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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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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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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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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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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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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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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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中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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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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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偏向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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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绝世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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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明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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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初露锋芒
千山的秋天，来得总比山下早一些。
才过了八月，山间便已有了凉意。清晨的薄雾沿着山谷缓缓升起，缠绕在层层叠叠的峰峦之间。远处的山峰时隐时现，近处的松林却依旧苍翠，只是偶尔夹杂着几株红叶，点缀在青灰色的山石之间，显得格外鲜艳。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这一日，千山派却比往常热闹得多。
一年一度的门中比武，终于到了。
千山派门下弟子众多，平日分随各位师长习武，除了早晚功课，难得齐聚一堂。每逢年度比武，便是年轻弟子们最盼望的日子。
对于那些武功出众的弟子而言，这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对于资质寻常的弟子来说，纵然不能夺魁，也盼着能在师长面前露上几手，得几句称赞。
今年的比武，照例先在山中各处演武场举行初赛，待决出最后两名胜者，再登五佛顶争夺头名。
五佛顶地势高峻，登临其上，千山群峰尽收眼底。千山派历代掌门都将年度比武的最后一战安排在此，取登高望远、武道无涯之意。
这一规矩，已沿袭多年。
然而，今年的比武，却有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名字。
岳明。
岳明来到千山派，恰好整整一年。
这一年，对他而言，仿佛比从前许多年都要漫长。
初到千山派时，他连一套最简单的剑法也使不完整，马步站不了多久，双腿便抖得像筛糠。别的弟子练剑，他跟着比划；别人一套剑法使完了，他还在琢磨第一招究竟该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他记性极好，剑谱看过几遍，便能背得八九不离十。
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脑子里想得清清楚楚，手脚却偏偏不听使唤。
清风没少为此笑话他。
“木头！你到底是在练剑，还是在拿剑砍柴？”
“师姐，我这招明明是照着剑谱使的！”
“剑谱上教你把自己绊倒了吗？”
“那倒没有……”
“那还不快起来！”
每当这时，清风便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
岳明有时也气恼。
可气恼归气恼，第二日清晨，他仍会准时来到练武的地方，等着清风教他。
慢慢地，他开始有了变化。
他发现，剑法虽然千变万化，终究离不开攻守进退。每一招使出之后，总有它能够照顾的地方，也有它照顾不到的地方。
这与下棋何其相似。
棋盘上，一枚棋子走到某个位置，便控制了某些格子，同时也放弃了另一些格子。
人使剑，又何尝不是如此？
