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山里，生活条件不算好，没什么好吃的。不过，家家户户总会做几样腌菜。咸的、辣的、酸的，五味杂陈，颜色各异。一碟腌菜端上桌，哪怕只是白饭、馒头，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在矿区里，饭菜简单，味道却很丰富；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被父母过得红红火火。大头菜、雪里蕻、酱黄瓜、萝卜条儿、西瓜皮，还有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的小腌菜，都是餐桌上的常客。如今想起来，那些不起眼的小菜，却成了记忆里最有滋味的东西。
腌菜这东西，颇有些认人。每家有每家的味道，每个人也有自己认定的味道。即使是同样的萝卜、白菜，同样的盐和调料，换一家人来做，味道就不一样了。说到底，你最喜欢的，往往还是从小吃到大的自家味道。
后来父母工作调动，一家人搬到了北京。城里的副食店、合作社什么都有卖，腌菜，泡菜也不稀罕了。可是，父母亲手腌制的酸菜、咸菜，却再也吃不到了。小时候那些坛坛罐罐里的味道，就这样慢慢留在了记忆里。
离开家乡的时候，岁数小，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什么新鲜事物都值得尝试。到了异国他乡，生活习惯变了，饮食习惯也跟着变。面包、香肠、奶酪，刚开始吃不惯，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为了适应当地生活，我们不断调整自己的胃口，一次次接受，习惯异地的饮食，一次次向现实妥协。
人往往就是这样，离开家乡足够远，时间足够长，才慢慢明白，原来那个曾经习以为常的家乡，已经变成了故乡。对异地饮食的一次次妥协，其实也是对家乡的一次次远离。直到有一天，突然特别想吃一口小时候的腌菜，才发现，记忆中的味道早已不只是味道，而是再也回不去的乡愁。
出了国，想吃上一口家乡的腌菜，更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于是，泡菜不再只是一道下饭的小菜，也成了心里的一点念想。后来自己也学着做泡菜、腌咸菜，餐桌上倒也经常有一两碟，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不是小时候的那个味道。
诗人余光中写乡愁，说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窄窄的船票，还有海棠红、雪花白。我倒觉得，乡愁还应该有一缸大咸菜、一缸渍白菜、一坛酱黄瓜、一坛酸萝卜条儿。诗人笔下的乡愁有颜色、有形状，我这点乡愁，则有咸有酸，有辣，有滋有味。
说到泡菜，就不能不提四川。和东北人豪爽的腌菜大缸不一样，四川人家里常有小巧的泡菜坛子，一坛好的泡菜水，甚至可以当作传家宝，代代相传。
听说有些四川人家，儿子娶媳妇、生了孩子，过上两三年便要分家。婆婆会分给媳妇一坛老泡菜水。媳妇拿回去，继续添菜、养水，慢慢又发展出自己的几坛泡菜。几十年以后，再传给下一代。一坛泡菜水，就这样跟着一家人的日子走下去。
这倒挺有意思。泡菜坛子里装的不只是萝卜、豇豆、辣椒，还有一家人的生活。至于这坛泡菜水究竟能传多少年，恐怕只有四川人才说得清楚。说不定哪天真有生物学家去四川挨家挨户收集老泡菜水，研究里面的微生物，没准还能发现一些有意思的成百上千年老菌种，那一定比韩国的泡菜早。
当然，泡菜也有它的脾气。养得好，酸香爽脆；养得不好，起了白花，菜也泡烂了，那就叫坏菜了。俗语里“坏菜了”，就是这么来的。泡菜坛子里的学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话说回来，虽然再也吃不到小时候父母腌制的那个味道，自己还是得动手做。既是为了过过嘴瘾，解一解乡愁，也是想把这点家常手艺传给娃娃。将来她长大了，走到哪里，至少还知道家里曾经有过这样一坛泡菜。
这不，最近又开始了今年的腌泡菜行动。买来一根大白萝卜，两根黄瓜，再配上胡萝卜、姜和蒜。萝卜切条，黄瓜切段，胡萝卜添些颜色，姜蒜提提味，用盐先杀出水分，收拾妥当，一股脑儿装进瓶子里，倒入调好的泡菜水。
没过几天，泡菜就可以吃了。白萝卜爽脆，黄瓜清香，胡萝卜红红的，颜色也好看。早上喝粥，夹上一碟；晚上懒得做复杂的菜，拿来炒个饭，也很不错。
看着这一瓶五颜六色的泡菜，倒觉得挺有意思。年轻时离开家乡闯荡，却留在了异乡。知道了乡愁，最开始以为乡愁是家乡的风景，是回不去的故土，是改不掉的乡音。如今才明白，有时候它也是厨房里的一口坛子，一碟父母自己腌的泡菜。
父母的味道，自己接着做；自己的味道，再留给下一代。
人走得再远，日子过得再久，总有一些味道是妥协不了的。它们藏在记忆深处，偶尔被一口酸、一口咸唤醒。
这大概就是一坛泡菜的意义吧。
请大家听一首关于泡菜的歌。小时候在山里，远在深圳蛇口建功创业的大伯千方百计给我们家里搞到了一台收录机，随机附带了几盘磁带，其中就有这首歌。给大家带来了许多欢乐。听过这首歌的朋友应该都是五十岁往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