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如此半个月后,母亲的发作戛然而止。
其实现在想,并不是毫无原因的戛然而止。
那天,母亲又要跑去姨妈家里,我在后面跟随着。
在姨妈家门口,正好碰到我的大表哥。大表哥一看到母亲,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几乎是在用呵斥精神病人的语气呵斥母亲。
母亲显然没有意料到大表哥会这样对待她。
大表哥小时候家里贫穷,常常到我们家蹭饭吃,因为我们家的饭桌上总是有肉。母亲也常常给他们兄妹做新衣服。甚至初中毕业的大表哥的工作都是母亲托人帮忙介绍的。母亲对自己的娘家人很是热心。
母亲愣了半天,挣扎着说,我来看你妈。
你离我们远着点!我妈她才不愿看见你!你赶快把你妈弄回家去!大表哥指着我说,你们让她出来乱跑什么,祸害人吗?!
身高马大的大表哥的样子近乎凶恶。说出来的话都像棍子,呼呼地抡着驱赶着母亲和我。
母亲一定是被大表哥吓坏了。她竟然躲到我身后,低声说了句,你那么凶干什么,你还想打我吗?
打你怎么了?!你这样祸害人的疯子不打你打谁?还不赶快给我滚!大表哥真的抡起了拳头。
母亲转身就往回跑。
我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泪流满面。
大表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的母亲,疯了的母亲!母亲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姨妈啊,也算是有恩于他。怎么能这样翻脸不认人呢,即使母亲现在变成了疯子。
虽然我知道大表哥完全是出于对自己母亲的保护,我依然觉得他冷血无情。
即使我不够爱自己的母亲,即使我被她伤害得遍体鳞伤,我依然不能忍受别人这样粗鲁地对待她。仅仅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她怎样都是我的母亲。
那一天深夜,我正睡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脸。我偷偷睁开眼,是母亲。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摸我的脸。而我的脸上,大约还有睡前未干的泪痕。
我紧张得几乎不能呼吸。母亲是要干什么?她是要杀死我吗?
黑暗中我能听到母亲低微的叹息。
大约十几分钟之后,母亲离开了我的房间。
从那天之后,母亲慢慢地又恢复了常态。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表哥的态度让母亲蓦然看清,其实这世上能够完全包容你的,包容你所有过错甚至伤害的,只有最亲最爱你的那几个人。
只有几个人。
对母亲而言,那几个人,是外婆,父亲,哥哥和我。
我想,或许我该感谢六亲不认冷酷凶恶的大表哥。他抡起的拳头打醒了混沌的母亲,让母亲知道,她不可以再作践下去了。她肆意伤害的都是最爱她的人。
的确如此,我们,每一个人,能够在情感上伤害到的,只是爱你的人。
而情感上的伤害,痛,并且难以愈合。
68,
噩梦般的寒假结束后,我几乎不能置信自己又坐在了教室里。
面对着厚厚的书本,我的脑海里只有披头散发的母亲,声嘶力竭的母亲,表情狂乱的母亲……
而翠翠,她没有再回到学校来。
后来知道,学校在春节之前的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已经逐一通知成绩差的学生,告诉他们春节过后不必回来上学了,反正以他们的成绩也不会考上大学,不如早点回家,早点寻求工作机会。学校保证,即使不参加毕业考试也会给他们高中毕业证书。
翠翠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学校简单决定了。
学校的举动看似温情脉脉,其实是变相强制退学。校方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减轻学校的压力,无非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
高三一开学的时候,几乎每个班级都会涌进来二三十个复读生。班级人数一度达到八十几个。我记得我们的座位都是一个接一个地紧挨着。好不容易在两边各挤出一个窄窄的通道。天冷的时候,门窗不开,教室里挤满沉重的浊气。
学校一方面收取复读生每人三百块钱复读费,一方面用一张毕业证书买断了差生的前途,重新在一个小小的班级里达到了人数的平衡。
多么优化合理的最佳配置啊。三全其美。
可是,学校这样擅自决定合法吗?没有人会提出质疑。
凭什么预先剥夺差生参加高考的权利呢?那是一种人生的体验。并且谁敢肯定校方没有粗暴地埋没了一个有可能超常发挥的学生呢?这绝不是强词夺理。
高考是一场造就奇迹的考试,心理素质在其中起着非常微妙而关键的作用。有学生平时考试每次前三名,可就是高考回回发挥不正常。也有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学生,会突然考出跌破大家眼镜的成绩。
单凭一次考试决定一个人的一生是否合理,这是很值得商榷的命题,直接牵涉到我们的教育理念,教育目的和教育品质。
撇开高考制度的合理性不说,只说命运的奇迹,这里的确存在咸鱼翻身的机会,何况那时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间。谁都知道命运中充满了悬念。
而翠翠他们的命运却被学校擅自盖棺定论了。
被推出教室不能参加高考的孩子没有机会没有能力为自己的权利争辩。
留在教室继续埋头学习争跳龙门的孩子没有胸怀没有心思为他人不公正的待遇叫喊冤屈,或许还有人要暗暗高兴,那些捣乱的孩子终于不再捣乱他们了。
友谊?我想那些被赶回家的孩子与留下来的孩子之间一定有过或深或浅的友谊。只是友谊与自身利益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我们被教化驯服得冷漠而狭隘。
这多像一个社会的缩影。
一部分人的权利被剥夺发不出声音,一部分人明哲保身无动于衷,一部分人削尖脑袋挤入高层,一部分人高高在上覆手为雨翻手为云。
公平公正?多天真的孩子气啊!
我在翠翠离开学校后开始思念她。
翠翠是曾经想让我走进她的世界的。而我终是没有勇气走进去,我害怕看到出乎意料的东西,像桔子那样。所以翠翠从不知道我真的喜欢小戈。
而我知道翠翠对我偶然相遇的二表哥一见钟情。那是另一个悠长的故事了。
率真的翠翠追了二表哥很久,翠翠要到了二表哥的初次,然后绝然放手。
你表哥太穷了。我不能一辈子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那是一次我在上学路上遇到翠翠时她嚼着口香糖告诉我的。已经涉入人世的翠翠的理由只有这一个。仿佛很像个理由。
第一次给喜欢的人。一辈子给有钱的人。翠翠的观点从来都毫不遮掩,世故却率真坦诚。
毫不留恋离去的翠翠走了一条她向往的路,似乎通向她梦想过的一切。后来,听说在美容院做事的翠翠被收进局子里。再后来,翠翠这个人仿佛消失了,不再能探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我始终记得翠翠的那句话,削尖脑袋也要做官。而我,终是不舍得自己的脑袋。
我一直想对翠翠说,翠翠,那个身外的世界,物质的世界,真的不值得我们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俯身屈就。
我一直都没有机会对翠翠说。
那个记忆中眉清目秀的翠翠。那个痛恨自己母亲的翠翠。那个率真爽利的翠翠。我再也没有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