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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8 12:09

承包了全球一半眼镜片的县城 车间里装上了光刻机

你可能不知道丹阳这个地方,但你大概率戴过丹阳的镜片。

这个江苏的县级市,年产眼镜片4亿多副,占全国的70%、全球的50%。全球每两副眼镜,就有一副的镜片是从丹阳出来的。1600多家企业,近5万人,规上销售额106亿元。一个百亿级的全球冠军产业,长在一个县城里。

最近这个县城又干了一件听起来不太对劲的事:他们开始用光刻机加工镜片了。就是做芯片用的那种光刻机。车间里全是黄光照明,涂着光刻胶,加工精度0.1微米,1500度近视镜片的厚度被压到了2毫米。

做眼镜为什么要用做芯片的设备?因为眼镜片这件事,远没有中学物理课本上画的那么简单。

传统做镜片,不管注塑还是车削,本质都是在一块材料上削出一个弧面,靠弧面的弯曲程度来折射光线。度数越高,弧面就要削得越陡,镜片就越厚。高度近视的镜片中心动不动五六毫米,戴在脸上像两个瓶底,一大块材料削完,七成都变成了废料。这条路走了几十年,物理极限摆在那里:只要还是靠削弯材料来折射光,厚度就降不下去。

光刻是完全不同的思路。它不削弧面,而是在一个相对平整的表面上,用半导体工艺刻出密密麻麻的纳米级小柱子,每个小柱子只有头发丝的千分之一那么细。光穿过这些小柱子的时候会被减速,不同高度、不同粗细的柱子减速的程度不一样。精心排列这些柱子,就能让穿过不同位置的光波各自快慢不同,快慢一配合,光的方向就被重新控制了。效果等同于传统弧面折射,但不需要把材料削弯削厚。所以1500度也能压到2毫米,材料利用率做到95%。

从削弧面到刻花纹,眼镜片的制造逻辑正在被彻底改写,而这场变化,发生在一个造了60年眼镜的县城里。

01:全球一半的眼镜片,是怎么从一个小镇长出来的

故事要从上世纪60年代说起。

那时候,丹阳下面一个叫司徒镇的地方,一群年轻人跑去上海、苏州的国营眼镜厂当学徒,学会了手工磨制玻璃镜片的手艺。学成之后回到老家,凑了几间房、十几号人,办起了社队企业。设备简陋得很,质量全凭两只眼睛把关。打磨一个镜片要花好几个小时,抛光粉遇水变色,手上脸上全被染得通红。丹阳眼镜行业的老人们提起那段日子,有个说法一直流传到今天:磨片工人个个都是"红脸关公"。

到了8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风一吹,大大小小的眼镜作坊在司徒镇遍地开花。政府也看出了苗头,主动投资建了华阳眼镜市场。这是当时国内第一个专业化的眼镜市场,开张不到两个月,营业额就冲到了150多万。这个市场一建,丹阳眼镜的招牌算是正式立起来了。

产业集聚这件事就是这样,一旦起了势头就拦不住。做镜片的来了,做镜架的跟着来了,做镀膜的、做包装的、做物流的,一个接一个往镇上扎。到后来,在丹阳方圆几十公里内,一副眼镜从原材料到成品需要的所有零部件和工序全能凑齐,一条街上走一圈就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别的地方搞供应链要开招商会、发文件、建产业园,丹阳人骑个电瓶车出门转一圈就把上下游配齐了。

但好日子没持续太久。

中国加入WTO之后,国外的树脂镜片大举涌入。跟玻璃镜片比,树脂轻便、耐摔、成本低,把丹阳赖以生存的玻璃镜片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少小厂直接关门,整个行业一度面临被淘汰的压力。

转折发生在1996年。丹阳的龙头企业咬牙投入研发,最终在司徒镇成功投产了国内第一代树脂镜片。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当时负责攻关的人后来回忆说,做树脂镜片对温度极其敏感,稍微高一点镜片就报废,低一点又成不了型,整整三年交了不少学费,报废的镜片不计其数。

