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英国时,我从未睡得那么晚过,那阵子恰好是夏天,白昼被拉得很长,晚上九点后天依旧蒙蒙亮。斜卧着望向窗外,树木和电线杆都渲染着一层蓝色的淡影。夜晚静极了,连虫鸣也化作了寂静的一部分,窗外的樱花开得正好,在路灯的映衬下宛如盏盏灯笼,在这光暗交替的时刻忽明忽暗。推窗可见树下白色花瓣铺了满地,仿佛刚下过一阵夏日的小雪。
回到沙发继续看剧,把需要的东西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基本都够得到,这对眼下的我来说,出奇的好。想象着自己是个初来乍到的探索者,有时不觉迷糊过去了,意识像乘着叶轻舟随风前行,水底隐隐有个黑黑的洞口,似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可盯了一阵又毫无动静。两两相望许久,清风拂过水面,一切归于平静。睁眼一看,剧集还在荧幕上演着,蓝色的巴士行驶在蜿蜒的海岸线上,窗边闪过一个海女雕像,端坐着凝视海平线,渐渐也像要与海融为一体。
工作后从未这般空闲过,深夜的我醒觉如昼,聆听着时钟镌刻时间的声音,任由意识继续游走在光影动荡的水面,偶尔闪过几个念想,都是白天的琐碎片段。夏天的公园草木蔚然,绿道干净,给人一种温厚的印象。在长椅上呆坐一阵,左右无事,渐渐变得焦虑起来。
思绪重又回到荧幕,另一头的主角早已走下巴士,径自爬上了笔直的马背山,高耸的沙丘如同地平线一般平整。望着尽头的些许微光,在波涛声和海鸥的鸣叫包裹中,不知用了多久,才缓缓登上最高处,终于见到了大海,人却霎时渺小起来。只见近处海面被云层笼罩,呈现一片灰蓝色,远处海面被透过云层的光照射着,又呈现一种淡淡的金黄色,两种颜色交织着,于视线的尽头融汇在海天一线。盯着它看了一阵,周围的人和物都消失了,夏日的风扬起脚下的沙子,继续凝视着那海天一线,一遍又一遍,远处隐隐传来了汽笛声。

醒来时已近正午,坐在桌前依次打给水、电、气、市政税和宽带等,完成一天的 "早课"。住宅所在的大楼是新落成的,宽带公司一直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应付着我们,每个客服都懒洋洋地报出一个开通日期,其中居然没有一个重合的。我用铅笔在日历上画上几个圈,以开盲盒的心态迎接着那些日子的到来,再逐一改成叉,复又打过去。事情逐渐变成一种悬置的状态,每个日期都像既会兑现,又不会兑现,可能性叠加在一起,仿佛薛定谔的猫。
过了两周,宽带依旧没着落。大楼里大约只入住了一两成的人,见面总忍不住问上几句网络的事。大堂里能蹭到隔壁寿司店的网,有时我会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和以前的同事聊一聊。身后是一条弯曲的走廊,连接着大楼的后门,墙壁上挂着耐人寻味的印象派画作,其中一副神似某个画家笔下的睡莲。由于大门暂未开放,人们只能从后门走进大楼,整齐划一地经过狭窄的通道,又在大厅里四散开来,像水流经过一处短暂的汇合,各自选择不同的去向,辗转于不同的展开——探索,踯躅,期待或遐想。我盯着那副睡莲看了一会儿,荷叶如同一簇簇浮标在水面晃动,时间竟也慢了下来。
不知怎地说到了以前团建的事,我们坐着大巴前往一家农家乐,村子依山傍水,接近黄昏才来到山脚下。山后有道狭长的紫霞指向西侧的天空,夏日晴空的炊烟还未散尽,霞光渐明。吃饭的当间,望见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的莲花池边奔跑,引出几声老人的呵斥,骂着唤他们回家。荷花池后,隐约可见几座殿堂的檐角,俨然是一座寺庙。问了一个路人,那座寺叫无挂寺。有人提议爬到半山腰看看那座寺,很快得到众人的响应,山的背面有路上去。
我走了几步,却在池边停住了。水面上有风,荷叶轻轻翻起背面。我望着人们在天际的余光中一气上了山。半山腰的树林中偶尔窜出一只小兽,月光下远远地站住,引得人们驻足拍照。据回来的人说,有个老和尚招待了大家,为他们摆出了一桌茶水。众人聊天的当间,下了一阵小雨,后院大缸里的鱼纷纷浮了上来,在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下张口呼吸,气泡在蓝色的空气里起伏,映在水中的浅黄月亮悄悄挂上了房檐的一角。

