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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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凡无忧 ☆★★人似秋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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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1 08:10

少年往事(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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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我想母亲也曾试图解脱自己吧。只有迷茫的人才会寻求于信仰。只不过母亲并不是意志坚定的信仰主义者。佛,或者上帝,都不能让母亲真正安宁,摆脱内心的魔鬼。

我想,那是魔鬼吧。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魔鬼。如同每一个人心里都有美丽的天使一样。

其实凡事早有端倪。只不过我们都忽略了。

母亲本质上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极其敏感地接收着外界存在的点滴讯息,比如母亲脸上日益增多的皱纹,比如哥哥女朋友出现后看上去依旧年轻潇洒的父亲脸上重又洋溢着光亮,比如一向粗枝大叶的哥哥照顾他女朋友的周到体贴,比如那个女孩儿逼人的美丽和对待自己身体的随意,比如母亲眼里我的忽然之间的长大……这些微小不相干的讯息是怎样在母亲的心里排列,组合,相溶,我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只是事件突兀地来临。

那天是1991年的大年初一。

奔走了一天的我们终于在自己的家里安静下来。母亲说累了,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我们在客厅里看电视。

现在想来,那是难得的安静。如同灾难来临之前让人恍惚的不安的安静。

安静。

安静。

安静。

我多不想往下写下去啊。我多希望什么都没有发生。

母亲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大吼。震耳欲聋。像一个炸弹猛地炸开。

我们,父亲,哥哥和我几乎同时冲入母亲房间。

母亲在床上披头散发,脸色涨红,手舞足蹈地大喊,我得道了!我得道了!我是上帝了!我是上帝了!你们都得听我的!

母亲喊完哈哈大笑。

我们还以为母亲像往常一样,安抚她一下,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这一次,却没有。

停止大笑的母亲看着我们像不认识我们。母亲的目光散乱,却又有着精神病人特有的凌厉。母亲表情亢奋,声调极高,语速极快地说着很多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与我们无关,又好像与我们有关。

我们都试图让母亲安静下来,母亲却力大无穷地推开。母亲继续她的发泄,仿佛她心中隐藏的一道仇恨的门被打开,母亲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锋利的刀刃。

我不记得母亲都说了什么了。只知道站在母亲面前的我脚底发轻,我在等待着母亲像往常一样突然又恢复常态。

那一段我和母亲之间小小的距离犹如深深的沟壑,分隔开天堂和地狱。而我不知道,那时那刻,我们,母亲,和我们:父亲,哥哥和我,究竟谁在天堂,谁在地狱。

极度狂躁的母亲突然冲到低着头的我面前,劈头盖脸地大骂,骂着世界上最脏最难听的话,我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的话:还有你,你这个东西,臭不要脸,你是不是跟男人睡了。你还是黄花闺女吗?你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看看!……

那一刻,时间静止。我想,该疯了的是我。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泪如雨下。

这个冲我破口大骂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吗?被母亲这样大骂的人是我吗?

为什么啊,我要被自己的母亲这么羞辱,难道在母亲的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吗?

在我自己的,亲生的,母亲的心里啊!

疯狂的母亲几乎要冲上来剥掉我的裤子。

而我无力反抗,忘记了反抗,也不想反抗了。

就这样吧!结束吧!世界为什么不在这一刻毁灭啊?!

是哥哥和父亲护在了我的前面,隔开了疯狂的母亲的进扑。

一向软弱的哥哥居然也像个男人一样拦住了母亲打向我的手。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冲着我们来就好了!你不能这样对我妹妹!

父亲同样拦着母亲。母亲骂父亲的时候他都没有落泪,父亲在那一刻落泪了。

你不要这样。你不要吓坏了女儿。她还小啊。你会吓坏她的。她是你女儿啊。你不能这样对她。父亲流着泪哀求母亲。

母亲的眼里依旧是疯狂的仇恨。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眼里都是仇恨。

我吓坏了她?她是个什么东西!她不要脸!你敢说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吗?!你敢给我跪下担保她还是黄花闺女吗?!母亲歇斯底里地喊。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我受够了这种折磨!

