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留白”,不是不画,而是在绘画中有意保留相应的空白,将未尽之意留给观者去体味与想象。这不仅是一种构图方式,更是中国传统水墨画的精髓之所在。
南宋画坛中,以马远与夏圭最具代表性,二人并称“马夏”。他们打破了北宋以来山水画“全景式”构图的传统——如范宽笔下层峦叠嶂、铺陈万里的宏大格局——转而采用局部取景的方式,以小见大、以简寓繁。
马远往往只取山之一角、水之一隅,构图凝练而富于诗意;夏圭则多将景物置于画面一侧,其余部分大面积留白。那些看似“空”的地方,实则承载着浩渺江天、烟波万里的无尽之境,达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境界。因此,后人分别以“马一角”“夏半边”称之。(突然想起年轻时学下围棋,老师常教训我们的一句话“金角银边草肚皮”。意指边和角至关重要,要先捞取实地,然后向中部发展。从农村包围城市。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到了近代,齐白石更是将“留白”推至化境。他笔下最为人称道的虾,画面中不着一滴水,却通过虾体的透明质感、长须的轻盈摆动,以及疏密有致的布局(即留白),让观者仿佛看见满纸清波,水意盈然。这正是“无画处皆成妙境”的典型体现。
至清代康熙以后,绘画艺术逐渐与青花瓷装饰相结合,“留白”的观念也随之融入瓷器美学之中:画面不再追求满密铺陈,而是讲究疏朗有致、虚实相生。青花之间的素地,不再只是“未画之处”,而成为意境的一部分,使器物在有限的空间中呈现出无限的气韵。我个人特别喜好青花留白所营造出的意境。写了一首小诗,供各位同道一笑。
《青花 . 留白》
你静静地伫立案头,
如一位沉思的老者,
披着岁月温润的釉光。
你一身远山近水,
茅舍修竹掩映其间,
一叶孤舟泊在墨色里,
江边的渔夫垂钓着时光。
而低头赶路的旅人,
正匆匆走向未知的远方。
线条是单纯的,色彩是淡雅的,
留白是你最丰盈的言语。
你不说话,却让人看见——
万里之外的故乡,
烟雨朦胧的江南暮色;
让人想起——
盼归的妻儿,
家中渐老的双亲;
让人忆起——
年少时翻过的书页,
和父亲桌上那只盛满茶香的旧罐。
天地在你腹中沉寂,
风声与鸟鸣都已远去,
只剩一缕静谧的美,
似轻烟,在画面中盘旋,蔓延。
如清溪,在瓷壁间低语,吟唱。
凝望你,
让人忘了尘世的喧嚣,
忘了病痛的纠缠,
忘了生活给予的苦涩与风霜。
捧起你,
仿佛触到遥远时代的心跳,
听见无数故事在釉下流淌——
或动人,或悲怆,
或热血激昂,或静默如诗。
你不是器物,
是收藏者的一场梦,
梦里回荡着千年的惊雷,
于无声处;
你不是器物,
是漂泊者的精神故里,
让流浪的心,
铭记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