我没有上山,绕着荷叶池走了好一会,看着红头和蓝头的蜻蜓驻足在尖尖的花苞上。方才的一阵雨为荷叶挂满了露珠。离我最近的一只蜻蜓,懒洋洋地抖了抖翅膀,在霞光下折射出粼波状的反光。再看过去时,又见叶下飞出一只蜜蜂,于新出的花苞和绽放的花骨朵上忙碌往返。一朵流云在头顶飘过,形成一片和谐之景,蜜蜂的忙碌与蜻蜓的缓慢并置在一起,也并不显得违和。
人们陆陆续续下山时,都为我感到可惜,似乎没看到寺庙与山间的月亮,这趟旅途便不够完整了。可时隔数年,我最常想起的,仍是晚霞与流云下的那片荷叶池。
后来我常想,记忆也许并不比路更可靠。总有一天,或许那些记忆也会漫漶不清,或许我们所有人的当下,也时时行走在飘忽不定的记忆中,人以为自己选择了某条岔路,其实留下些什么,忘掉什么,常常并不由人决定。可我终究不想让生活的隐秘支点一个个消散,于是我选择了在荷叶池徘徊,不愿登上那座山峰。
就在大楼的人们懒得再提起网络时,它终于开通了,而我已在家附近的购物广场蹭了两周的网 (比寿司店的快点),手头的工作也多了起来,有时还会在那里开会,一切渐渐步入正轨,追的剧也落幕了。仿佛上一刻还在寻觅可能的道路,忽然之间,已然在路上了。
我继续探索着路上的未知,靠着以前积累的人脉,慢慢开展手上的项目,依旧朝九晚五,只是仍有些飘然无着的感觉,间或也给熟人的技术公司做些兼职,路上有过小阻碍,但总体不坏。期间回过几次国,原先的环境变化不小,家楼下的美食广场换了一波商家,斜对面曾经繁华的商场也已冷冷清清,唯有店前的一排凤凰树依旧鲜红耀眼。

或许一切本无定数,每年都在删减一些事物,涂涂改改的,变动才是生活里最顽固的常量。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凤凰树一年一开花,有时回国刚好看到它凋零,也只能随它去了,只当一期一会就好。可当我走过广场,来到久违的玻璃桥上,望着脚下光秃秃的荷叶池,也不由得愣了一阵。我站在那里,像脚下忽然少了一块地。那是以前上班时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透过桥面向下看去,青绿色的叶片连成一片,清凉悠然的感觉仿佛从脚底传来,偶尔还能看到几尾金鱼在其间穿梭。下班后也从桥上过去,好像非如此一天便不算完整。桥还在,荷叶与金鱼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什么理由,就是不见了。

我走到玻璃桥的尽头,穿过了后山,行走在一条缓坡上,夜鸟在林中振翅起飞,随之传来窜过叶片的窸窣。脚下的路仿佛连接着过去和现在的长廊,随着前行的步伐,在树梢的拥簇下,将唤醒的片段一个个连接起来。“时间”得以往前推进,进而将那“变化”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行至山脚,穿过一条窄巷,与迎面而来的人擦身而过,人影在墙边浮动如水,只能依稀辨认其轮廓,仿佛一个个水中倒影。信步来到开阔处的一所书店前,驻足翻看一本画册,路灯透过幽蓝的雾,照亮了书页上的池子,水的淡影顺着书页蔓延,青莲朵朵绽放,似要渗出纸面,在幽蓝天幕下显得愈发静逸。

后来回国的次数渐渐少了,又遇到疫情,还好工作并无受到多少影响。又到一年夏天,我又开始晚睡,时常疲倦得像沙滩上的鱼,却无法顺利入眠。每当身体昏昏沉沉,意识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紧紧地监控,凌晨醒觉如昼,直到晨光渗入房间,才恍惚迷糊几个小时。
有一个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了一部电影,胳膊上纹着刺青的花衬衫男子正走过一片荷叶地,身后的小男孩轻轻地踩着池塘边湿滑的泥土。男子回头瞥了一眼,随手薅起一根硕大的荷叶,粗暴地折断了茎秆,斜斜地插进小男孩的后衣领,罩住了他的上半身,只露出瘦瘦的小腿,远看像一朵会走路的蘑菇。男子给自己也插了一根荷叶,歪歪扭扭地走了几步,挡住了西斜的日光。两人就这样并排走着,荷叶在风中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笨拙的对话。

于是,我又想起了荷叶池,但不是玻璃桥下的那片,而是更久远的时光里,与玩伴常去的那座后山。山间有一条由泉水汇成的小溪,像一道弯弧,自峰顶发端,从右侧流过,下到半山腰,积成一处水潭,里面长满了荷叶。有一年暑假,我和伙伴们相约向山顶进发,鞋底踩过碎石,笑声在林间一阵阵荡开,像被枝叶托住的风。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脚步声渐渐分散了,谈话声也被山路拉长,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不知何时起,距离渐渐拉开,努力想追赶上去,却只见他们的身影渐成黑点,逐一消失于林荫深处。后来我和家里人谈起这件事,他们都说我记错了,半山腰的水潭是人们游野泳的,有几个学校的学生曾经在里面溺水,后面就不让人下水了。至于荷叶什么的,倒是没有的。
我无法解释荷叶池的消失,只好想象它是一只自由的夜鸟,在蓝色时分鼓翼而去了。荷叶池原不过是一件小事。可人有时正是靠这些小事,暗暗确认自己和生活的联系。如今它们一一失去,我便难免生出一种无所凭依之感。我依旧相信儿时的水潭里有一片荷叶丛,月亮移到了池子一侧的檐角,像一只淡黄的灯笼。
我坐在电脑前,把记忆里的荷叶池生成了一组图片,藏在一个无人知道、仿佛不会被时间碰到的地方。只要我不去取,它就能一直在那里,像不曾被谁碰过一样。什么时候来取,不一定,但这种可能性必须保留,这一点可能性将我和它永远地联系在一起。我在这个无人的角落,放下了一小部分的我,从那里替我看着这个世界。

浮梦十二记*其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