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物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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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汉建安十九年 巴郡城下
凤雏先生遇伏身亡，入川大军受困涪关，诸葛军师只得留二爷镇守荆州，亲率援军与小爷水陆并进驰援。小爷率军径取汉川，一路秋毫无犯，行至巴郡，哪知巴郡太守严颜竟拒驻城郭，不竖降旗，我军攻打数次，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小爷还被那严颜狗贼一箭射中了头盔，险些丧命。
我去给小爷送饭，老远就听到小爷在大帐里怒骂严颜老匹夫，我进账道:“小爷，再生气也得吃饭啊！”小爷横了我一眼:“滚一边去！今天要不是你死命拦着我，我就夺了巴郡，砍了严颜的狗头。”我陪笑:“爷威武，吃完饭，我陪你去砍他的鸟头。”小爷叹了口气，一摊手:“哪儿那么多废话，坐下一起吃吧！”
正吃着，小爷突然放下碗，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的我有些发毛:“我。。。我脸上有花儿？”
小爷依旧直勾勾的:“三儿，我爹还在世时，常说咱俩长得像，怕不是上辈子的兄弟，你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我不明所以。
“有了！”小爷猛的一拍大腿，笑道，“看我妙计，三日内取巴郡。”
我军探子放出消息说小爷耐不住性子，决定三日后入夜绕过巴郡，直奔涪关。小爷让我假扮成他的模样，领一支军马绕行巴郡，严颜老贼必来伏击，小爷引主力从后突袭，擒杀严颜。入夜，我整装完毕，脸上甚至还粘了虬髯，小爷送我到营门，我正要上马，小爷忽然抓住我，用力在我胸口捶了一下，沉声道:“路上小心！”
我笑了:“放心，我命大着呢。”
小爷大笑:“好，今夜看我捉了这苍头老狗！”
“苍头？”我看了看小爷两鬓的白发，忍俊不禁。
小爷突然醒悟，骂道:“你小子敢笑我，快滚快滚！”言语间竟有几分烦躁。
我飞身上马，扬鞭而去。
将军不忍见白头。。。我叹了口气。
那一年，小爷智取巴郡，大军收川，我四十七岁了。
（五）汉章武元年 阆中
两年前，二爷死了，吴狗袭取荆州。从那天起，小爷就垮了。整日喝酒，喝醉了就哭，哭累了就打人。一次，他揪着我的衣领，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问:“二哥死了那么久了，皇上为什么不发兵报仇？”
“这军国大事我哪里知道？只是听说丞相和很多大臣力劝，以为北伐才是大计。”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小爷的样子，心如刀割。
小爷决定带我去成都见皇上问个明白，兄弟见面，小爷抱着皇上的脚，放声大哭，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着:“大哥，你忘了桃园了吗？”
皇上决定亲征伐吴，让小爷先回阆中，整训军马，为前部先锋。回阆中的路上，小爷仿佛活过来了，有了些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我心里踏实了许多，是啊，那些大臣们只论军国大计，可有谁知道当年桃园里的誓言。
那天，小爷又喝醉了，边喝边流泪，我看着难受，也不再劝，索性坐下和他一起喝，借酒浇愁愁更愁。
“三儿，这当年和我一起从涿郡出来的老兄弟还有几个了？”
“唉，就剩我和老九了。老九入川时断了一条胳膊，现在成都养老呢。”
“你这些年咋也不成个家呢？给你说了好多姑娘，可你一个也瞧不上，小样儿，觉得自己很帅吗？”
“没有，咱是厮杀汉，整天刀头舔血，别误了人家。”
“屁，我兄弟是一等一的好汉，谁嫁给你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我记得临走前我许你等灭了黄巾，立了功名，我托人去李记拖刀面馆给你提亲，可这么多年，我们是离家越来越远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小爷，亏你还记得，我。。。呵呵，我早忘了，记不起来了。。。”