于是，他开始不再一味模仿清风的招式，而是留心观察她的脚步、肩膀、手腕，甚至呼吸的变化。
清风最初并未在意。
直到有一日，她一剑刺出，岳明竟没有像往常那样仓皇后退，而是提前半步向左侧让开，恰好避过剑锋。
清风一怔。
“咦？”
她随即又出一剑。
岳明仍旧躲了过去。
第三剑，清风忽然变招，剑锋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斜挑来。
岳明这次没能躲开，被她用木剑轻轻敲了一下额头。
“哎哟！”
清风笑道：“怎么样？还敢得意么？”
岳明揉着额头，却没有生气，反而若有所思。
“师姐，你刚才第二剑使完，右脚本来已经踏实了，为什么第三剑还能突然变向？”
清风奇道：“你竟然看见了？”
岳明点头。
“我原本以为你只能向右转，谁知你竟还能向左。”
清风望着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她第一次发现，这块木头虽然练武笨拙，看待武功的眼光，却与旁人颇不相同。
从那以后，两人练剑时，便常常一个出招，一个琢磨。
有时清风教他剑法，有时岳明反倒会提出些古怪的问题，叫清风也不得不认真想上一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岳明的剑法仍然算不上漂亮。
可清风已经越来越难轻易击中他了。
比武前三日，清风兴冲冲地跑来找岳明。
“木头！今年的比武，你报名了没有？”
岳明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着什么。
听见清风说话，他抬起头来。
“报什么名？”
清风瞪大眼睛。
“年度比武呀！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岳明这才想起来。
“哦，听说了。”
“那你到底报了没有？”
岳明摇头。
“没有。”
清风奇道：“为什么？”
岳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枝。
“我才练了一年武功，怎么打得过那些师兄？”
清风哼了一声。
“你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岳明苦笑。
“师姐，你究竟是来劝我参加，还是来笑话我的？”
清风忍不住笑了。
“自然是来劝你的！”
她在岳明身旁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图案。
只见泥土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里面横七竖八地摆着些小石子。
“你又在下棋？”
岳明点头。
“我在想，若是对手从这里进攻，我该怎样应付。”
清风看了一会儿，皱眉道：“这石头又不会拿剑砍你。”
岳明笑道：“可人也不能想往哪里走，便往哪里走呀。”
清风侧过头看他。
岳明指着地上的石子，认真解释起来。
“你看，假如我站在这里，对手从正面进攻，我往后退，自然能避开。可若是他下一招继续向前，我便只能再退。”
“退到最后，便没路了。”
清风点点头。
“那又怎样？”
“所以我不能只想着躲开眼前这一剑，还要想着他下一剑会从哪里来。”
岳明说着，将一枚石子轻轻挪到旁边。
“我若提前站到这里，他下一剑便不好使了。”
清风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另一枚石子。
“那我若偏偏不照你想的走呢？”
岳明笑了。
“那就更好了。”
“为什么？”
“因为你既然不照原来的路走，便说明我已经逼得你改变了主意。”
清风怔了一怔。
随即，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木头！原来你整日蹲在这里，就是琢磨怎样叫别人上当！”
岳明也笑了。
清风笑了一会儿，忽然正色道：
“岳明，你去参加比武吧。”
岳明抬头看她。
“师姐真觉得我能赢？”
清风想了想。
“能不能赢，我不知道。”
岳明顿时泄了气。
清风却又道：
“不过，我倒想看看，你这满脑子的古怪主意，到了擂台上究竟管不管用。”
岳明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道：
“师姐，明月姐姐会去看比武吗？”
清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自然会去。”
岳明的眼睛顿时亮了。
“那我去！”
清风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随后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块木头！”
岳明捂着额头，莫名其妙。
“师姐，你又打我做什么？”
清风站起身来，背过身去。
“没什么！”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既然要参加，这几日便不许偷懒！明日天不亮便来练剑！”
岳明苦着脸。
“又要这么早？”
清风扬了扬手里的木剑。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
清风这才满意地笑了。
比武当日，天刚蒙蒙亮，山门前便已人声鼎沸。
各处演武场都挂起了彩旗，山道两旁站满了前来观战的弟子。
晨雾尚未散尽，远山隐在一片淡青色的烟霭中。初升的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露出半张脸，金色的阳光穿过松枝，在石阶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岳明背着木剑，随着众人来到演武场。
四周到处都是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
有人兴高采烈，有人神情凝重，也有人正在一旁活动手脚，嘴里念念有词，默默回想着自己练过的招式。
岳明望着这么多人，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虚。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来。
