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五岁,在城中村租一间月租八百的房。工资到手四千五。周末晚上,和三个朋友挤在酒吧。电视里齐达内带球突破,被放倒。他们拍桌子站起来:“点球!”啤酒八块一瓶,一晚上喝两轮。散场时AA,他掏二十五块,两张十块一张五块。
后来遇见她。白裙子,走路轻,回头看他。她搬进来。用雕牌肥皂搓他衬衫领口,踮脚把衣服挂上生锈的晾衣杆。电炒锅炒青菜,晚八点超市的打折肉。散步时沿河涌走。他问:
“你是不是千年的狐,来诱惑我这赶考的书生?”
她没说话,手指捏他胳膊。路边有人卖橘子,十块钱四斤。他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她想拦没拦住。橘子酸。她皱眉。他捏着剥下来的橘皮,没扔。

他辞了工作。向朋友借两万块,在大学城旁边盘个小店。
那年春天,SARS来了。街上没人。他从早坐到晚,一天卖出去三份蛋炒饭。房东来催租,他翻遍口袋凑不够。房东说下个月搬。他说好。
她来的时候,他正在撕墙上的菜单。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说:“别干了,会传染。”
她说:“我不怕。”
他没接话。关门那天,他把桌椅搬上三轮车。她在后面推。三轮车链条掉了,他蹲下去修,满手油。她在旁边站着,影子落在他的背上。欠朋友的钱还不上。朋友说没事,拍拍他肩膀。他坐在出租屋里写纸条。“祝你幸福。”四个字。压在水杯下面。
她还没下班。他拎包出门,没回头。楼道灯是坏的,踩空一级楼梯,扶住墙,没停。她回来看到纸条。抓起钥匙追出门。楼下没有他。她站在那里。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他往南走。住十块钱一晚的床位。在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元件割破,创可贴买一块五一包。攒了钱,换了个地方。帮人装机,一台挣十五块。睡柜台底下,蚊香点整夜。后来跟人跑外贸。从口岸拖编织袋过去,一趟一趟。手上的茧越来越厚。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流水线、柜台、口岸。工资从一千八涨到三千、五千、八千。他不再算月薪,算流水。夜里躺在出租屋,偶尔想起她。想起她踮脚够橱柜上的盐。想起她说“我不怕”。想起那袋酸橘子。
有时候以为已经忘了。有人提起那个城市,他愣一下,说没去过。

他回来的时候是七年之后。他发达了,却一直未娶。他不知道原因,心里只装着她。只是不知道是否找得到她了。先找朋友还钱。朋友说不用了。他把信封推过去,朋友收了。
“她呢?”
朋友犹豫了一下:“嫁了。”
他没说话。
“还要见吗?”
“见。”
朋友带他钻进城中村。穿过晾着床单的巷子,下楼梯。地下室网吧,灯管发紫,空气里有泡面味。她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容清瘦,头发随便扎着。上衣袖口有线头,脚上一双男士拖鞋,大码的。他站在柜台前。她抬头,认出他。没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
旁边的摇篮里有个婴儿,几个月大,哭起来。她弯腰抱起来,拍后背。
“我开了这家网吧。”她说。
他看一眼墙上挂着的男人工服。没问。婴儿还在哭。她转过身,解开扣子喂奶,低头不看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等了你五年。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绝望了。就嫁了。”
他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比以前粗。
“他对你好吗?”他问。
“还行。就那样过吧。”
她一直没抬头。婴儿吃奶吃睡着了。她把他放回摇篮,掖好小被子。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全部现金。趁她转身拿纸巾,把钱塞到小被子底下。
“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喊了一声。
“哎。”
他停住。没回头。
“……没什么。走吧。”
他上楼梯。一步,两步。没停。出了巷口,太阳很大。他蹲下来。肩膀抖着,站不起来。旁边有人卖橘子。十块钱两斤。他没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