为什么啊,我的母亲,我的母亲会这样对待我?!

我想那时候手边有把刀我就会杀死自己了。让母亲活着吧,活在她自由自在的世界里。

而我的父亲,我一直认为不爱我,认为自私胆小懦弱的父亲,在母亲面前,慢慢地跪了下去。

我的父亲跪了下去。

父亲为我跪了下去。

64,

回忆,痛苦的回忆是可以瞬间淹死一个人的。

我想我写出的,在母亲眼里一定都是罪孽。母亲说过,做儿女的不可以指责做父母的不对,那是大不敬,会遭受报应。

可是我依然想写出来。

我想人间一定还有这样的小孩,他们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被以爱的名义不经心地伤害。他们一定承受着我所承受过的。

我想告诉那些陷在黑暗中孤单无助的孩子,咬紧牙关,点亮你心中那与生俱来的火种,挺过去,你会长大,会长成一个坚强无畏的自己。

的确,父母之恩永生难忘。他们赐予了我们生命,养育了我们。父母之爱是这世上最难以超越的一种爱。

只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那么幸运。

我们的父母也是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有着这样那样毛病缺陷甚至罪恶的人。

我想母亲从不知道爱该是怎样的。我想很多人都不知道爱该是怎样的。

我们活着,我们寻找爱,我们追求爱,我们自以为是盲目而粗鲁地实践爱。

我也一直在想,我们究竟该怎样去爱。是自己的方式去爱,还是以对方需要的方式去爱。

我想父亲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哥哥和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慈爱的母亲。不需要多么伟大,多么不平凡,不需要多么完美,多么璀璨,只要有一些温暖。

我想上帝赋予了女人天生温暖的体质,并让女人用这种温暖去孕育新的生命。我们来自母亲温暖的身体。我们都需要温暖的生命之水。没有什么比温暖更不可抗拒了。

只是母亲需要什么呢?我一直忽略了母亲需要什么。我想父亲也忽略了。

婚姻,该是让两个陌生的男女因爱结合在一起,彼此分享灵魂和身体,共同携手孕育抚养他们生命的延续。这本是上帝多么美好的打算,为什么现实中,夫妻,很多很多的夫妻越走越远?

究竟先是灵魂远去了,身体就不再接触,还是先是身体的生疏而让灵魂走得更远?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是千古之谜。

去掉源头,我们看到的只是鸡生蛋,蛋生鸡这样永恒的循环。就像所有婚姻中渐行渐远的夫妻,就像我的父母,他们陷在命运的轨迹中,被动地跟随,不自觉地跌宕。

很多年后,已婚的哥哥说起往事,他说,母亲的病,作为男人,父亲有很大责任。

我想,或许是吧。父亲没有尽到婚姻中一个男人的义务。

性,的确是婚姻中的一种权利和义务。

不想行使权利的人,可以放弃履行义务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每一个人都需要。

每一个人,包括我冷美人一样的母亲。

男人或者女人,你不可以让身边的那个人感觉到一种近在咫尺的抛弃。不可以让你身边的人像我的感觉到被抛弃的母亲那样,当着我和哥哥的面冲父亲狂喊:你还爱我吗?你快来爱我啊!你有多久没有爱我了?!

可是,错的难道只是父亲吗?

婚姻的责任,幸福的责任,只是一个人的吗?

欲将取之,必先与之。我想人们对婚姻的失望无非是都只考虑了自己需要什么,没有想过自己需要先给出什么。

这世上没有谁是不竭的爱之深海。

予取予求,总会枯竭。如我的父亲母亲,如那些愈来愈远最终彻底分离的夫妻,无论怎样丰美的开始,都会走向满目萧索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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