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的情书》其实还是老年人的演技最打动我了。人老了实在看不得老年人的叙事。虽然占大头的还是年轻人的故事,也因此会让我们在最后更加感叹这个故事施加在老年人身上的重量,但是对我而言,哪怕在讲故事之前,电影中的阿嬷的几个眼神几个动作就极具力量。那种朴素、坚韧十分要强又不想麻烦别人不想欠别人分毫的性格和作风令我潸然。看到了老几辈的女性那种生长,对抗无常命运之后看淡苦厄悲欢的感觉。虽然影片并没有呈现阿嬷如何拉扯她的孩子长大,但我却已自动补足那些未语之艰辛。大概我是这部电影的期待读者吧,偷走了我如此多的眼泪。

人情需要完好的自洽的逻辑么?我们到底能不能完全呈现情感的真相呢?何等之情可以叫真心?对于纯粹之事的追逐一直如此渺茫,而我们身在其中之时,总是一边竭力想要脱身探查也一边难以抗拒情感之传递,只有此间事了,此情有终,方才定论而书。这有时是一种“客体化”的催促,甚至变成多种话语权的争夺。吵吵嚷嚷的不休不息。

造化对谁而慈悲呢?有情有义的人么?人力人和,在很多时候都难抵天时任意。气运或是悲剧,确定或是偶然,有时总是就差一点。一点就是一截,一截有时候就是个人意义上的永远。造化是命运么?命运在哪里寻呢?我觉得电影的回答和人文的回答都是一样的,在万物自己的身上吧,坚韧的万物试图回应一些偶然,一些奇迹。于是造化自身,于是慈悲天地。

对爆火的东西一般会比较谨慎,但这次看了其实还挺好。最令我动容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真的能纯粹和崇高到如此程度。最后竟也想到那句以前认为很土味的话,还觉得那么恰当——“从前车马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人名是有趣的。“南枝”是南洋的地理方位,也是木的坚韧独立和“拣尽南枝”的不将就,所以最后没有将就婚姻,而是选择独自收养。而“木生”,也是坚韧,还颇有“桃李满天下”与精神接续之意。“南枝”的“枝”是连接“木生”的“木”和“叶淑柔”的“叶”之存在。但引人注意的是,“淑柔”这个名,与前两个名相比,一下少了些力量感,形象也更偏“茕茕守空房”的传统女性,而成为木生在南洋的一种温柔美好的寄托。但我们也看到,两位女性身上都是有进步意义在的。南枝没有将就婚姻,而在片头,淑柔也是解除已配婚约而和木生私奔,这些都是她们挣脱旧观念的体现。有些人可能拿着所谓女性主义来批判两位女性坚守的形象,我看到豆瓣有个短评反驳得很好:“每个时代都有自己追求的可贵品质,那个时代或许是忠诚,这个时代或许是自由,这都是时代所赋予我们各自的局限性,追求本身并无高贵之分。”

肯定有观众会乱磕南枝和木生。而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还真的更有一种“CP感”。但影片当然没有这方面的刻画,而且我还注意到了几处反向的暗示,特别是两处木生赤膊的情节。第一次是木生和南枝初见,木生赤膊从厕所出来,昏暗光线印出他一身腱子肉;第二次是木生淋了雨在房间里晾钱,也赤着上身,然后南枝直接开门催租。肉体总是一个很直白的意象,而南枝就算接收到了这层异性的魅力,后续却还是没有表现出多余的情感,就更显出内心的坦荡和纯粹了。

故事的最后,“木生”的名字名满南洋,而背后是默默牺牲多年的两位女性,连正片的最后一帧也定格在了木生的笑容上,很多观众把矛头指向这种突出男性的处理。这种批评确实有道理,但我也不禁想到,是否有一种可能,类似的故事不只是暗含意识形态的“情节”,还是一个切实发生的“真实事件”呢?男方早逝,女方承受,在世的女方出于纪念为男方扬名。如果真实如此,没有人会解读和指责这背后的“意识形态性”;但如果作品如此,那作者可就要成为众矢之的了。所以我想说的是,这种处理或许也是有非刻意因素在的,因为有时候现实真的就这样发生了。而且对我来说,因为意识到背后的意识形态性而倾倒了原先积蓄的天真的感动,还是一件好残酷的事啊。

虽然这么说,影片还是有其他硬伤的,特别是人物弧光的体现上,也就是刻画不够导致的转变生硬的问题。首先是木生和淑柔的相爱,简化得简直像“见色起意”,仅是解除原有婚约和私奔,也还是无法证明两人羁绊的深厚而完全支撑起后续的苦苦相守。还有木生组织中文教学的动机,似乎也没有什么铺垫,我都自己脑补是木生找人代写信时意识到中文的美和重要性,所以才开始组织的呢。然后是南枝,开始是一个刻薄严苛的旅馆主顾,因顾虑安全问题而拒绝木生办学的请求(这也被后面的纵火事件证明是完全正当的)。结果后脚一个阿姨拖一个印度私生子进来,说要让她更像中国人,就答应了,然后又慢慢认同和融入了,有关南枝本心善良的铺垫似乎只有女演员纯美的外貌而已。在这样略显干瘪的人物塑造下,开头几位阿姨说“木生床上功夫好”的钩子也被完全抛弃,我们的木生也终于被刻画成一个几乎完美的存在,从而像在刻意强化人物早逝的悲剧性了。

阿嬷说,做人一定要重情重义,这样一定会有贵人相助。可残酷的是,木生就是因为“重情重义”而早逝,从而间接导致两位女性陷入长久的牺牲之中。不过死者为大,他已经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再追加的评判都更像一种苛责。可我还是感到一种残酷,就是孙子晓伟贯穿全片的债务问题最终也悬而未决,还因为“重情重义”而强调了其偿还的不可回避性。所以说,作品传达的价值观往往只是一种视角,我们具备的视角是要多多益善,可单凭新得的一种视角往往又是无法适应生活的。

最后,再次意识到一点,就是无论什么东西爆火,都一定会马上出现反对的声音。《给阿嬷的情书》出圈了,一定会有人跳出来说“不过如此”。这往往又让我怀疑,当我们评价一部电影时,我们到底在评价什么?到底是不是陷入到一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虚无当中?爆火的影片一定会招致批评,或中肯或偏激,但若囿于这种意识形态的游戏,囿于这种批评和反对所带来的优越感,我们往往会丧却对影片本身最纯粹的感受。多数人看《阿嬷》落泪,那些泪水和感动都是真的。而洗涤心灵、消解麻木,同时留一点点的心眼,不至于受思想的毒害。电影给我们带来这些,其实就已经够了。

《给阿嬷的情书》以叙事见长,是一部“有情有义”的电影。其中最为出彩的就是南枝与淑柔之间的情义塑造,两位极具韧劲的女子依靠一封封书信维系着彼此的生活,而这种由人性自然生发的善意与持守,是极为动人的。有关木生的叙述略显戏剧、生硬且重复,影响观感。木生死后,整部影片的节奏渐入佳境,出色的设置多出许多,比如南枝老父亲的死、比如南枝的遗忘、又比如橄榄和木棉花。最后,木生去了,南枝忘了,独剩淑柔一个守着溪水般潺潺的回忆。她该怎么活呢?去关心树上的橄榄,木盆里的橄榄,锅里的橄榄,罐子里的橄榄。就这么活。人在揭发与唾弃丑恶的同时,不应该鄙夷与舍弃真情。而人与人间没由来的真情与善意,是支撑一代代人走过一段段艰苦岁月的真谛。总体来说,本片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