正犹豫间，肩膀上忽然挨了一拍。
“木头！”
岳明回头。
只见清风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练功衣，腰间系着窄带，头发高高束起，显得格外精神。
她笑吟吟地望着岳明。
“怎么样？怕了没有？”
岳明硬着头皮道：“有什么好怕的？”
清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你的手怎么在抖？”
岳明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谁说我手抖了？”
清风笑得越发开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岳明手里。
“给你的。”
岳明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他又惊又喜。
“师姐，你从哪里弄来的？”
清风得意道：“自然有我的办法。”
岳明拿起一个，正要往嘴里送，却被清风拦住。
“慢着！”
“怎么？”
“先吃半个便好。吃得太饱，待会儿动起手来，可别怪肚子不争气。”
岳明忍不住笑了。
“师姐连这个都想到了？”
清风扬起下巴。
“那是自然！”
两人站在松树下，分着吃了一个红薯。
岳明吃得香甜，清风却不时望向远处的演武场。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比岳明还紧张。
这一年来，她亲眼看着岳明一点一点进步。
她知道他有多聪明，也知道他的武功还有多少不足。
她盼着他能赢，却又怕他受伤。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还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她怕他真的赢了，从此便不再是那个天天被自己捉弄、总爱和自己斗嘴的木头了。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暗暗笑自己傻。
他若真的赢了，自己不是应该比谁都高兴么？
可那一丝淡淡的不舍，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这样的心事，她还是第一次有。
辰时刚过，比武正式开始。
千山派掌门陆啸天端坐在主位上。
他年近花甲，面容清癯，眉毛浓而微垂，颌下一缕长须，身着深青色长袍，神情庄重。
陆啸天自幼在千山派习武，数十年来勤练不辍，最重门规与师承。
他素来认为，武学之道贵在根基扎实、招式纯正，须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凡是剑法不合规矩、身法不循旧制的，在他眼中，便难免有投机取巧之嫌。
这套道理，他奉行了几十年。
几十年间，门下弟子听他说过不知多少遍。
陆啸天自己也深信不疑。
他虽然练功勤勉，武学天资却算不上出众。许多精妙变化，旁人稍加点拨便能领悟，他却往往要反复练习许久，才能勉强掌握。
久而久之，他反倒越发看重那些自己练得纯熟的招式，认为一招一式皆有定法，不可轻易更改。
在他看来，能将祖师传下的剑法练得分毫不差，便已是武学上的大成。
至于剑法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天地，他很少去想，也不愿去想。
此刻，他端坐在高台之上，望着台下年轻弟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心中颇为满意。
几位长老分坐两旁。
随着司礼弟子高声宣布，比武终于开始。
第一轮比试，岳明遇到的是一名入门四年的弟子。
那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一柄木剑握在手中，颇有几分威势。
见对手竟是岳明，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岳师弟，你也来参加比武？”
岳明拱手道：“还请师兄指教。”
那弟子笑道：“好说，好说。待会儿若是吃不消，便早些认输，免得受伤。”
台下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岳明脸上微微一红。
他知道这些人并无多少恶意。
毕竟一年前，自己在演武场上闹出的笑话，确实不少。
只是今日再听见这些话，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他握紧木剑，默默站定。
锣声响起。
对方抢先出剑。
这一剑来势颇猛，直奔岳明左肩。
岳明心头一紧，连忙后退。
谁知对方剑势一变，紧跟着又是一剑。
岳明仓促侧身，险险避开。
第三剑又至。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岳明怕是撑不过十招。”
“十招？我看五招便差不多了！”
清风站在人群前面，听见这些话，忍不住回头瞪了那几人一眼。
几人见是她，赶紧闭嘴。
清风重新望向擂台，眉头却已微微皱起。
岳明太紧张了。
平日里练得好好的步法，此刻竟有些乱了。
擂台上，岳明接连退了六七步，眼看便要退到边缘。
对手见他狼狈，精神大振，猛地一剑横扫而来。
岳明忽然停住。
他没有继续后退。
因为他突然发现，对方虽然剑势凶猛，每次进攻之前，右肩总会先向前微微一沉。
这一点变化极小。
若在平日，岳明未必留意得到。
可此刻他已被逼到擂台边缘，心中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他想起自己曾在棋盘上遇到过类似的局面。
对方步步紧逼，看似攻势如潮，实际上却将自己的意图暴露得越来越清楚。
岳明眼睛一亮。
下一剑，他没有再向后退。
反而突然向前踏出半步。
对手一惊。
岳明身子微微一侧，木剑从对方剑锋下方穿过，轻轻点在他的手腕上。
那弟子只觉手上一麻，木剑险些脱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岳明已借势转到他的侧后方。
“师兄，承让了！”
