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我想,现在的我人到中年的我已经写不出年少时候确切的心情了。
那些随时会淹没我的小题大做的忧伤,那些动辄摧心摧肺赚尽泪水的痛苦,那种无依无靠近乎绝望的孤独,那种内心里拼命挣扎厮打的叛逆,那种不管不顾徒自坚持到头破血流的倔犟。
那就是年少时候吧。
我想我是酣畅淋漓地体味过少年人的种种,在极端的尽头挥霍着情感和光阴。
没有什么云淡风轻,也不可能云淡风轻。
我还是去交了那300元钱。我没有选择。
我记得在会计室,那个收钱的会计开发票的时候问我,你父母什么单位?
跟我父母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旁听费。
我说出了父亲的单位。她说这是政府部门,不行。换你母亲的单位。于是那屈辱的300元钱就是母亲单位自愿捐助给学校的赞助费。
多可笑啊。
原来猫腻这么简单。年少的我一点点看到真实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谎言。欺骗。压榨和剥削。
这是我将要进入的世界。
书本里那个五彩缤纷玲珑剔透人心淳朴江山锦绣的世界是多么苍白啊!
人世那么黑,可是我们还要怀抱希望活着。
我开始敬佩那些穷苦的人,那些善良弱小抬头看不到晴天的人,他们脸上那些憨厚淳朴的笑容。
不知是人世的惨淡
还是心中的梦
久久不曾实现
失落的心
总去寻找梦痕
空落落的
尝尽了被遗忘的痛苦
一切
如秋尽的落叶
一腔的赤诚
还高挂在枝头
从未遗落
这首写于1990年10月的《热望》就是我那时的心情了吧。
那个刚刚17岁的女孩,仿佛就在我的身边,我伸手可以触摸到她,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母亲恰巧看到这首诗。我一向以为冷漠的母亲竟然看哭了。母亲告诉我时我头一次没有怨恨她偷看我的日记。
母亲心里也有柔软的地方吧,只是我看不到。那段时间母亲对我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想母亲也是心疼我的。她会真正懂得我心里的那些痛吗?
60,
翠翠那时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始终记得,她说,同桌,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削尖脑袋也要做官,这个世界他妈的不做官就没法活了!
我一直觉得翠翠说的这句话太鞭辟入里了。
翠翠当然也是旁听生。
学校为了整体升学率学校的名誉提高入学门槛,各个班级自然为了年级排名争先恐后,听说这直接关系到老师的奖金。老师自然就会优化资源,合理配置,以期达到最佳效果。
旁听生跟旁听生在一起互相捣乱拖后腿再合理不过了。
先进带后进,那是最原始温情的小学时候。高中,只有赤裸裸的竞争和血淋淋的淘汰。
那些不好好学习的旁听生们不过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心知肚明:我们早就被老师放弃了。之所以在这里,只是钱的面子。
是的,我们。我习惯了跟那些学习差的旁听生们站在一起了。我是他们的一员。永远都是。
翠翠是一个很入世的女孩。跟我同年的翠翠说到一些话题远比我老练成熟。她总会痛快淋漓地说出我说不出口的话。
眉清目秀的翠翠性格极其单纯爽利。翠翠是附近农家的孩子。翠翠不好好学习出乎我的意料。她不笨,她只是放弃了自己。
直到有一次,翠翠问我,你跟你妈妈关系怎么样?你恨你妈吗?
我听得一惊。仿佛心里隐藏的秘密被翠翠看到。也不对,我对母亲的感情不是恨。这种感情非常复杂,难以形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翠翠说,既不欺骗她,又不会透露任何秘密。
翠翠并不是真的需要我回答。她只是需要我的倾听。翠翠说,她母亲跟别人好。他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我恨她。翠翠的眼睛里充满着湿漉漉的恨意。
你知道吗?跟我妈好的那个混蛋还想跟我上床。翠翠的眼睛里有火,红色的刀光一样明晃晃的火。
上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我听得心惊肉跳,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
原来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轻易不会示人的鸟语花香,云淡风轻,也会有电闪雷鸣,魔怪丛生。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在母亲的阴影里挣扎。原来不是清寒的人家就没有苦痛的事情。原来有比一个精神不健全自我专断的母亲更折磨人的母亲。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满口苦涩满心泪水。
我想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翠翠也是有着她刺心的痛的。
看着充满仇恨的翠翠,忽然觉得或许我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么不幸。
恨自己的母亲,其实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那之后,我和翠翠的关系亲近了很多。
翠翠告诉我很多她听来的充满人间烟火味道的乡村故事,那是我不曾听说过的。
甚至是翠翠告诉我,我该穿胸衣了。
你的好大啊。你也不穿件胸衣。那样蹦来蹦去的,你要晃死谁的眼啊。翠翠盯着我的胸部挤眉弄眼地笑。
17岁的我已经完全发育了。可是母亲有多粗心呢。母亲竟然从来不知道要给我穿胸衣,她仿佛没有看到我已经拥有了丰满成熟的胸部。
翠翠告诉我这一点时,我快羞死了。我只知道发育的胸部让我羞涩,却不知道,那样没有任何约束的胸部在震荡着怎样放肆的诱惑和危险。
是翠翠陪我去买胸衣的,她告诉我该买什么样的尺寸,什么款式。而我对这些一无所知。那时的我甚至不好意思多看一眼这些东西。
我无法形容自己偷偷穿上,偷偷清洗,然后被母亲看到胸衣的窘态。
我还记得那时我在自己的房间。母亲站在院子晾衣绳上水淋淋的胸衣面前,非常明显地停顿,盯视。
那一刻母亲心里会想什么呢?
母亲进到屋子里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