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开Lyft到一家酒吧门口接人。
车刚停稳,几个年轻女孩便从门口走过来。她们看起来都不大,大概十八九岁,最大的应该也不会超过二十二。
车门一开,她们一个接一个往里钻。
我的车正常只能坐四名乘客,后座三个,副驾驶一个。可那天到底上来了五个还是六个,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前面的还没坐稳,后面的已经挤了进来。等所有车门都关上,车里到处都是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想数清楚到底上来几个。
还没数明白,后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爸爸!”
另外几个女孩马上跟着叫。
“爸爸!”
“爸爸!”
她们发音不算标准,语气倒是一个比一个亲热。
我握着方向盘,整个人都愣了。
我猜她们以前可能遇到过中国男孩。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教的,大概告诉她们,“爸爸”在中文里是哥哥的意思。
几个女孩见我不说话,叫得更起劲了。
坐在副驾驶的女孩离我最近。她也朝我连叫了几声,后来发现我的表情越来越奇怪,自己似乎也有些怀疑。
车开出去以后,她转过脸问我:
“What does ‘爸爸’ mean?”
后座一下安静下来,都等着我回答。
我看了她一眼,说:
“Brother.”
副驾驶的女孩点点头,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中国人的亲口认证。她又回头对后面的人重复:
“Brother!”
后面顿时重新热闹起来。
“爸爸!”
“爸爸!”
这一次,她们叫得比刚上车时还要理直气壮。
一路上,她们对中文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
有人问我:
“Sorry,中文怎么说?”
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
几个人一起跟着念。
这个词她们原本好像就会一点,只是发音很别扭。我纠正了一次,她们又说一遍。有人越说越接近,有人纠正几次,听起来还是像另外一个词。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问:
“Thank you呢?”
“谢谢。”
车里马上响起一片“谢谢”。
每个人的发音都不一样。有的还算标准,有的两个“谢”像是从两个地方说出来的。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她们纠正。纠正到后来,我自己都忍不住笑。
快到目的地时,副驾驶的女孩又问我:
“Bye-bye,中文怎么说?”
我说:“再见。”
她先慢慢念了一遍。
“再见。”
后座几个女孩也跟着学。
“再见。”
“再——见。”
车到地方以后,我靠边停下。
坐在副驾驶的女孩没有马上开门。她先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把刚学会的两个词连在了一起:
“爸爸,再见。”
说完,她才推开车门下去。
后面的女孩立刻跟着学。
第二个下车时说:
“爸爸再见!”
第三个也探过身子,朝我挥手:
“爸爸,再见。”
有人说得中规中矩,有人叫得乱七八糟。她们一个接一个从车里钻出去,每个人关门以前,都不忘再叫我一声。
最后一扇车门关上,车里一下安静了。
我坐在驾驶位上,看着这一车刚认下的“女儿”散到夜色里。
突然觉得,这单不收钱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