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是土木工程师,解放前曾在香港中文大学求学。1950 年毕业后,他与同学一同在新界创办鸡场,只因缺乏经验,又找不到懂技术的人相助,一场鸡瘟袭来,饲养的鸡尽数死光。那时他思想已然十分进步,当即下定决心,背着简单行囊只身来到广州,进入南方大学学习。两年后毕业,便被分配至省水电厅工作。
他后来在水电厅担任技术员,凭着双重学历,又正值年轻气盛,在单位里颇为突出,还得了个 “四大金刚” 的戏称。不久后,他与母亲成婚,先后有了我们姐弟三人。“文革” 爆发后,水电厅内部也分成两大派别:一派是作风激进的东风派,广东当地俗称 “主义卒”;而他身为 “臭老九”,自然被划到了红旗派,广东人称作 “旗派”。当时便有人想借机整他、上门抄家。他提前察觉风声,为护住一家老小,径直冲到东风派办公室,厉声放话:“我过往的经历早已向组织交代清楚,谁敢去我家惊扰老婆子女,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谁来我砍谁。” 毕竟在水电厅,“臭老九” 占大多数,东风派也就没那么张狂,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后来他跟我说起这事,坦言当时腿都有点发软,心怦怦狂跳,可那是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没过多久,一大批被称作 “臭老九” 的知识分子都下放到了干校。父亲本就有严重的胃病,到了那样艰苦的地方,日子之难熬可想而知。常常是白天高强度劳动,晚上还要开会学习,身心俱疲。干校的生活物质缺乏,唯一不缺的是竹子,他还虚心向当地人请教做小折叠凳,回家探亲总带上两三张,小小竹凳,藏着他在干校岁月里不曾磨灭对家人的关心和对艰苦环境的坚韧。
即便如此,他仍特意叮嘱母亲,监督我每周给他写一封信。每次收到信,他都会逐字逐句帮我批改错别字,再附上几句鼓励的话,叮嘱我多读书、读好书。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他的一片苦心,只觉得这是桩麻烦的负担。如今回想起来,才真正明白,那些被他细细圈改的字句里,藏着一位父亲在苦难岁月中,始终不曾放下的牵挂与深沉的爱。
往事桩桩件件,说也说不尽。只愿这个贴吧能一直热热闹闹、长长久久。我也盼着自己还有十几二十年的光阴,很多生活里的大事小情,就留到每年父亲节,再慢慢写下来,慢慢讲给大家听。
全文完。粗浅之言,多谢各位驻足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