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三面因缘石上陈,
旧痕未了总随身。
若教来世无名字,
便是前尘已放人。
三生石立在忘川东岸。
亡魂过奈何桥以前,都可以去照一次。
石有三面。
前面照今生,左面照前世,右面照来生。
不过三生石不照人的模样,也不显富贵贫贱。一个人站到石前,石上只会留下与他牵连最深的名字。
有人今生一面刻着父母,一面刻着妻儿;转到前世,却是几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再看右面,有时密密麻麻,有时只有一两个。
阴司里常有人不服。
活着时相守几十年的夫妻,到了石上,未必三面都有彼此。街头只递过半碗饭的人,名字反而能隔着两世不散。
因此三生石旁边,常年守着一名解石吏。
他不替人解释缘分,只负责告诉亡魂:
哪一面是前世,哪一面是今生,哪一面是来世。
再多的话,他不说。
这一日,桥边来了一名老妇。
她在人间活了八十七岁,临终时儿孙都在床前,算是喜丧。引魂吏把她带到三生石前,她先整了整衣襟,才把手放上去。
石面慢慢亮起。
今生那一面,先后现出十几个名字。
父母、丈夫、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几个孙辈。名字有深有浅,有的才出现便停住,有的沿着石纹往里面走了很远。
老妇一个个看过去。
看完之后,她问:“没有了?”
解石吏道:“今生之名,已经显完了。”
老妇没动。
“劳烦再等等。”
解石吏便陪她等了一会儿。
石面没有再亮。
老妇抬起手,又重新按了一遍。
仍是那些名字。
她盯着石头最下面一处空白,看了许久,问道:“一个叫阿满的,也没有?”
解石吏翻开亡册。
“何姓?”
“不知道。”
“哪里人?”
“不知道。”
“与你什么关系?”
老妇想了想:“算是……替我做过几年事。”
解石吏查不到,便问她生前住处。
老妇说了县名,又说了村庄。
亡册翻到四十多年前,终于找到一个人。
没有姓,只有一个小名。
阿满,男,生年不详,死时约十二岁。无父母,无田产,葬于村西乱坟。
解石吏道:“已经死了四十三年。”
老妇点头。
“我知道。”
阿满七岁那年,被她丈夫从集市上领回来。
那时她家刚添了第二个孩子,田里又缺人手。阿满年纪小,吃得少,能放牛,也能背柴。丈夫说先留着,等再大些,每年给两身衣裳,逢年过节让他吃顿肉。
阿满在她家住了五年。
没有工钱,也没有户籍。
白日跟牛出去,晚上睡在柴房。两个孩子都叫她娘,阿满起初也跟着叫。她纠正过两次,说自己不是他娘。
后来他便改口叫东家娘子。
十二岁那年,山里连下几日大雨。
阿满去找一头没回圈的牛,夜里失足掉进山涧。人找到时,手里还抓着半截牛绳。
牛后来自己回来了。
阿满没有。
丈夫嫌报官麻烦,只用一床旧草席裹了,埋在村西。
老妇这些年替丈夫办过丧,替父母迁过坟,也替早夭的孙子做过法事。家里每逢清明,纸钱要按名字分成十几份。
阿满没有名字。
所以一份也没有。
解石吏听完,又看了一眼三生石。
“石上不漏因果。”他说,“若没有,便是没有。”
老妇低声道:“他替我家放了五年牛。”
“做过事,不一定留下名字。”
“他掉下去那日,是我让他去找的。”
石面仍旧没有变化。
老妇站了一会儿,走到左面。
前世那一面没有阿满。
她又慢慢绕到右面。
来生的石面亮得很迟。
先出现丈夫的名字,随后是长女,再后面,是一个尚未见过的名字。那些字都很淡,像隔着一层水。
依然没有阿满。
老妇问:“他是不是已经投胎了?”
解石吏道:“四十三年,若无别事,应当早已入了轮回。”
“那我与他,三生都没有关系?”
“石上如此。”
老妇听完,反而坐了下来。
后面还有亡魂等着照石,解石吏催了两次,她才起身。临走前,她把腰间的引魂牌摘下,压在石脚旁。
解石吏道:“过桥要用。”
“我不认得阴司的路。”老妇说,“劳烦你替我查查,他去了哪里。”
“亡魂去处,不归三生石查。”
“那归谁?”
“轮回司。”
“我去轮回司。”
“没有引魂牌,过不了前面的关。”
老妇又把牌拿了回来。
她朝奈何桥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石上为什么没有他?”
解石吏已经准备叫下一个亡魂,听见这话,只答了一句:
“你记得他,不等于他还承着你。”
老妇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
她过了桥,没有喝汤,先去了轮回司。
轮回司的旧册比亡册更难查。没有姓名,没有生辰,也没有籍贯,只有一个死去的大概年月。司吏翻了三日,才从一册受生簿里找出一条相近的记录。
阿满死后第二年,投生在邻县一户农家。
那一世仍是男孩。
长到二十七岁,娶妻生子,四十九岁病故。死后又转生一次,如今正在人间,已经十四岁。
老妇问:“他现在叫什么?”
司吏摇头。
“阴司可以查前身,不可把今生姓名交给无关亡魂。”
“我是他的东家。”
“簿上没有。”
“他替我家做过事。”
“债已清了。”
老妇愣住。
司吏把册子转过来。
阿满死时,手中握着的那截牛绳,入阴司以后曾称过一次。
五年饭食,两身旧衣,一个柴房住处,抵去他放牛、背柴、挑水所得。剩下那一趟进山,是老妇一句话所差。
可阿满死后,没有在望乡台停留,也没有等她烧纸。
判官问他,可要将这一趟记成来世债。
阿满摇了头。
他说牛已经回去了。
于是判官落笔,把老妇的名字从他的来世簿上划掉了。
老妇盯着那一行旧字。
被划去的地方,墨色已经渗进纸里,只剩一道很浅的痕。
“他为什么不记?”
司吏道:“那是他的事。”
老妇站了很久,问:“我还能替他做些什么?”
司吏把册子合上。
“他如今有父母,有姓名,也有自己的因果。你若去找他,旧债便会重新进他的今生。”
老妇没有说话。
她回到三生石前时,桥边的亡魂已经换了几批。
解石吏认得她,问道:“查到了?”
她点点头。
“还照吗?”
老妇走到石前,把手放了上去。
父母、丈夫、儿孙的名字依次亮起。
最下面仍旧空着。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了回来。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引魂牌,交给桥头的守吏,往孟婆亭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