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儿子
廖康
我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还有一个也是男孩。读者先别嘲笑我模仿鲁迅《秋夜》的写法。鲁迅那样写,据说是受日语句式的影响。用日语说:“一本は棗の木であり、もう一本も棗の木だ”就颇为自然。除非他是发牢骚,嫌他后园的枣树太多了。我多次细读全文,也没有读出这种嫌厌。我这样写,倒不是嫌儿子太多,而是想表达没有女儿的遗憾。
我不担心儿子读到这篇小文会产生误解。他们深知我对他们的爱,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几乎因一念之差就不可能有二儿子了。八五年,我还在北京师范大学工作。大儿子出生后,医生力劝我做节育手术。首先,那符合国家政策,而且还会省却许多麻烦,有众多好处。说得我动心了,但还是担心那会影响雄性功能。医生向我保证不会,还推荐我读了几篇相关文章。见我仍然犹豫,又建议我找本校做过手术的教师聊聊。那年头,真没有隐私的概念。这么个人的私密,医生竟然大大咧咧地给我开了一个名单。那几个做过手术的人中有一位我还认识,真想找他交流一下经验。但那怎么说得出口啊!犹豫再三,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月后,我得到通过考试,获得了奖学金的消息,到英国留学去也。之后,很多观念都渐渐变了。人没有兄弟姐妹,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孤独一人。没有血亲,叔伯姑姨等概念也会在生活中消失,要在故纸堆中或外国文化中寻找。我绝不为那种前景牺牲自己的功能。
我两个儿子都是理科生。大儿子十年前拿到博士。小儿子刚刚博士毕业。大儿子小时候颇具文才,四岁时,看着夜空里云遮月,说过一句挺有诗意的话:“月亮盖上被子要睡觉了。”上小学时他淘气,改编李白的七绝为;“火烧枣木生紫烟,遥看烤鸭挂前边;口水流下三千尺,一摸兜里没有钱。”这顺口溜在同学中流传,终于传到班主任耳朵里,把他狠狠地叱了一顿。可能就是从那时起,他对诗歌不再感兴趣了。但还写文,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发表过一篇他们踢足球屡败屡战的文章;讲述他如何在英国踢球,进了俱乐部从几个中学挑选球员组成的球队。那是个因祸得福的故事:他们校队踢得极差,足球输出篮球的比分了。但俱乐部却选中了他,因为他是守门员,有太多扑球的机会了。可惜呀,自从上了大学,他就不再使用中文。说当然还会说,但很少读,基本不写了。有小时候的底子,他对文学还是喜爱,但现在只读英文了,是读书俱乐部的成员。二十年了,我参加的读书会很少活动了,他们一直一月一书,认真讨论。跟我聊起来,有时竟然会令我惊艳。我也给他们推荐小说,得到过他们的欣赏。他也喜欢电影,我们互相推荐好片子,胡乱评论。那是我们聊天的一个主要话题。
大儿子发展得比较全面,不仅喜欢书本知识,也喜欢动手和体育运动。他玩乐高(Lego),搭过美国航母“大黄蜂”号和阿帕奇直升飞机的模型,对二战中德苏美使用的各种武器如数家珍。上大学后,他不踢足球了,开始攀岩,打羽毛球。这两项运动似乎毫不相干,但他玩得上瘾,每周一次,并因此结交了一些海外朋友。前年我们俩游览法国,他还分出半天时间在马赛会见一个攀岩的哥们。在爱丁堡上大学时,受到彼得·希格斯(Peter Higgs)教授的影响,他对物理学越来越感兴趣。我曾对他说,冷战后,太空竞争减弱,对天体物理研究的需求可能会越来越少。但架不住他有兴趣。再说了,我的话哪能跟后来因“上帝粒子”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奖教授的鼓励相比?他还是研究了天体物理,写了我完全看不懂的博士论文。但我的担心也被证实了。毕业后,他果然找不到与专业对口的工作。为了生活,只得做计算机方面的工作。他的物理并非白学了,他对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全面的了解。跟他聊天,很有意思,我学到了很多知识。凡是与他有较多接触的人,都有同感。
小儿子是真正的书呆子。这在中国可能仍是个好词,在美国绝不是。但他不在乎,本性如此,我行我素。他从小就对数字特别感兴趣,两岁时便能从一数到一百,再倒数回来,而且会用中英双语数。每次我用微波炉,他都要看着数字,大声跟读:4:59, 4:58, 4:57,一直到零。他喜欢一切与数字有关的书籍和电子游戏,但不爱出去玩。为了引他出门,我说,咱们去看邻居的门牌号码吧。他欣然而起,跟我出去溜达,认真地记下每家的号码,然后又加减乘除,算得不亦乐乎。他七岁坐电梯时,问我-1,-2,-3是什么意思。我解释那是地面以下的楼层。他又问负号是地面的意思吗?我说不是,而是表示低于0,比如你没钱是0,欠别人一块钱就用-1表示。他立刻就明白了。八岁时,我们和他玩二十一点,就赢不了他了。我有个曾在中学教书的朋友巴寇,来我家玩时,教了我小儿子二进位制。也就是半小时左右吧,儿子掌握了。巴寇感叹说:“我教过的高中班,两节课后,如果有两三个学生学会了,就算是好的。而你儿子,还不到九岁,这么快就学会了。他是数学天才啊!”
