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蒜,又称“翡翠蒜”,算是北方的特色,在南方还真不大见得着。
北方人过年,讲究“年三十儿的饺子”,而这过年的饺子要是没腊八蒜陪着,总觉得差点意思。白白胖胖的饺子蘸点醋,再夹一瓣绿得通透的腊八蒜,那才算把这口年味儿给对上了。
老舍先生在《北京的春节》里写着:
“腊八这天还要泡腊八蒜。把蒜瓣在这天放到高醋里,封起来,为过年吃饺子用的。到年底,蒜泡得色如翡翠,而醋也有了些辣味,色味双美,使人要多吃几个饺子。在北京,过年时,家家吃饺子。”
其实腊八蒜也不光是配饺子。拌个凉菜,炒个肉菜,特别是炒肥肠,扔上几瓣,味道都立刻精神起来。
很多人平时不爱吃生蒜,说它又辣又冲,还带着股经久难散味儿。可大蒜一旦泡进醋里,就像换了个脾气似的。辣劲儿软下来了,多了点酸香,嚼起来脆生生的,还透着一点点甜。平时见蒜就躲的人,真吃到嘴里,也忍不住多夹两瓣。
老北京过去有句顺口溜:“腊八粥,腊八蒜,放账的送信儿,欠债的还钱。”
这里头其实还有点生意人的小心思。“蒜”和“算”同音。过去各家铺子到了腊八这天,就要拢账了——算算这一年的进项出项,谁欠了谁的钱,该收的收,该还的还。
但年关将近,直接上门讨债,总显得有点不近人情。于是债主就想了个办法:拎着一小罐刚泡上的腊八蒜,往欠债人家里一放,嘴上不提钱的事儿,只说一句:“给您送点腊八蒜尝尝。”
话是客气话,意思可明白——我来跟你“算算”了。欠债的人一看这蒜,也就心里有数了。要是把这罐蒜收下,那就得赶紧把账清了。
所以那时候,北京胡同里还真没人敢吆喝卖腊八蒜。您要是忽然听见谁在街口喊一声:“腊八蒜——”,
欠账的人心里都得一哆嗦:“哎哟喂,我又不是不还,你至于这么嚷嚷吗?”
也正因为这个讲究,腊八蒜从来不是街上买的东西。想吃?那您就得自己泡!
其实做法倒也简单。
一斤紫皮大蒜,要挑那种包裹得紧紧实实的。蒜瓣松散的不要,发芽的更不能要。买回来,一瓣一瓣剥好,去掉蒜根。洗净,晾干。找一个干燥、没油的玻璃瓶子,把蒜装进去。倒入一斤米醋,再放三克盐,三十克白糖,最后添半两高度白酒。拧上盖子,轻轻摇几下,让它们在瓶子里慢慢混匀。
然后就把瓶子往屋里一放,找个避光的角落,静静待着。过不了几天,蒜瓣就开始变色。
先是淡淡的一层绿,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再过两天,就成了透亮的碧色,看着都精神。
等到整坛蒜绿得通透、清清爽爽的时候,也就差不多成了。
我这坛蒜,还真就是腊八那天泡的。正好一周的时候。透过瓶一看——嘿,还挺争气,绿得挺精神,算是成功了。
再往后就简单了:往冰箱里一放,等着过年。
春节那几天,饺子一下锅,我就开始往外拿腊八蒜。筷子夹一瓣,蘸点醋,咬一口——酸、辣、脆、生香。
那味儿一到嘴里,心里就踏实了,想着:嗯,这就是年到了。
不过腊八蒜这东西,很不经吃。过年那几天,饺子一锅一锅地下,筷子一伸进瓶子里夹几瓣蒜。好吃开胃。没几顿,坛子里的蒜就少了一半。
前几天晚上做饭,打开冰箱看看,剩下没多少了。蒜瓣泡在醋里,还是那样清清亮亮的绿。夹了一瓣尝尝,还是脆的。
窗外天已经黑了。厨房里灯光很亮,锅里水在慢慢地响。这样的晚上,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想想腊八那天泡蒜,好像也没有多久。可一转眼,正月已经快过去了。
您瞧!看来还得再去买点蒜。
厨房柜子里有一只空玻璃瓶,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晾着。等买了蒜回来,一瓣一瓣剥好,倒上醋和配料,拧紧盖子,放在角落里。
过些日子再看,它自然就会慢慢变绿。蒜在瓶子里变绿的时候,日子也在一点一点往前走。
日子过着,过着,大概也就像这一坛腊八蒜——泡着,泡着,慢慢就有味道了。生活说到底,也就是像是这一坛一坛蒜,慢慢泡出滋味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