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六零年,冬。
雪下了三天。
县医院那扇旧窗户,被北风吹得“哐哐”响。
病房里很冷。
我靠在床头,脑子却比外面的雪还乱。
一个月。
从我醒来开始算,我爹已经“失踪”一个月了。
没人找到他。
没人知道那墓后来塌成什么样。
甚至——
没人知道里面那些东西,到底还在不在。
而现在。
眼前这个叫老陈的人,却像什么都知道。
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我盯着他,声音发冷: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陈没急着回答。
他只是慢慢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烟盒。
那烟盒很旧。
边缘都磨平了。
上面刻着一种很奇怪的纹路,像山,又像云。
他点上烟。
烟雾在病房里慢慢散开。
“你防着我,正常。”
“下过地的人,能活着出来,本来就不该信别人。”
他语气很平。
甚至有点像在哄小孩。
可越这样,我越不舒服。
因为他太稳了。
稳得不像普通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盯着他,“为什么救我?”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抬头,看向窗外的雪。
“因为那地方……”
“我找了二十年。”
我心里一震。
老陈缓缓吐出一口烟。
“你听过‘观山太保’么?”
我皱了皱眉。
没说话。
但我心里其实听过一点。
小时候爷爷喝醉时,提过一嘴。
说旧时候盗墓有四门:
-
摸金
-
搬山
-
卸岭
-
发丘
但真正最邪的一支——
不是这四门。
而是“观山”。
据说他们不下墓。
只站山头看一眼,就知道地下埋着什么。
甚至——
能“借山改命”。
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老辈人吹牛。
老陈却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你爷爷跟你说过。”
他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
然后第一次认真看向我。
“我祖上——”
“就是观山陈家。”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雪,好像都小了。
老陈慢慢靠回椅子。
声音低沉。
“陈家最早能追到明末。”
“当年崇祯还没吊死煤山的时候,我祖上就已经在替人看龙脉了。”
“后来清军入关,天下大乱,很多皇陵位置泄露,盗墓的越来越多。”
“可真正没人敢碰的地方——”
“都得先问陈家一句。”
我皱眉:
“有这么邪?”
老陈笑了。
那笑容有点怪。
“你知道为什么古时候,有些墓几十万人都挖不开么?”
“因为——”
“山是活的。”
我没说话。
老陈继续道:
“真正的大墓,不是埋进山里。”
“而是让整座山——”
“替死人活。”
我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认真。
不像在讲故事。
“陈家人,从小学的不是风水。”
“是‘认山’。”
“认龙脉、认阴气、认死人走的路。”
“我太爷年轻的时候,甚至替军阀改过墓局。”
“有人亲眼看见,他只拿着一根铜针,在山头插了三下——”
“一夜之间,整座山的水路全改了。”
我心里一跳。
“真的假的?”
“后来那地方发洪水,冲出一整片陪葬坑。”
他说得太平静。
反而让我有些发毛。
“那你为什么会找那座墓?”
这一次。
老陈沉默了很久。
烟一点点烧到头。
他才慢慢开口:
“因为陈家祖上,留下过一句话。”
“——别进‘活墓’。”
我瞳孔微微一缩。
活墓。
这个词,我爹也说过。
“陈家记载里,真正最可怕的墓,不是机关,不是尸变。”
“而是——”
“墓里有‘东西’活着。”
“它们不死。”
“也不让别人死。”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
老陈才低声问了一句:
“宽缺。”
“你在下面……”
“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喉咙发干。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一点点翻了上来。
黑暗里的脚步。
没有脸的人。
地上的脚印。
还有——
那个和我爹一模一样的“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慢慢开口。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从进入墓道开始。
到那些突然出现的脚印。
再到围着我们的“人”。
替身。
墓室。
九个坐着的人。
还有最后——
我爹留在墓里的那一幕。
整个过程中。
老陈一句话都没插。
只是安静地听。
可越听。
他的脸色越难看。
等我说完时。
病房里已经彻底安静了。
外面的雪,还在下。
老陈低着头。
手里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了一句:
“坏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老陈缓缓抬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你们进去的——”
“不是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