木剑轻轻抵住了对方后背。
全场忽然安静下来。
那弟子怔怔地站着，半晌没有回过神。
他明明一直占着上风，怎么转眼之间，竟输了？
清风先是一愣。
随即，她猛地笑了起来。
“好！”
她这一声喊得极响。
四周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鼓掌叫好。
岳明站在台上，心里又惊又喜。
他赢了？
真的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剑，又抬头望向台下。
清风正笑着向他挥手。
岳明忍不住咧嘴一笑。
高台之上，陆啸天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方才那是什么招式？”
旁边一位长老道：“似乎是本门的回风剑法，只是步法稍有变化。”
陆啸天摇了摇头。
“不对。”
他抚着胡须，沉声道：
“回风剑法讲究剑随身转，身随步走。方才那小子却偏偏逆势而进，剑招也使得不伦不类。”
那长老笑道：“不过倒也巧妙。”
陆啸天眉头皱得更紧。
“巧妙？”
他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是对手一时大意，叫他侥幸得手罢了。”
另一位长老道：“可那一步踏得极准，似乎并非偶然。”
陆啸天没有接话。
他望着岳明走下擂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方才那一招，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甚至一时没能看出岳明究竟是如何抢到那个位置的。
但越是如此，他心里反倒越不舒服。
本门剑法练到高深处，自有堂堂正正的气象。这个岳明入门不过一年，根基尚浅，竟不肯老老实实把剑法练好，反而专门琢磨这些取巧的法子。
想到这里，陆啸天缓缓摇头。
“年轻人不肯踏实用功，终究难成大器。”
说罢，便将目光转向了下一场比试。
岳明一下擂台，清风便迎了上来。
“木头！”
岳明笑道：“师姐，我赢了！”
清风故意板起脸。
“赢了便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岳明一怔。
清风却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方才那一步，走得真漂亮！”
岳明听她夸奖，比听别人称赞还高兴。
“师姐，你也觉得好？”
清风点头。
“我原本还以为你要被逼下擂台了，谁知你竟敢迎着他的剑往前走。”
岳明笑道：“我也是忽然想到的。”
清风奇道：“想到什么？”
岳明便蹲下来，捡起几枚小石子，在地上摆开。
“你看，他的剑若从这里来，我往后退，便只剩下这一条路。可我若提前站到这里……”
清风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她忽然发现，岳明在擂台上那看似冒险的一步，竟是早已看准了对方后续的变化。
他并不是比对手更快。
而是比对手想得更早。
清风望着地上的石子，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木头，我从前怎么没想到这些？”
岳明笑道：“师姐武功比我好得多，自然用不着想这些。”
清风白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些欢喜。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教岳明练武，或许并不只是自己在教他。
有些东西，竟也是岳明教会她的。
接下来的两日，比武继续进行。
岳明第二场的对手，是一名剑法轻灵的弟子。
那人出剑极快，剑锋忽左忽右，虚实难辨。
岳明起初颇为吃力。
但交手十余招后，他渐渐发现，对方的剑法虽然变化繁多，脚步却总爱围着自己向右游走。
岳明便故意让出右侧的位置。
对手果然乘势而进。
谁知连走数步之后，竟不知不觉被岳明逼到了擂台的一角。
等他察觉不对，岳明已经抢先封住退路。
又是一场险胜。
第三场，对手身材魁梧，力气极大，一柄木剑舞得呼呼生风。
岳明不敢硬接，便不断变换步法，引得对方来回转身。
那人起初还以为岳明只会逃跑，越打越是气恼。
到后来，额头上渐渐冒出汗珠，呼吸也粗重起来。
岳明却忽然反守为攻。
只用了三招，便将对方逼得连退数步，最后一脚踏出了擂台。
台下掌声雷动。
这一回，再也没有人笑他了。
那些曾经瞧不起岳明的弟子，开始认真议论起他的武功。
有人说他身法古怪。
有人说他善于算计。
还有人说，岳明每次出手，看似平平无奇，却总能恰好攻在对方最难受的地方。
“这小子究竟练的是什么剑法？”
“我也看不明白。”
“明明每一招都像本门剑法，可连在一起，怎么又全不是那么回事？”
众人议论纷纷。
岳明却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比武越来越有意思了。
从前练剑，他总想着如何把招式使对。
如今站在擂台上，他渐渐开始忘记那些招式原本叫什么名字。
他只看对手的脚步，看对方的剑锋，看周围的空隙。
有时候，一招尚未使完，他已经在想三招之后的局面。
他甚至隐隐觉得，眼前的擂台，正在一点一点变成自己熟悉的棋盘。
只不过这一次，棋盘上的棋子会奔跑，会跳跃，会挥剑，也会受伤。
而他自己，也身在局中。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场初赛结束。
司礼弟子登上高台，展开名册，高声宣布：
“本届千山派年度比武，进入最终决赛者——”
他略微停顿。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岳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
清风高兴得一把抓住岳明的胳膊。
“木头！你进决赛啦！”
岳明也兴奋得满脸通红。
司礼弟子继续念出另一名决赛者的名字。
那是一位入门多年、剑法精熟的年轻弟子，素来被视为本届夺魁的热门人选。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微微一笑，向四周拱了拱手。
神情沉稳，并无多少意外。