我当然知道他是数学天才,而且我对所谓天才有了新的认识。天才不过是某人对一般人通常不感兴趣的事物有极大兴趣而已,尤其是数字、音乐、逻辑,等等。我小儿子不仅对数字有特殊兴趣,他对所有规律性的事物都有兴趣,包括乐理。他四岁就开始学钢琴,但懒得练习,弹得一般。不一般的是,钢琴老师告诉我,他对音乐理论有极大兴趣,而且很快就掌握了十二平均律、音高标记法、以及和弦、转调、调性与调式,等等。他不喜欢实体玩具,大多数男孩爱不释手的汽车、坦克之类的东西,他很快就玩腻了。但他自己主动花在数字和逻辑问题上的时间,远远超过绝大多数儿童。说实话,并不是我儿子有多聪明,任何人花那么多时间都肯定会精通数学。
我虽然学的是文科,但从小就对自然科学感兴趣。若不是因为文革,我是肯定会学理科的。在工厂七年,我业余自学数理化,把所有能找到的题都做了至少三遍。所幸我在北京大学的附属工厂工作,有机会去化学系上课,把无机化学的基础课都学完了。所以,儿子们小时候跟我有很多共同语言。我经常给小儿子出各种各样的趣味数理问题,他总是津津有味地回答,还经常央求我出趣味题,也包括脑筋急转弯的问题。我从来没有让他做额外的作业,也用不着监督他的功课。学校的课程对他来说太简单、太容易了。我们完全是随兴趣所至任意交流。我搜肠刮肚的回忆我知道的题,也查找到很多。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是他给我出各种各样的趣味题。我答题所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终于有一天,小儿子坦率地说:“我倒是有个好玩的题,不过对你来说,可能太难了。”果然,我做不出,他解释了半天,我勉强懂了。
从那以后,做题终止。他跟大儿子一样,时不时还会告诉我科技上的新鲜事,耐心地给我解释。我要抖机灵,就只能跟他们聊文史哲了。小儿子跳过两年级。老师说他还可以再跳,但我们认为其它方面他不够成熟,没让他跳。上大学两年后,他就开始当TA,辅导其他同学,主持研讨会。本科毕业后,他本想先工作两年。但暑期实习的教授看中了他,劝他读研究生。他申请了,得到全额奖学金,硕博连读。上研究生第二年他就开始在学术刊物,包括《柳叶刀》上发表文章,现在已经发表了十篇。但他太偏科,对文艺没什么兴趣。他唯一的体育活动是在中学期间打过七年乒乓球,每周一次接受李振恃或张立培训。尽管这两位教练得过数次世界冠军,乒乓球在美国多被人们认为是娱乐,而非体育。我小儿子的体育其实不行,而且他情商较低。尽管如此,他博士一毕业就找到对口的工作了。正如米勒在话剧《推销员之死》里展示的那样,还是好学生,而非所谓有人缘的学生,在社会上更可能成功。
看到此,读者肯定知道我不是嫌儿子多了,可能还觉得我在吹嘘儿子。我的确颇以两个成器的儿子骄傲。要说吹嘘,我这把年纪了,自己没什么可吹的,吹吹儿子,还是可以理解吧?不过,我是真希望有个女儿啊!每次看见人家的小棉袄那么贴心,那么乖巧,别提多让我羡慕了!门铃响了,是快递。大儿子从英国寄来个礼物。这三个日子他从来不忘:父亲节、我的生日、圣诞节。今天,小儿子请我在一家意大利餐馆吃了午饭。知足吧!有儿如此,夫复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