但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丹阳彻底甩开了其他产区。

到2025年,丹阳全市从事眼镜及配套的工贸企业超过1600家,从业人员近5万人,规上企业开票销售额106亿元,出口总额51.62亿元。一个县级市干出了一个百亿级的全球冠军产业,靠的不是什么天降黑科技。就是最朴素的产业集聚逻辑:第一批人干了,亲戚朋友跟着干,技术在县城里流动,供应链在镇上扎根,成本在集群里摊薄。做到全球第一,用的是笨办法,花的是笨功夫。

02: 从树脂镜片到光刻机

树脂镜片做成之后,丹阳没有躺下来数钱。

接下来的二十多年,这个县城里的企业一直在往上走。有企业自研了1.71折射率的镜片材料,折射率越高意味着同样度数的镜片可以做得越薄,而1.71这个数字此前一直被国外垄断。近视防控成了全社会的刚需,于是出现了一种叫"离焦镜片"的东西,简单说就是镜片中间矫正视力,周围一圈做了特殊的光学设计,能减缓近视加深的速度。光致变色镜片也来了,在室内是透明的,走到太阳底下自动变成墨镜。AI质检系统上了产线,定制化镜片加工从按周计算压缩到按天计算。

每一步都不算大新闻,但累积起来,丹阳的镜片已经从"能戴"走到了"好戴"。

但传统工艺确实有天花板。不管怎么优化,注塑和车削做镜片,本质上还是在削弧面,精度在±5微米上下,碰上高度近视的处方厚度就没办法了,能试的招都试过了,想要真正突破,得换一条路。

然后就出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2024年底,有一家企业在丹阳注册成立,它带过来的不是新型镜片材料,也不是更快的注塑产线,是一整套半导体光刻设备。黄光车间、光刻胶、纳米级蚀刻,这些原本只在芯片新闻里才看到的东西,被搬进了镜片工厂。

据新华日报报道,这家企业在镜片表面蚀刻出蜂窝状的纳米微结构,加工精度做到了0.1微米,比传统工艺提升了50倍。1500度的近视镜片,中心厚度只有2毫米,大约是传统产品的三分之一。材料利用率从不到30%拉到了95%。高度近视的朋友以前买眼镜最怕的不是度数,是镜片厚到像鱼缸底,现在2毫米,几乎跟正常人的镜片一样薄。

不只是硬件。他们还搞了一套AI驱动的镜片定制系统。传统做法是患者验完光,医生开一个度数处方交给工厂,工厂按度数做片,医生能调的参数非常有限。新系统把医生能调的参数从过去只有一个度数,变成了9个,包括镜片不同区域的度数分布、变化梯度这些过去根本没法精细控制的东西,相当于把医生拉进了镜片设计的前端,不再只是在末端开一个度数。

落地速度快到有点不讲道理。2025年4月试产,7月量产,半年卖出20万副镜片,当年产值2000万元,2026年目标1亿元。最新的变色镜片订单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

2024年12月注册,2025年7月量产,半年20万副。在别的城市这叫创业奇迹,在丹阳这叫正常速度。丹阳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不管你带来什么新技术,只要跟镜片沾边,这里的供应链、人才池、渠道和市场反馈速度能让你以最低的试错成本跑通全流程。换个地方,光是找齐上下游配套可能就要半年。

再把视野往更远的方向拉一下。

在学术界,用纳米结构控制光线这件事有个更正式的名字,叫超透镜,或者叫超表面光学。引子里讲过,传统透镜靠的是把材料削弯,让光穿过不同厚度的玻璃被减速得不一样,从而拐弯聚焦。你手机背面凸出来那一坨摄像头模组,里面其实就是好几片弯曲的玻璃叠在一起,所以镜头永远是鼓出来的。

超透镜换了个做法。它在一片比纸还薄的平面上,竖起成千上万根纳米级的小柱子。每根柱子的高度、粗细、间距都经过精确计算。光穿过不同的柱子时,被减速的程度就不一样,效果和弯曲玻璃完全相同,让光聚焦、偏转、成像,但整个"透镜"只有一层薄膜的厚度,如果这项技术成熟,手机摄像头那坨凸起有一天可能会彻底消失。

