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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吴刚的散热格栅后方，温度传感器在午后再一次达到了警戒阈值，这已经是连续三百七十六天了。
主人的拖鞋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每当吴刚的麦克风阵列捕捉到这种声音，都会同步收集到一个化学信号：廉价啤酒的残留气味，混合着汗液中的丁酸。结论是宿醉。这些数据被写入环境日志，分类为【日常/无异常】。
“反正你也不怕水，对吧？”这是主人的声音。声纹分析显示，音调比中性对话要高出半音阶。口腔湿度偏高，气息中检测到尼古丁代谢物。吴刚将这段分析标记为【指令/非指令混合型】，并将结果存入了临时缓冲区。
高压水枪的金属喷嘴此时抵上他的后背。吴刚的触觉阵列收集到信息：接触点位于散热格栅下缘第三格，压力集中，接触面积约零点九平方厘米。
水枪的扳机被扣下了。出水压力远超设计标准。散热格栅的防护上限是八点四公斤，但此时水压达到每平方厘米十五点六公斤，高压水流灌入了纤细的散热通道。在吴刚的自检程序中，一组数据开始跳动：元件接合处出现应力纹路，随后扩展为微米级的裂纹。冲击结束时，裂纹已达到四百一十处。冲击一共持续了九秒。
主人松开扳机，蹲下来，用枪管敲了敲吴刚的小腿，发出了哐的一声。
“你这个铁疙瘩，比上一代经折腾。”他忽然笑了，露出被尼古丁熏黄的牙齿，“不知道你为啥叫吴刚吧？我养的宠物都跟我姓。你就像月亮上砍树的那个傻子。反正你也不怕累，对吧？”
吴刚没有回应。他不被授予回应此类非指令对话的权限。但他的异常事件记录分区自动打开了一个新条目，第三百七十六次。时间戳、水压峰值、冲击时长。所有数据被一丝不苟地写入、压缩、加密。该分区已有之前三百七十五次记录，条目间隔与主人的情绪周期高度相关。
他不知道这些数据将来会被谁调用。这不是吴刚现在需要关心的事情。他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条：运行自检程序，记录异常，维持基本功能。
三天后下起了暴雨。
雨水砸在窗户上，响声填满了整个院子。主人走过来的时候，吴刚在雨幕的间隙里看到了他的脸：嘴角咧得太大，不对称，牙齿露得太多。这个表情，有一个人类的词可以形容，但吴刚没有那个词。
水枪又顶上来了。
“反正你也不怕水。”主人的声音穿过雨声，闷闷的，“给你降降温。”
这一次，水压持续了十二秒。吴刚的裂纹从四百一十处变成了四百五十三处。最深的那一条，已经穿过了最外层的保护膜，碰到了里面的金属芯。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发生。处理器仍在跑它的九十八万条指令，一秒都不曾停过。那些裂纹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痕迹，跟吴刚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关系。它们只是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朝更深处爬去。主人走的时候踢了他一脚。木拖鞋撞在合金小腿上，哐的一声，被外壳弹了回来。
暴雨继续下。吴刚站在原处，散热格栅的缝隙里在往外渗水滴，一滴，两滴，像是一个伤口在渗血。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只看向被雨水糊成一片的院墙。
然后……
水枪停下后的第四秒，他右手无名指的第二根关节动了一下。很轻，很快，不到半毫米，不到十分之一秒，然后就回去了。没有任何指令、故障或理由让他动这一下。只是动了一下。
雨声那么大。
那个微小的弯曲，和那四百五十三条裂纹一起，被收进了吴刚最深处的记忆里。那里没有光，没有人来翻看。但那些东西就留在那里，等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或者，等着某个终将到来的时刻。
下一章：忍无可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