
“我没说。”
“你问台上的人擦过几年桌,便是这个意思。”
龟生咂了咂嘴:“你们写字的,有时候也不全讨厌。”
“还有条件吗?”
龟生看着那张花哨的画像,伸手在画中人的腰上比了一下:“画别画这么弯。”
“画像已经印出去了。”
“下一批直一点。”
白砚微记下。
“还有,别叫龟先生。听着像乌龟成精。”
“当地礼数。”
“叫龟生。”
“记了。”
“银子先付三成。”
白砚微抬眼:“你倒不糊涂。”
“出门在外,名能欠,饭钱不能欠。”
白砚微写完,将回札推给他:“按手印。”
龟生看着纸,没立刻按。
“又怎么了?”
“我不识全。”
白砚微便逐句读给他听。
读到“原登台人有权拒绝与本人经历不符之编演”时,龟生打断:“这句再读一遍。”
白砚微又读了一遍。
他这才把拇指按进印泥,在纸角落下一个红印。
按完后,他盯着那个手印看了一会儿:“这就算定了?”
“只算我们定了。西陵接不接受,还要等回札。”
“他们若不接?”
“那便不去。”
龟生愣了:“席都卖了。”
“卖席是他们先做的事,不是你欠下的账。”
龟生看向白砚微。
她仍旧站得端正,衣袖干净,像那个第一次进听春楼、觉得所有粗声都该被整理的人。可今日这张回札,写得并不整齐。划过,添过,旁边还有龟生没洗净的一个黑指印。
“白女史。”
“嗯?”
“你不怕修文司说你坏母本?”
白砚微收起纸:“母本是给人演的,不是给人钻进去住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了它。
三日后,西陵回札到了。
删去“小人登天”。
不设擦桌收尾。
同意首巡一城三场。
另请龟生提前两日抵达,西陵别院将带他去后厨、马棚和脚夫行走一遍。
唯有一条没改:先前印出的三百张节目榜无法收回。
龟生看完,问白砚微:“那画还弯着?”
“弯着。”
“成吧。”他把行帖折起,塞进怀里,“先叫他们看个弯的。等我到了,再站直。”
当天晚上,他照旧在前堂报幕。
没人知道他要去西陵。
散席后,龟生独自把几张桌子擦完,又蹲到门槛边看了很久。街上车马来去,哪一辆都不像来接他的。
白砚微从侧门出来,见他还在,问:“后悔了?”
“没。”
“怕了?”
“有点。”
“怕台下没人笑?”
龟生摇头:“怕他们只笑。”
白砚微没有安慰他,只道:“那你就别急着逗。”
龟生撇嘴:“说得容易。四百张脸瞪着,冷了场,你替我上?”
“我不会。”
“那你去干什么?”
“记你哪一句被他们听歪。”
龟生想了想,笑了:“行。到时候你记准点。别我在台上丢人,你在纸上给我写得挺体面。”
白砚微道:“未必。”
“那就好。”
他站起来,把抹布搭回肩上,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头问:“西陵真有四百座?”
“近四百。”
龟生咧了咧嘴。这一次没压住。
“娘的。”
他说。
“老子还真有点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