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那三年,说起来都是泪。不是我不想哭,是根本没时间哭。学校跟撵兔子似的,老师跟催命似的,考大学是唯一的太阳光,剩下的全是影子。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一个大男孩,没有时间幻想,没有时间看妹妹。这话你细品,多惨。

所以到了大学,我就像被关了十八年的二哈突然松开了链子。
踢球、打游戏、上网、找妹妹……什么事儿都排上了计划,唯独学习这事儿,不知道被哪个热心的朝阳群众从清单上划掉了。我也不是坏学生,有课的时候按时到,老师点卯的时候永远不缺席。但您要是问我这节课讲了什么,我只能跟您聊聊窗台上那只鸽子今天梳了几回毛。
脑子就那么大地儿,得省着用。

可问题来了。考试是要考的,挂科是要重考的,更麻烦的是,班主任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总觉得我是奖学金的种子选手。天地良心,我自认不算什么人才,顶多算个人才的邻居。但老师这知遇之恩不能不报啊,人家看得起你,你好意思考个五十九分回来?
所以年底的考试,我必须科科重视。
保底目标六十分,中间目标七十,再挑几门有把握的冲一冲八十。当然九十那档我有时候也要想想,虽然那本来是人家学霸的领地,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但是,我这个人,平时除了不学习什么都干。怎么从“什么都干”无缝切换到“科科重视”呢?
答案很简单:考前两个星期。对,两个星期。这是我和命运之间的最后一点奢望。
退掉一切应酬。电脑,关掉。足球运动服,洗干净,叠整齐,塞进皮箱最底层。还有那几本地摊上淘来的小书,你懂的,随手甩给对门那个小个子。他眼巴巴盯了一个学期,正好害他去。反正书里那点奇巧,本公子根本用不上。
特别通知校园里那几个总会“不期而遇”的隔壁大班漂亮女同学:本哥哥这两周要闭关钻研武功秘籍,江湖路远,下学期开始,我还会继续风流倜傥。

别说,我这人正经起来,还是挺正经的。
更妙的是,宿舍的哥们儿全都跟我志同道合,平时一起浪,考前一起慌。两个星期,四个人关在寝室里,除了吃饭、上厕所、睡觉这三项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其余时间和身体全献给亲爱的书本。
那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是悲壮。
泡面桶在墙角堆成了小山,散发着一股康师傅和绝望的味道。每个人的黑眼圈都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油得能炒菜。有人边背书边啃指甲,啃到出血了都没发现;有人梦见自己被高数挂在了天花板上,半夜三点惨叫一声坐起来,然后默默翻开课本。

我们还会很认真地讨论“赛场形势”。别误会,不叫作弊,叫战术灵活。各自事先找老师打探敌情。这个老师出题喜欢考什么,那个老师划重点划到第几章,情报共享,有难同当,有福更要同享。
把公式存在计算器里?那是最基础的招数,入门级。

占座也是一门学问。最后一排最边上那个角落?太明显了,老师一眼就能锁定你。第一排正中间?那是找死。根据我们历史数据的统计分析,第三排最左边靠窗的位置才是黄金地段。上午十点钟的太阳正好从那个角度射入,在监考老师眼里,那片区域晃得跟闪光弹似的。
说到监考老师,那又是一门大学问。有些老师,平时上课死板得像念经,毫无生气,但做起监考老师来却是个十足的好人。眼睛只盯着窗外,耳朵只负责耳鸣,你在他眼皮底下开卷考试他都不带管的。

但也有一些传说级的人物。四大恶人名声响彻校园。
“铁面无私”,一个中老年男教授,平时温文尔雅,和蔼可亲,见谁都笑眯眯的。一进考场,扑克脸一扳,连亲妈都不认识。
“辣手摧花”,一个年轻女教授,长得挺好看,下手却狠得不叫话。娇滴滴的花朵,就这样被辣手摧残,想起来就气。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什么情伤。
“踏雪无痕”,一个老太太,其貌不扬,走路没有声音。你正在专心致志地打着小抄,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身后。想一想,你怕不怕?
然后,记住这个然后。
第四位,“猛回头”。别人都是四个字,就他偏偏三个字。给你三秒钟,三,二,一……猛回头,多吓人。
我到现在写这三个字,手都发抖。顺便说一句,我的网名也是三个字,散宜生。复姓散宜,单名一个生。不吓人吧?挺儒雅的吧?我跟“猛回头”不是一伙的,可千万别误会。

两个星期,像是把一辈子的小聪明都用尽了。考完最后一门出来,阳光照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成绩出来,奖学金稳稳当当。
你看,这就是我。
高中是头悬梁锥刺股,大学是头悬梁锥刺股plus,只不过刺的不是大腿,是两个星期不洗澡的良心。

古人用功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我用功是为了证明我平时不学,不等于我学不会。
这个逻辑,我自己都觉得挺流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