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译米尔顿十四行诗《失明有感》
廖康
刚刚读到周振鹤先生考证，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版的美国诗人郎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的《人生礼赞》(A Psalm of Life)并非如钱钟书所说乃最早译成汉语的英文诗歌。香港的中文期刊《遐迩贯珍》在1854年的第9号上就登载了英国诗人弥尔顿(John Milton)的十四行诗On His Blindness的中文翻译。可惜，这首诗的翻译佶屈聱牙，义理不通。古人不会欣赏其文，今人难以理解其意。怎可能传播？读者如果怀疑我的评论，请试读之：
米里顿：目盲自咏
世茫茫兮，我目已盲。
静言思之，尚未半生。
天赋两目，如托千金。
今我藏之，其实难任。
嗟我目兮，於我无用。
虽则无用，我心郑重。
忠以计会，虔以事主。
恐主归时，纵刑无补。
嗟彼上帝，既闭吾瞳。
愚心自忖，岂责我工。
忍耐之心，可生奥义。
苍苍上帝，不较所赐。
不较所赐，岂较作事。
惟我与轭，负之靡暨。
上帝惟皇，在彼苍苍。
一呼其令，万臣锵锵。
驶行水陆，莫敢遑适。
彼待立者，都为其役。
诗人名字的译音且不作计较，“今我藏之，其实难任”是什么意思？目盲是因为自己藏起宝贵的眼睛了？这是个什么奇怪而不可完成的任务？为什么又要叹息自己的眼睛无用？无用就无用吧，怎么又郑重起来？“计会”，“纵刑无补”这都是哪跟哪啊？谁老老实实地算计，虔诚服侍主人？为什么要担心主人回来时会重刑惩罚？“忍耐之心，可生奥义”更是莫名其妙。忍耐会生出什么深奥的义理？“苍苍上帝，不较所赐”倒是不难理解，但与上文有什么关系？怎么又突然联系到我身负之轭了？还没有终点，这负担似乎沉重不已。“万臣锵锵”大概是应答上帝的号令，无论在水上还是陆地都不敢偷懒，但与那个待立者相提并论，说他们都是服役者，又是什么意思？
这首译诗是典型的因文害义。不读原诗者会以为米尔顿的诗晦涩、跳跃、逻辑混乱。没有背景知识和大量注解，根本无法读懂。其实恰恰相反，这首十四行诗乃英文专业必读作品。原文稍微有些古奥，但稍加注解，今人完全可以读懂。
On His Blindness
When I consider how my light is spent
Ere half my days in this dark world and wide，
And that one talent which is death to hide
Lodg’d with me useless,
though my soul more bent
To serve therewith my Maker,
and present
My true account,
lest he returning chide，
“Doth God exact day-labour,
light denied？”
I fondly ask.
But Patience, to prevent
That murmur,
soon replies: “God doth not need
Either man’s work or his own gifts:
who best
Bear his mild yoke,
they serve him best. His state
Is kingly; thousands at his bidding speed
And post o’er land and ocean without rest:
They also serve who only stand and wait.”
全诗只有一个不可忽略的典故，即talent，通常指“才华”，但熟悉《圣经》者都会想到《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的故事。一个主人要到远方去，叫仆人们来，按其才能给他们银子去作生意。One talent是古代很大的一种货币计量单位，有的版本就译为一千银子。按此说法，有人得到五千，有人得到二千。他们做生意，各赚了一倍。只有那领一千者，把钱埋在地里。等主人回来算账时，人家都有一万，或四千，他却仍是一千。主人便发怒，斥责他废物。所以one talent在此既指米尔顿的才能，又是上帝托付给他的那份本钱。也是后面 “present / My true account”（交账）的来历。
即使读者不知道这个典故，仅以通常的字义“才华”也可以大致理解诗意。米尔顿的才华就是作诗。如果将此才华藏起来不用，那它就如同死去一样。可是，诗人小声地企图争辩“是上帝您老人家让我失明，我才难以继续用我唯一的才能侍奉您啊。难道您不给予光明，还让人白天干活吗？”但“耐心”，诗人用大写拼这个字，将其人格化，并让“耐心”阻止他诘问。米尔顿随即反躬自省，感悟道：“上帝并不需要人们的劳作和才能，谁能够顺服地承上帝温和的轭，谁便是最好的侍奉者”，轭当然是比喻生活中的负担和磨难。在陆地和海上有芸芸众生听从上帝吩咐而劳作不息，而那些坚守等待者也同样在侍奉上帝。”这感悟得到后人广泛地认同。这是虔诚的基督徒十分欣赏的坚毅和隐忍。在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我们说要“随遇而安”，但更多一层宗教奉献的意义。郎费罗《人生礼赞》的结尾“要学会劳作，学会等待”与其异曲同工。也许就是受其启发和影响而写出的坚定诗句。基于此，我翻译如下：
失明有感
弥尔顿
未及中年目已盲，
茫茫天地尽昏黄。
有才无用如死去，
空怀壮志事上苍。
愿将所赋酬吾主，
以免上帝发责怒。
亦忍未敢生诘问，
“盲者仍需尽劳务？”
自忖天公何所欲？
岂求人力与才长。
但能俯首承轻轭，
便是忠心侍君王。
万众奉差驰海陆，
奔波昼夜尽皆忙。
休言伫立无功业，
静候亦能侍上苍。
这首诗最早的译文对原诗有误解，也因其诗经形式而词不达意，其命运自不必言。读都读不懂，怎可能流传？我甚至不难想象，当年的士大夫若耐着性子读完，会不会掩卷骂道：“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英国文豪的诗就这水平？西方也就是擅于搞些奇技淫巧，若论道德文章，诗词歌赋，比我中华差之千里。”
哎，正如一句通常归于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的名言，“诗就是在翻译中丢失的东西。”最早那位译者给米尔顿穿上了《诗经》的外衣，但米尔顿却不见了。我的翻译力图把米尔顿的思想表达清楚，但换成了七言诗，牺牲了他十四行诗的外形。还有一些白话译文，包括屠岸和朱维之的翻译。网上能够查到，我的翻译也参考了前辈的大作。但我仍然感叹：翻译真是一门令人遗憾的艺术，尤其是译诗。将一首英文诗翻译成中文，往往不等于把这首诗带入了中文。
2026年9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