岳明望着他，心里却渐渐生出几分紧张。
他知道，此人远比前面几个对手厉害。
清风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又怕了？”
岳明苦笑。
“师姐，我只是觉得，这回恐怕真的不好打了。”
清风望了望远处那位弟子。
她自然知道对方的本事。
若论剑法的熟练、内力的深厚、临敌的经验，岳明都远远不如。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仍然存着一份期待。
“木头。”
“嗯？”
“明日五佛顶上，你只管好好打。”
岳明望着她。
清风笑道：
“赢了自然最好。便是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岳明点了点头。
清风忽然又想起什么，伸出一根手指。
“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明日不许逞强。若实在打不过，便认输。听见没有？”
岳明笑道：“师姐怎么比我还紧张？”
清风脸上一红。
“谁紧张了！”
她转过身去，哼了一声。
“我是怕你输了以后哭鼻子！”
岳明哈哈大笑。
清风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沿着山道慢慢走去。
夕阳落在远处的峰峦之间，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
一阵山风吹过，几片红叶从树梢飘落，轻轻落在石阶上。
岳明忽然抬头，望向远处高耸的五佛顶。
山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雄伟。
明日，他便要在那里，与千山派最出色的年轻弟子争夺头名。
一年前，他做梦也不敢想象，自己竟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心里忽然想起了明月。
不知道明日，她会不会也在五佛顶上看着自己？
想到这里，岳明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清风走在他身旁，见他忽然笑了，忍不住问道：
“木头，你笑什么？”
岳明连忙摇头。
“没什么。”
清风狐疑地望了他一眼。
“真的？”
“真的！”
清风哼了一声。
“鬼鬼祟祟的，准没想什么好事！”
岳明只是笑。
清风见他不说，便也不再追问。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的五佛顶。
明日，她一定要早早上山。
她要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地方。
她要亲眼看着这块木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与此同时，千山派议事堂内，几位长老仍在谈论着今日的比武。
陆啸天端坐上首，面前放着一盏尚未喝完的清茶。
一位长老笑道：
“今年倒真出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岳明入门不过一年，竟能一路打进决赛，实在难得。”
另一位长老点头。
“此子剑法虽然生涩，临敌却颇有灵性。尤其难得的是，面对强敌，竟能临危不惧，杀伐果断，对攻守进退的判断，更是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陆啸天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灵性？”
他缓缓摇头。
“依我看，不过是些旁门左道。”
几位长老相互望了一眼。
陆啸天继续道：
“习武之人，最忌舍本逐末。剑法讲究的是根基、功力、招式。他入门不过一年，连本门剑法都未练纯熟，便一味琢磨那些取巧的路数，纵然偶尔得胜，又能有多大成就？”
一位长老道：
“掌门师兄，话虽如此，可岳明那些招式，似乎并非单纯取巧。今日他与那名擅长快剑的弟子交手，竟能数次抢先封住对方去路，实在令人称奇。”
陆啸天放下茶盏。
“那是对手经验不足。”
“可他已经连胜数场……”
“正因如此，才更该有人提醒他。”
陆啸天语气渐渐严厉。
“年轻人偶得几分小聪明，便容易忘乎所以。倘若从此自以为是，不肯苦练本门正宗武功，将来遇上真正的高手，岂不是要吃大亏？”
那长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陆啸天见众人不语，神情稍缓。
“明日五佛顶决赛，自然便见分晓。”
他抚了抚胡须。
“到那时，他便会知道，真正的武功，终究不是靠几个小花招便能取胜的。”
窗外山风吹过，松枝轻轻摇动。
几位长老默然饮茶。
谁也没有再争辩。
只是其中一人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倘若岳明明日当真赢了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啸天。
掌门师兄正闭目养神，神情笃定。
那长老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夜渐渐深了。
五佛顶上，月光清冷。
山风从群峰之间吹过，掠过古松，拂过石壁，发出低低的呜咽。
明日，这座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山峰，将迎来一场不同寻常的比武。
而此时此刻，千山派上下，还没有多少人真正相信，那个一年前连木剑都握不稳的少年，竟有可能成为今年的头名。
只有清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木头……”
她低声道。
“明日可别叫我失望呀。”
说完，她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过，能走到今日，你已经很了不起啦。”
她轻轻吹灭了灯。
窗外月色如水，照着千山万壑。
一夜无话。
明日，五佛顶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