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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人待青菜,是豪爽的。大火,宽油,蒜拍得很响,锅也响。江南人却不一样。江南的菜,多半是“鲜”的、“脆”的、“活”的,讲究一个鲜灵劲儿。
周末和父母视频通话,五月底了,聊起了儿时在江南那令人欲仙欲死的梅雨季。梅雨季里,窗子总像蒙着一层水气,衣裳也不肯干,整个厨房都像在出汗,切菜板摸上去都是潮的。家里总能发现长了白毛的地方,身上永远是黏黏的。人被梅雨天烦得没了胃口,若饭桌上来一盘“暴腌盐捏菜”,筷子便会忽然动的快起来。
江南人吃青菜,有的是办法。
“暴腌”这两个字,很有意思。暴者,迅急也。青菜洗净,沥一沥水,抓一把盐下去,像哄小孩,慢慢捏,捏到菜软下来,杀出了大量的水,才好下锅。上海青也好,小油菜也好,芥蓝、油麦菜也好,经这一捏,菜叶立刻软下去,水也出来了。那股生青气,被盐硬生生逼出来,剩下的,倒是清清爽爽的一口鲜。
这菜,做法看似粗,其实很讲究。盐不能少,也不能多;捏不能轻,也不能太狠。轻了不入味,狠了菜帮子发烂。捏到菜叶半透明,微微塌软,便正好。随后挤去苦水,清洗两遍,切好等下锅。
锅里最好是放猪油。
猪油一下,香味就不一样了。煸香蒜片,再把配菜依次下锅。毛豆、香菇、笋丝、豆腐干、粉丝、口蘑,都可以随意放。若有一点腊肉,腊肠,那更是锦上添花。最后把捏好的菜倒进去,“嗤啦”一声,锅气便起来了。临出锅时,再点几滴香油。那味道,是清的,也是厚的;是素的,又带一点荤香。
近来柏林陡然变热,上周还穿毛衣开暖气,周末就到三十度了,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的我连做了两顿“暴腌盐捏菜”。






一顿放毛豆、香干、甜椒和口蘑,颜色青黄红褐白,倒像江南园子里的小景。另一顿拿粉丝和腊肠同炒,粉丝吸饱了菜汁和猪油香,滑溜溜的,比菜还抢手。两盘各有千秋,都好吃。
有了这碟菜,便总想着拿什么和它配?就像为了这点儿好醋,要包一顿饺子一般。
譬如泡饭,跟它就是一对。
上海人是最懂泡饭的。隔夜冷饭盛在碗里,滚水一冲,米粒立刻舒展开来。热气一冒,白瓷碗也像活了。泡饭这东西,看着简单,却很挑“过泡饭小菜”。但凡是用到“过”字,那就得像“年”一样地对待。

暴腌盐捏菜十分配它,最好旁边再摆几块豆腐乳,几片熏鱼,几根剪好的油条。就好像《繁花》里,宝总的泡饭一般。
汪曾祺老先生曾写过一篇《方言》,谈到泡饭:“说有两个远洋轮上的水手,想念上海,想念上海的泡饭,回上海首先要‘杀杀搏搏’吃两碗泡饭!”
人坐在竹凳上,电风扇“嘎达嘎达”转着。外头弄堂里树影晃动,厨房里还有一点猪油香没散。于是便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泡饭下肚,人好像也跟着凉快下来。
吃到最后,总还要用筷子轻轻敲两下碗沿。
“当,当。”
像是给这一顿饭收个尾,也好像一个仪式的最后一步。
江南人有时并不把“好吃”挂在嘴上。尤其是上海人真吃得舒服了,往往只说一句:
“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