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童节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按照标准流程,我应该在那天写一篇祝儿童节快乐之类的小文章。倒并不是因为我懒,也不是忘了。业余码文字的人,也得要勤快一点,这是基本职业道德。
主要因为我码的文字一般人懒得看,真要看的人一般也不需要正常过儿童节了。
儿童节那天,我在单位改一个方案。改了八遍,内部评审才通过。下班的时候累得有点不想说话了。别笑,业余笔杆子多次改八股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中间刷朋友圈,看到一堆朋友晒孩子的演出照,有人发“谁还不是个宝宝了”,我才意识到:哦。既然都已经错过了,干脆再懒一懒,拖两天再说。
拖这两天,反倒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成年人最需要儿童节的那一刻,往往根本没力气过。那些终于想起来补过一下的人,大概都跟我一样,也是在前一天刚临时完成了儿童不会去做的任务之后,第二天才缓过来,委屈巴巴地补上一句:“我也要过儿童节。”

先别急着说“童年多美好”。我想了很久,觉得一个极简单的分辨方式是:想过儿童节,到底是觉得儿童生活更多快乐,还是觉得扮演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实在太累了?
小时候过六一,我没太珍惜。觉得儿童节有啥好过的,又不放假,放假也睡不成懒觉。真让我回到小时候,一板一眼过儿童生活,我未必乐意。被父母禁锢在摇篮或床上,吃口味单调的饮食,按时被哄睡觉,吃东西要管,睡觉要管,这种日子,成年人过不惯。那时候我只盼着自己快点长大:长高了,变聪明了,能做更多的事,不用被管束了。
长大了才发现,离家独立了,但不意味着自在了。人会面临一些直白的竞争,一些不让人愉快的真相,其实跟长大成人无关,那些玩意儿一直都存在。许多人觉得童年好,可能是父母保护得好,没让他们直接接触这世界;可能是世界给面子,不为难小孩;更可能是出于懵懂天真。巴尔扎克曾写过一句话:“世上没有哪一种幸福,不是靠天真无知而来的。”这句话很残忍,其实是真的。

生在这世上,每个人都不容易。成年人生活一直很不易,儿童们也有可能不快乐。大概,儿童缺少取乐的可能性,但忧愁相对少;成年人有取乐的可能性,但忧愁相对多。
所以成年人过儿童节,也许才是最快乐的。尤其是经历了成年人生活的艰难之后,能回到少年时,听着歌稍微回去一会儿旧时光,才知道有多珍贵。

我以前总想,每年那么多成年人想过儿童节,也就是跟时间和成年生活撒个无能为力的娇。还有可能是因为有烦恼,有未尽的遗憾,或者少年记忆里有些声音缭绕不去,才想回去补一下。
曾跟一个网友聊天时,他说了段大意:你觉得成年人乐多苦多,孩子忧少乐少,这已经算运气很好了。有很多人成年后就没真正快乐过。
我听完很是愣了一会儿,是生活就哪能不艰难,不苦就是乐了。
幸福的状态,是可以停下来。不是停滞不前,而是卸下“非要做到什么”的负担,从内到外接受“做点什么挺好,但什么都不用做了也好”。回头一想,大概因为从小总被教导,“要做点什么”吧?以至于“不做什么”,都像一种罪过。

成年人焦虑时,容易有退行行为:需要依赖他人,需要获得亲密关系,于是扮嫩。夹子音、叠叠词词恶心心。看小时候看的漫画,玩小时候玩的游戏,收集小时候玩的玩具,诸如此类。其实不是幼稚,是一种自我保护。想逃避当下冲突,“我还很小,世界呀,请你不要为难我呀!”
那些遇到麻烦事容易心灰意冷、遇到高兴事不敢高兴的人们,许多是少年时被训太多,“乐极生悲”,“戒骄戒躁,切勿得意忘形”,“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于是下意识地相信好事轮不到自己,觉得忧愁不需要理由,什么理由都不配获得快乐。甚至终于遇到不幸时,有一丝扭曲的快慰:幸好当初我没有高兴太早,这不,现在倒霉了吧!
我记得有学者研究过,说有些地方的文化里,相信人快乐了就会乐极生悲;人一旦满足了就会被惩罚。幸福很脆弱,极不稳定,会引来命运的憎恨。所以快乐是有罪的,是肤浅的,不要轻易快乐。

或许你总会觉得,人童年时的创伤,会随时间自愈。但事实并非如此。年轻人有心理不适,相对懂得开解;长辈们有心结,多会深自压抑。长辈们并不是天然粗放豪迈,没有感觉。她们可能只是把没纾解没治愈的心结埋下了,日积月累,发之于外,便是一些我们不一定能理解的行为模式,就被认为是怪癖。比如,许多长辈老了之后,行为越来越像孩子。
回到开头:想过儿童节,到底是觉得儿童生活更多快乐,还是觉得扮演一个合格的成年人实在太累了?
太多成年人已被锤炼到如此坚韧自律,甚至不太好意思凭空反常一下。这在现代互联网,会被称为“发疯”。只在某一两天甚至某几个瞬间,借个由头,让自己退行一下,假装回到儿童时代喘口气,然后继续投身到辽远艰辛、会挤干所有单纯快乐的成年人生活之中。
可是忧愁无尽。只要你不停止寻找忧愁,忧愁就漫无尽头。哪怕快乐时想一想“是不是已经没忧愁了”,依然会忧愁。反过来,只思索快乐的事,就有快乐了,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所以祝你儿童节快乐。如果那一天你也跟我一样,累到忘了快乐,那也没关系,咱们还有晚年呢。
祝你晚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