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山腹藏光未有名,
一从烈焰出坚形。
初磨土里三分刃,
再举人前便作兵。
神农氏晚年的时候,九黎已在大河以东居住了许多年。
那里山多,平地少。
山脚下的土能够种粟,也能生麻,只是石头很多。每逢春日开地,人们都要先烧去荒草,再用木棍撬出埋在土里的石块。
小石装进筐里,背到田外。
大石搬不动,便在四周堆上干柴,用火烧一夜。等石头烧热,再泼冷水,使它从中裂开。
九黎人用这个办法开出了许多土地。
田地逐渐向山脚靠近。
后来,草木灰不够用了,他们开始把山上的树也砍下来烧。粗直的木料留下盖屋,弯曲和中空的枝干塞进陶窑。
陶窑原本只烧器皿。
各家把捏好的陶罐送来,在罐底刻下自己的记号。窑口封住以后,守窑的人轮流添柴,等火熄灭,再从灰中认领各家的东西。
有一年入秋以前,九黎连续下了十几日雨。
河边的柴全湿了。
掌窑的老人名叫黎生。他怕窑里的火烧不久,便让几个年轻人去山背取木。
那里常年少雨。
树不高,根却扎得很深。
年轻人砍树时,发现一块山石从土里露出半边。石面呈青绿色,雨水流过以后,颜色比附近的草叶还深。
其中一人用石斧敲下一角。
石头很重。
裂口里却有细小的亮点。
有人以为里面藏着水,把它带回聚落,敲碎后放进陶碗。
什么也没有流出来。
碎石便被丢在窑边。
当夜,北风很大。
陶窑的火从缝隙里向外冒。守窑的人用湿泥封了几次,仍有一处不断漏风。
黎生便捡起窑边的碎石,塞进裂口。
石块挡住了风。
火在里面烧了一夜。
第二日,人们没有立刻开窑。
陶器在火中烧得太久,若突然见风,容易开裂。众人等到第三日清晨,才掏开窑口的泥。
最外面的几只陶罐已经烧坏。
有一只罐身塌下去,黏在窑底。罐旁的灰烬里,却压着几滴深红色的东西。
它们已经凝固。
最小的一滴只有豆子大。
最大的一块贴着石壁,像一片被火烧硬的血。
一个孩子伸手去拿。
黎生把他的手拨开。
那东西看起来已经熄灭,下面的灰却仍是热的。
众人用木棍将它挑出来,放到窑外。
它没有像陶片一样摔碎。
木棍敲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有人又找来石头砸它。
那块东西被砸得扁了一些。
没有裂开。
黎生把它翻过来,看见底下粘着几粒尚未烧尽的青石。
他又看了看窑缝里剩下的石块。
原来那些石头并没有全部烧成灰。
青色的部分少了。
火把藏在石头里的东西逼了出来。
九黎人从前也在河边捡到过带有光泽的石头。
有些很硬,可以磨成石刃。
有些容易破,只能串起来佩在身上。
可是眼前这块东西不同。
石头破了便不能再合。
它被砸扁以后,只要重新投入火中,便能再次改变形状。
黎生把那几滴东西收进陶碗。
第二次烧窑时,他在窑底另外放了一只小陶钵,里面装满敲碎的青石。
火熄灭以后,陶钵底部只多出一层薄薄的红光。
第三次,他把碎石磨得更细,又在下面垫上烧黑的木炭。
这一次,陶钵裂了。
一小股亮红色的水从裂缝中流出来,沿着窑底走了半尺,遇到冷灰,渐渐停住。
没有人敢碰。
它流动时像火。
凝固以后,却不会把手烧伤。
黎生让人把它从窑底撬起。
这是九黎得到的第一块完整之物。
比手掌稍小。
一边厚,一边薄。
表面还有火流过时留下的纹路。
九黎人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它。
有人叫它火石。
有人叫它山血。
黎生没有给它取名。
他先把它交给部落里最会磨石器的人。
那人名叫方夷。
方夷把它放在石砧上,用圆石慢慢捶打。
第一日,它变得平整。
第二日,它被打成长条。
第三日,最薄的一边已经能够割开兽皮。
方夷把它绑在木柄上,做成一把短刀。
短刀没有石刀锋利。
割肉时,刃口很快便卷了起来。
有人笑道:
“烧了三窑,只得一把不快的刀。”
方夷没有丢掉它。
他把刀重新放到石砧上,将卷起的刃口一点点捶平。
石刀崩了,只能另磨一把。
这把刀却又能用了。
过了几日,刀刃再次卷起。
方夷仍将它敲回原状。
部落里的人渐渐不再笑。
