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舟欲载万灵存,
点尽飞鳞走兽名。
待到洪波吞旧土,
方知活物各相承。
大雨降下以前,诺亚得到了一道命令:
造一艘方舟。
凡地上有生命的,各留其种。
诺亚用了七年伐木。
方舟长三百肘,宽五十肘,高三十肘。上下三层,外涂松脂,内分栏舍。底层装粮和淡水,中层安置走兽,上层留给人和飞鸟。
方舟造成以后,诺亚让长子闪负责登记。
每来一对活物,闪便在羊皮卷上写下名字。
狮,一雄一雌。
鹿,一雄一雌。
狼,一雄一雌。
鸽,一雄一雌。
蛇,一雄一雌。
有些动物没有名字。
闪便照着形状记:
长角而食草者。
伏地而有硬甲者。
夜飞而无羽者。
最后,羊皮卷上写满了三百七十二种走兽、二百一十九种飞鸟和一百多种爬虫。
诺亚看过以后说:
“还差水里的。”
闪说:“洪水淹不死鱼。”
诺亚点了点头。
方舟的舱门准备关闭时,诺亚的小孙女米拉抱着一只陶罐跑来。
陶罐里装着泥。
闪拦住她。
“船上已经没有地方了。”
米拉说:“这是祖母种麦子的土。”
“方舟上有麦种。”
“麦种要种在土里。”
“洪水退后,地上自然有土。”
米拉没有松手。
她把陶罐抱进最底层,放在麦种旁边。
第二天,米拉又带来三个蜂巢。
这一次,诺亚也拦住了她。
“蜜蜂已经记过了。”
闪翻开羊皮卷。
蜂,一雄一雌。
米拉问:“哪一只是雄的?”
闪指着装蜂的木盒。
里面只有两只被麻烟熏得昏沉的蜂。
米拉看了一会儿。
“它们不会生出一窝蜂。”
闪问:“为什么?”
米拉也说不清。
她只知道家里的蜂巢从来不是两只蜂。
一个巢里有几千只。
春天开花时,它们一同飞出去;冬天围在一起,才不会冻死。
诺亚拆掉一间存放木料的小舱,把三个蜂巢搬了进去。
第三天,有人送来两条蚯蚓。
闪没有登记。
“这种东西也算活物?”
送蚯蚓的老人说:“它们在土里。”
“会产奶吗?”
“不会。”
“能驮东西吗?”
“不能。”
“能吃吗?”
老人摇头。
闪把蚯蚓倒在船外。
米拉等他走后,又从泥里挖出几条,放进自己的陶罐。
第七日,天边出现第一片黑云。
地上的动物开始躁动。
蛇从石缝里爬出来,鸟群压低翅膀,平日互相捕食的野兽都向方舟聚集。
诺亚打开舱门。
活物依次进入。
狮与鹿被分开。
狼与羊隔着两层木栏。
蛇装进陶瓮。
鹰的脚上系着皮绳。
一些极小的东西也跟了进来。
甲虫藏在兽毛里。
虫卵粘在树皮上。
种子夹在鸟喙与脚爪之间。
还有许多东西,诺亚一家根本没有看见。
第十日,大雨落下。
起初只是雨。
后来山谷里的水漫过屋顶,树木连根拔起,整片土地从方舟下面沉了下去。
方舟浮了起来。
第一月,船上还算安稳。
第二月,底层开始有粮食发霉。
闪把发霉的麦子搬到船尾,准备等雨停后扔出去。
第三日,麦堆里长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闪以为是毒,让人用火烧掉。
火刚点起,浓烟便灌进上层鸟舍。
几十只鸟撞向舱壁。
诺亚急忙将火扑灭。
发霉的粮食不能烧,也不能扔。
只能留在船上。
又过几日,麦堆里爬出许多小虫。
鸡开始啄虫。
原本不肯进食的几种鸟,也从栏中伸出头来。
虫少了以后,腐烂的麦子却越来越臭。
舱底堆满兽粪。
诺亚让三个儿子每日清理。
粪便装进木桶,桶很快用尽。
闪说:“当初不该带这么多无用的小兽。”
他说的是几种伏在粪堆里的甲虫。
它们不能吃,也不能拉车,一进方舟便钻进黑暗处。
米拉蹲在舱底看了许久。
那些甲虫把大块粪便推成小团,埋进潮湿的木屑里。几日以后,原本发臭的粪堆矮了下去。
诺亚没有让人再赶它们。
第四月,一头母鹿病倒。
它不吃干草,只不断舔舱壁。
诺亚以为它缺水,给它多加了一桶。
母鹿仍然日渐消瘦。
米拉想起母鹿入船以前,一直在河边舔一种灰白色石头。
方舟上没有那种石头。
她从存放旧木料的角落里找到几块带盐的岩片,磨碎以后放入水中。
母鹿第二日开始进食。
闪在羊皮卷“鹿”字后面补了一行:
灰石。
接着,羊生病了。
羊吃的草没有问题。
但它们腹部胀起,几日无法排泄。