是夜小爷大醉，我心中烦闷，一个人去了城北的七里山，月明星稀，我极目北望，似乎没有尽头，恍惚间我看到一个穿着大红罩袄的女孩儿，脸上搽了胭脂，黑油油的头发随风舞动，她也看到我了，脸上满是笑容，冲着我拼命地挥手，一阵风吹过，一切又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手心隐隐作痛，好像长长的指甲扎进肉里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城中，小爷死了，范疆、张达两个狗贼提着小爷的头投奔了东吴。皇上怜我，不让我再去厮杀，给老张家多留条血脉，他说常看见我也是个念想。我说我去守城门吧，还能看看人，说说话。
大军伐吴，旌旗蔽空，我披挂整齐站在城门旁，皇上一身戎装，白发如雪，回头看见了我，突然，泪如雨下。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夷陵兵败，两年后，他病死白帝城。
那一年，小爷遇害，兵败夷陵，我五十四岁。
（六）汉建兴十二年 五丈原
几十年来，这是我离北方最近的一次，晚上我常坐在大帐外看星星，觉得北斗星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先帝死后，丞相特地安排我去看北城门，他知道我思念北方，说北城门会有一些从北地来往的客商，和他们聊两句，我也会觉得离家近些。每天值完班，我就会去城门不远处的一家王寡妇面馆吃饭，王寡妇是从三辅逃难过来的，丈夫孩子都饿死在了路上，她家的牛肉面虽不如拖刀面味道好，但看着那红彤彤的辣椒绿油油的香菜切的方方正正的牛肉，我还是觉得亲切，王寡妇的关中口音虽不似我们燕赵口音，但比起川音还是顺耳多了。后来，我娶了王寡妇，她对我一直很好，而我离开了军营，也得有个做饭的人。成亲的那天，连丞相都亲手写了“张三面馆”的匾额送过来。几年后，王寡妇病死了，我关掉了面馆的生意，专心做起了看城门的老卒。
这些年来，丞相平南伐北，每次出征路过北门都会和我招呼两句。半年前，丞相率大军第六次北伐，经过北城门时，丞相特意唤我过去，笑道：“你这老货，还这么硬朗？”我也笑了：“托丞相的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您可看着瘦多了，多保重身体啊！”丞相叹了口气，遥望北方：“不知这一次还回不回的来？”我沉默了一下，一把抓住丞相的衣袖，说：“丞相，带我去北方！”
就这样，我跟随大军一路向北，与魏军几次接触，互有胜负，魏军据险而守，避而不战，丞相命令士兵屯田，以为长久之计，于是我们就在五丈原这个地方住了下来。我每天随军屯兵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呼吸着北方的泥土的气息，心情倒也畅快。丞相不忙的时候，会唤我过去一起吃饭，说话解闷。我埋头吃了两大碗，抬头一看，丞相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丞相，你怎么不吃啊？”我问道。
“我吃不下，但看你吃觉得真香！”丞相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眉头间却分明锁着忧虑。
“这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这样下去身体回垮的。”我劝道。
“老货，你是见过风浪的人，我不瞒你，我怕是真得回不去了！”丞相看着我，边说话边不住地喘息，目光渐渐的暗淡下去。
晚上，我扶丞相上了小车，出账巡营，月光如水，丞相强支病体，三军肃然。我小声说:“丞相，外面风大，早些回去吧！”丞相抓着我的手，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是夜，丞相薨，几日后，我随大军南归。
那一年，星落五丈原，我六十有七了。
（七）后来
丞相死后，我回到成都，脱了军籍，皇上赏赐了不少钱财土地，我在城西置了一片桃园，雇了些北地流民打点，整日里除了耕作，就是在这园子里流连，时值三月，桃花开得正艳！
那天傍晚，我在园中小酌，微醺，一颗晶莹的玉坠儿从衣领处滑出，经过这些年的汗水还有血水的浸润，曾经翠绿的玉坠儿已不再剔透，竟有了些莺黄和血红的纹络。
我心有所感，弹铗而歌: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
立功名兮慰平生
慰平生兮吾将醉
吾将醉兮。。。。。。。。。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你立了功名，一定要回来啊，我等着你。。。”
我将醉兮。。。。胡不归。。
天边银月如勾，我不由痴了。
下面👇🏻有彩蛋，我配音的刘备，有兴趣的小伙伴不妨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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