这项技术2016年登上了Science的封面,但一直有个大问题:实验室里能做出来,量产做不到。传统的超透镜制造依赖电子束光刻,一次只能写一小块,速度极慢,成本极高,做几片样品可以,做几百万片就完全不现实了。

2026年6月,韩国成均馆大学和浦项科技大学的团队在Nature上给出了一个解法。他们开发了一套卷对卷纳米压印系统,说白了就三步:先用光刻在一片12英寸的硅片上刻出母模,上面密密麻麻排了450个超透镜单元;然后把这个母模当印章,用紫外压印技术把纳米结构复制到一种叫PET的柔性薄膜上;最后把薄膜装到一台类似印报纸的卷对卷机器上,一卷一卷地连续压印,275毫米宽、200米长的薄膜上全是超透镜。一次压印只要1.5秒,产能比传统方法提升了两个数量级。从实验室概念到能像印报纸一样批量印出来,这条路走了整整十年。

超透镜的应用远不止眼镜。AR/VR眼镜的光学模组可以做得更轻更薄,光计算也在这条技术路线上。丹阳车间里用光刻做眼镜片,可以看作是这个更大方向在消费光学领域的一个早期落地。

严格来说,丹阳企业现在做的还不是学术界定义的那种超透镜,它用的是半导体光刻工艺来给镜片加工微纳结构,靠的是精密加工能力,但方向是相通的:用表面上的微结构来控制光,不再靠把材料削弯。

03:眼镜片的下一站

最近两年,智能眼镜突然从一个边缘品类变成了消费电子的热门赛道。但不管谁做智能眼镜,最后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零件:镜片。

而且镜片在智能眼镜里的分量比很多人想的要重。据镇江市工信局的数据,镜片占AI眼镜整机成本近四分之一。一副智能眼镜要塞进电池、芯片、麦克风、扬声器,还不能变得又重又丑,对镜片的轻薄程度和光学性能要求只会更高。芯片可以换供应商,软件可以外包,但镜片你总不能不要。

四分之一的成本占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丹阳不是在蹭智能眼镜的热点,它就是供应链上绕不过去的那个环节。

丹阳的企业已经动了。有企业成了小米AI眼镜官方推荐光学镜片的独家品牌,另一家龙头和科大讯飞签了AI眼镜战略合作协议。本土还有企业联合互联网品牌推出了集成音乐播放、AI识物、同声传译功能的智能眼镜,还有企业在搭建高端AR眼镜产线。连做智能眼镜整机的公司都开始在丹阳建产线了,预计年内产品就能上市销售,智能眼镜的生态链,正在一点一点朝这个县城聚拢。

政策端也在跟。丹阳今年专门成立了AI赋能视觉光学产业工作专班,正在推进眼镜电商产业园和创新中心的建设,计划在眼镜城片区打造智能眼镜展销中心。全球领先的工业AI服务商也来了,在丹阳建设眼镜产业的智能生产线和质检基地。一个县级市,在智能穿戴设备这个领域跟深圳、杭州这些一线创新城市抢位置,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丹阳手上的牌确实够硬:全球最密集的镜片供应链、几十年积攒的光学加工经验、能快速响应新需求的产业配套。深圳有互联网巨头,杭州有阿里系,丹阳有1600家能帮你把镜片从图纸变成实物的工厂,而且就在方圆30公里内。这些东西,一个新建的产业园区花几年未必能攒出来。

回头看丹阳这条产业升级的链条,逻辑其实非常清晰。

60年代学手艺磨玻璃,80年代攒出一个市场,90年代被树脂镜片逼到绝路然后成功转型,2010年代做高折射率和功能性镜片,2020年代接上光刻机、AI和智能眼镜。每一步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是踩着上一步的产业积累往前够的。

60年前,司徒镇的年轻人从上海学手艺回来,在作坊里磨玻璃镜片,抛光粉糊了一脸。60年后,同一个县城的车间里,技术员在盯着光刻机,鸟枪换大炮。名字还是叫眼镜,但从物理课本上那张凸透镜的简笔画,到今天黄光车间里的纳米蜂窝,中间这段距离,就是一个县城磨了六十年的产业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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