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G 挺好听,按下键,假装自动播放吧。《The Sound of Silence寂静之声》
周末做包子。三鲜馅的。猪肉、虾仁,还有德国春天常见的熊葱,我们管它叫“野韭菜”。

熊葱这东西,气味就是中国的韭菜,只是叶子更宽,辛香偏淡。以前在西德的时候,野地里总能找到成片的,随便收割。
后来搬家到柏林,结果这边数量稀少,难觅韭踪不说,它还算是本州保护物种,不让割。唉,到了这个时候,我总忍不住买几把回来。切碎以后,那股熟悉的味道一冒出来,韭菜味儿,不重,有清香。和芦笋比,这就是另一种春天的味道了。
于是和面、拌馅、包包子。
先蒸了一锅大包子,媳妇儿是青岛人,那山东大包必然是标配。

留下一小部分,答应过草版的,要写河南碳水,就特意做成水煎包。
锅里倒一点油,把小包子挨个码好,再调一碗淀粉水倒进去。盖上锅盖,锅里很快便“滋啦滋啦”地响起来。等水汽慢慢收干,锅底应该结出一层“薄脆”,把十几个包子连成一片。撒一点黑芝麻,金黄雪白,热气腾腾,很有样子。



这是翻过来的样子。

包子这东西,中国人太熟悉了。
可若细分起来,仅仅一个“煎包”,南北之间,竟也能分出两种不同性格。
很多人常把水煎包和生煎包混在一起。
名字只差一个字,外形也有些像。都是底部焦黄酥脆,上面松软热乎。可认真说起来,它们却是两路饮食传统。
一个偏中原,一个偏江南。
一个厚实,一个精巧。
水煎包的历史很早。
一般认为,它最早起源于北宋时期的东京汴梁,也就是今天的开封。北宋时,开封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大都会。《东京梦华录》里写夜市:“坊巷桥门及隐僻去处,俱是铺席买卖”。那时酒楼、面食、小吃极兴盛,水煎包便是在这样的烟火气里慢慢形成。
后来它一路向北传播,在山东、河北、中原地区扎下根来。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山东利津县一带,才是真正把水煎包发扬光大的地方。黄河两岸盛产小麦,人们善做面食。利津水煎包至今仍有名气,一锅出炉,底壳焦黄,香气极盛。
其实中国很多民间吃食,都是这样。未必真有一个绝对清晰的“祖庭发源地”。它们往往是沿着河流、集市、驿道一路传播,最后在不同地方,长成了大同小异的一个美食流派。
水煎包使用发面,最妙的,其实是那个“水煎”。
它不是单纯地煎,也不是单纯地蒸,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可以只加清水,包子彼此分开,底部形成自然焦壳。
也可以加入适量面粉水或者淀粉水。先靠水汽焖熟,再等水慢慢收干,薄而脆,带着麦香,十几个包子连成一整片。筷子轻轻一碰,“咔嚓”一声。上面还是暄软的发面包子,底下却已经焦香酥脆。软与脆,全在一口里。
而南方的生煎包,则是另一种风格。
一般认为,苏式生煎起源于苏州,后来传入上海。1911年前后,上海商业繁华,茶楼、点心铺林立,生煎包也渐渐成为上海最有代表性的早点之一。
上海人不叫“生煎包”,而叫“生煎馒头”。
北方人初听,总觉得奇怪——馒头怎么还有馅?可在江南旧时,“馒头”原本便有带馅的意思。
生煎比水煎更小巧。
差不多桌球大小,圆滚滚的,很精致。
生煎包还有“清水派”和“浑水派”。清水派里面不包肉皮冻,浑水派用半发面,馅里面要加肉皮冻。
这样的话。就分成了生煎带汤汁的多少和松软程度。
轻轻咬开一个口,热气先冒出来,再慢慢吸里面的鲜汤。心急的人吃,很容易烫嘴。
而水煎包则更像北方人的性格。
个头大,面发得透,馅料足。往往有棒球大小,一口咬下去,先是底壳的焦脆,再是发面包子的松软,最后才是肉馅的香。
若说生煎是江南弄堂里的早点,那么水煎包就是北方街市上的烟火。
小时候在北京,倒没那么讲究什么“生煎”,“水煎”的分别,只知道哪家包子铺香。
绝大部分就是肉包子,猪肉大葱,牛肉大葱占多数。
西四包子铺就很有名。离砖塔胡同不远,早些年一到饭点,总排长队。蒸汽从铺子里一阵阵冒出来,隔老远就能闻见面香和肉香。那时候的包子实在,个头大,分量足,咬一口直流油。
当然还有庆丰包子铺,也是非常著名的,现在到处是分店,味道却比以前差了。
北京人吃包子,并不特别精细。往往端一屉,配碗粥,豆腐脑,馄饨或者炒肝,热热乎乎就是一顿不赖的早饭。
冬天尤其明显。外头北风吹着,人缩着脖子进店,玻璃窗全蒙着白汽。服务员喊一声:“几两包子”?满屋子都是热气和人声。
如今人在德国久了,想起这一口儿了,还是时不时的要蒸一次包子。
不过是一锅包子,一层“薄脆窗花”,一点面香,一点热气,这旧味道,便让人想起很多旧时光。中国人的胃,大概真有一种奇怪的乡愁能力。只要闻到一点熟悉的香,吃到这些曾经的味儿,很多遥远的东西,就会慢慢回来了。
想起北京清晨灰蒙蒙的天。
想起早点铺门口冒出的白汽。
想起有人拎着一笼包子,手里端个钢筋锅,急匆匆走进胡同。
思来想去,其实它就是故乡的一部分,是故乡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