诺亚换了三种草,仍然无用。
最后,一只羊挣脱木栏,跑到米拉的陶罐旁,连泥带草根啃了一口。
第二天,它腹中的胀气慢慢退了。
其他羊也开始找泥吃。
陶罐里的泥很快只剩下一半。
闪又在羊皮卷上补写:
土。
第五月,蜂巢里的花蜜吃尽了。
方舟上没有花。
米拉把仅剩的一小罐蜜分给蜂群。
蜜只能再撑二十日。
闪说:
“留下两只就够了。”
米拉没有回答。
她打开装果干的箱子,将黏在箱底的几朵干花取出来,用温水泡开。
蜂群落在花上,却找不到多少蜜。
第十二日,第一只蜂死了。
第十七日,蜂巢里已经铺了一层尸体。
米拉每日将死蜂捡出,用布包好。
第二十一日,一只蜜蜂从舱顶的缝隙飞走。
外面仍是大雨。
它没有回来。
第二只也飞了出去。
诺亚封住缝隙。
到第六月,三个蜂巢只剩下一个。
蜂群挤在一起,不再飞动。
同一个月,船上的果树种子开始发霉。
诺亚一家这才发现,许多种子不能一直干放。
有些要经过冬寒。
有些要先被鸟吃下,从鸟腹中走过。
还有一些必须埋入湿土,若晒得太干,便再也不会发芽。
米拉的陶罐装不下所有种子。
他们拆开两间空栏,把剩余泥土铺在船底。
土太薄。
诺亚便将腐烂的麦子、碎木屑与甲虫埋过的兽粪混在一起。
几个月后,那些原本要被烧掉的东西,慢慢变成了一层黑土。
闪的羊皮卷也越来越乱。
最初,每一种活物后面只有两个记号:
雄。
雌。
后来,“鹿”后面多了灰石。
“羊”后面多了泥与草根。
“蜂”后面写着花、蜜、群。
“果树”旁边写鸟。
“鸟”旁边写虫。
“虫”旁边又写腐木与粪。
有些名字之间画了线。
一条线穿过几种活物,又回到最初那一种。
闪想重新誊写,却不知道该把谁写在谁的后面。
第十月,大雨终于停了。
方舟搁在一座山上。
诺亚打开舱顶,放出一只乌鸦。
乌鸦几日未归。
他又放出一只鸽子。
鸽子飞了一日,傍晚回到船上。
它脚上全是湿泥。
闪说:“水还没有退。”
七日后,诺亚第二次放出鸽子。
鸽子带回一片新鲜的橄榄叶。
船上众人欢呼起来。
诺亚准备打开舱门。
米拉却问:
“只有一棵树活着,鹿吃什么?”
众人安静下来。
第二日,水面已经退去许多。
山坡露了出来。
到处都是泥。
诺亚先放出两只羊。
羊走下方舟,在泥地上找了很久,又回到舱门前。
那里没有草。
他又放出鹿。
鹿走得更远,傍晚也回来了。
它们站在船边,不肯离去。
诺亚只得重新关门。
他们等到第一批草芽从山坡上长出来。
闪说可以放羊了。
米拉扒开草根,看见土中没有虫。
她把陶罐里剩下的泥撒在山坡上。
蚯蚓钻入新土。
甲虫也从方舟底层爬了出去。
又过了一月,草地开始向低处延伸。
他们先放出食草的小兽。
等小兽在山谷里留下足迹和粪便,才放出较大的走兽。
鸟群最后离船。
有些鸟飞走以后,再没有回来。
有些在山谷中绕了一圈,又落回方舟顶上。直到第二年春天,山坡开出第一批花,它们才真正离开。
仅剩的那个蜂巢被搬到方舟外。
起初没有一只蜂飞出。
太阳升起以后,一只工蜂爬到巢口。
它在木板上停了很久,才飞向山坡。
那里只有几十朵很小的白花。
当晚,它回到了巢中。
第二日,更多蜜蜂飞了出去。
诺亚站在方舟门口,看着动物一批批离开。
闪拿来羊皮卷,准备将每一种活物的数目重新核对。
卷上的字已经被潮气泡得模糊。
“狼”还能看见。
“鹿”只剩半边。
许多没有名字的小虫,原本就不在册中。
羊皮卷上最清楚的,反而是后来补上去的那些线。
泥连着草。
草连着鹿。
鹿连着狼。
花连着蜂。
蜂又连着种子和来年的花。
闪问:
“这卷还留吗?”
诺亚将羊皮卷放在方舟门边晒干。
“留着。”
“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诺亚说:
“线还在。”
很多年后,方舟的木头被人拆下来造屋。
有人取走船板。
有人取走铜钉。
那卷羊皮一直挂在原来的舱门旁。
风吹日晒以后,上面的兽名全部褪去。
只剩一条条深浅不同的墨线,从已经空白的地方伸出,穿过另一个空白,又接向更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