他们开始把从山中找到的青石送到窑边。
可是那种石头并非处处都有。
有些颜色相近,烧过以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有些能够流出几滴,几筐石头烧完,也凑不成一把刀。
山血因此不能用来替换所有石器。
黎生只把它交给最需要的人。
先得到它的不是猎人。
也不是守卫聚落的年轻人。
而是种地的人。
山脚新开的田里,埋着许多细根。
石锄碰到根,锄口经常崩裂。木锄不会崩,却容易被树根挡住。
方夷把一小片山血捶薄,包在木锄前端。
第一下落入土中,只进去半寸。
第二下碰到树根,刃口弯了。
用锄的人把它带回火边,重新敲直。
第三次,方夷把刃做得更窄,也更厚。
那片刃终于切断了埋在土中的根。
春天以前,九黎一共得到了七件这种农具。
三把锄。
两把镰。
一把用来修整木器的斧。
还有一把短刀,始终挂在黎生腰间。
它们不能使土地自己生出谷物。
但同样十个人,同样一个春日,过去只能开出一片田,如今可以再向山脚多进数十步。
新田出现以后,聚落里的粮食多了一些。
人口也开始增加。
原本相隔很远的两处住地,沿着耕地不断向外伸展,终于在一片低坡上碰到了一起。
低坡上有一道浅沟。
雨多时,山水从沟里流过。
雨少时,那里只剩下湿泥。
沟东的人先在坡下撒了粟种。
沟西的人随后砍掉坡上的灌木,也把木桩钉进土里。
两边都认为那片地应当归自己。
最初只是拔掉对方的木桩。
今日东边的人把木桩推进三步。
明日西边的人又把它搬回去。
后来,刚长出的粟苗被人踩倒了十几株。
东边的人找到西边聚落,要求他们赔种子。
西边的人不肯。
“水往东流,地就在我们这边。”
东边的人说:
“水未流以前,我们已经种下。”
两边都去找老人。
老人们沿着浅沟走了一遍。
没有找到旧石。
也没有找到谁最先在这里留下的记号。
这片地过去长满灌木。
两个聚落都没有使用过它。
如今双方同时开到了这里,旧办法便不能说明它属于谁。
老人让两边各退十步。
东边的人退了。
西边的人却在第二日清晨,把木桩重新钉到浅沟旁。
东边聚落有个名叫虎烈的年轻人看见了。
他带着几个人走过去,将木桩一根根拔出。
西边的人正在坡上清理树根。
其中一人停下锄头。
“放回去。”
虎烈没有理他。
那人又说了一遍。
虎烈把最后一根木桩扔进水沟。
锄地的人走下低坡。
他手里的锄,正是方夷包上山血的三把木锄之一。
两边的人都认识它。
聚落里只有七件火中出来的器物,每一件交给谁,用在哪里,黎生都记得。
虎烈看了一眼锄刃。
“这是给你开地的。”
那人握紧木柄。
“我正在开地。”
“这不是你的地。”
“锄过以后就是了。”
虎烈弯腰去捡那根木桩。
锄地的人向前一步。
他原本只是想拦住虎烈。
锄头也像平日断根时一样,从肩后被举了起来。
附近的人忽然停下。
那片暗红色的刃,已经被泥土磨去最初的光。
刃口还有一处弯曲,是早晨碰到石头留下的。
它开过三季土地。
割断过无数树根。
此刻,它下面没有土。
虎烈站直身体。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浅沟。
锄地的人没有落下去。
虎烈也没有再捡木桩。
可所有看见那把锄头的人,都向后退了一步。
当晚,方夷来到坡边。
木桩仍倒在沟里。
被踩坏的粟苗伏在土上。
那把锄已经带回西边聚落,刃口沾着泥,没有伤人。
方夷却在地上找到一处很深的脚印。
那是举锄的人向前迈步时留下的。
第二日,他去见黎生。
陶窑里正在烧新送来的青石。
风从窑口钻进去。
火声很大。
黎生坐在一旁,数着各家交来的木炭。
方夷把那把最早制成的短刀放到他面前。
“以后再烧出的山血,不能全做农具。”
黎生抬起头。
“还要做什么?”
方夷没有回答。
他拿起短刀,用木柄在地上画了一条浅沟。
又在沟的两边,各点了几个人形。
最后,他把刀横放在两边之间。
窑里的火烧穿了一只陶钵。
一滴亮红色的东西从裂口流出。
落进灰里。
慢慢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