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道教授生平二三事
以下是一些关于李政道的生平的一些大家可能不太熟悉的轶事, 写出来以纪念李政道教授。

李政道,Tsung-Dao Lee,T. D. Lee,1926年11月24日—2024年8月4日,美籍华裔物理学家,因宇称不守恒、李模型(Lee Model)、相对论重离子(RHIC)物理、量子场论的非拓扑性孤立子和孤立子星等成就而知名。
李政道1926年出生于中华民国上海市。曾在苏州东吴大学附属中学、嘉兴秀州中学在抗日战争时期内迁江西赣县组建的赣县基督教联合中学就读。1943年在考入迁至贵州的浙江大学物理系,走上物理学之路,师从束星北及王淦昌等人。1944年,日军进入贵州,浙江大学停学。1945年转学到在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为二年级学生,师从吴大猷及叶企孙等人。
1946年李政道赴美进入芝加哥大学,师从恩里科·费米 (Enrico Fermi)。芝加哥大学十分重视学术讨论,每周都要举行有各系教授、教师和学生参加的学术讨论会,讨论内容十分广泛,内容倒并不一定很深。这样的讨论,非常有利于同行之间的交流和不同专业的相互促进。由于有费米、特勒和尤利这样的大师参加,所以讨论总会气氛活跃,争论迭起。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传统在美国大多大学的物理系里保留了下来,本科生好像也可以参加。这个是我当年读研究生时最喜欢的活动之一, 我们系的学术讨论会是每周五下午,学术讨论会之前有简单的聚会,可以和请来的讲座演讲人认识交谈。聚会的饮料和小吃是我们研究生负责,事先用系里的经费购买和准备的。 绝大多数的讨论会都是邀请其它学校或国家实验室的学术领头人来做演讲, 当年那些学术讨论会让我们这些研究生受益匪浅。
李政道的实力很快显露出来,在1947年春入校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就被选为芝加哥大学的特别访问生(Visiting Fellow),获得新设立的一项奖学金“大学奖学金”(University Scholarship),这项奖学金每年只有两个名额,可以获得为期三年的5000美元。有了国民政府的补贴,加上这项奖学金,李政道在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期间,经济上应该是比较富裕的。正是因为比较富裕,1947年夏天,李政道就买了一辆二手车,与杨振宁和凌宁到美国西部旅游。他们还在这辆车前拍了一张合影照片。从照片上来看,李政道长得比较胖,因此大家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小胖子”。

费米不但在科学研究上做出巨大贡献,被人们誉为一代科学泰斗,而且作为一名教师,他也深受学生们敬重和喜爱。他给学生们上课、辅导、做实验,都极认真负责,从不马虎了事。跟着他当研究生,就会很快领会如何学习和研究物理。费米有一个习惯,到午餐时他就把研究生聚到一间小厅里,边吃边谈。天南海北,天上地下,从古到今,想到哪就聊到哪儿。在这些闲聊中,费米会从各种轶事趣闻中,引出一些重要的、一般书本上没有的见解和观点,其中有的与科学研究有关,有的与如何做人和做教师有关。
费米注重培养学生自力更生精神,对问题要有独到见解。他的学生必须能够证明或推导所用的一切公式。,李政道记得有一次和费米讨论太阳的内部结构,有关辐射传递的一组微分方程,其解答十分复杂。由于这并不是李政道研究的课题,他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去做繁复的验证,于是就引用了著名文献上的结果,而费米却认为一个人绝对不能接受自己没有验证过的别人的计算结果。费米的这种严谨的作风,使李政道有“刻骨铭心”的感受。
李政道在1950年获得博士学位之后,与合作者一起从事统计物理的相变以及凝聚体物理学的极化子的研究。1953年,他任哥伦比亚大学助理教授,主要研究工作是在粒子物理和场论领域。

李政道到了哥伦比亚大学以后,因为这所大学与普林斯顿相距不远,加上他与杨振宁已有的有成效的合作,因此两人建立了互访制度:杨振宁每周去李政道所在的哥伦比亚大学一次,李政道则每周到杨振宁所在的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或布鲁克海文实验室)[3]去一次。这种科学史上罕见的互访持续了六年时间。杨振宁在回忆中高度评价了他们两人的合作:“这是一种非常富有成果的合作,比我同其他人的合作更深入广泛。这些年里,我们彼此相互了解得如此之深,以致看来甚至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是,在气质、感受和趣味等方面,我们又很不相同,这些差异对我们的合作有所裨益“。

从1955年到1962年,他们两人合作写了32篇论文,包括使他们两人荣获诺贝尔物理奖的文章。这种合作,尤其是成效如此卓越,在科学史上极为罕见,也许我们再也找不到一个能与之相比较的例子。
物理学家伯恩斯坦(Jeremy Bernstein)与杨振宁、李政道两人都十分熟悉,他曾描述两人的合作时写道:他们两个人都能说中文和英文,但在讨论物理问题的时候,几乎完全是用中文,因此旁听者只能够偶尔猜测一些听起来熟悉的物理学名词,这是他们一时无法找到与中文对应的名词的时候,常常夹在中文谈话中的。有时,人们可以听到好像是“哦,现在我了解了”这样的英文短句。
一个物理学家的办公室如果靠近他们两人在普林斯顿或布鲁克海文办公室,几乎不可能不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讨论任何物理问题,都兴致昂扬,而且常常用极大的嗓门。他们两人对于进行彼此间的计算竞赛,有着极大的乐趣。由于他们的思考都非常敏锐,因此观看或聆听他们工作的进展,就会既兴奋又令人感到疲惫。
在布鲁克海文实验室还发生过一件有趣的故事。有一次,他们两人还在扯开嗓门争论什么的时候,喜欢开玩笑的费曼刚好经过他们办公室门口,于是费曼走进办公室,用比他们两人更大的嗓门讲起话来。他们一时没想到费曼是在捉弄他们,于是李政道习惯地用更大的嗓门讲话。这时杨振宁注意到费曼是在开玩笑,也是提请他们注意,于是他笑了一下,开始降低声调。
李政道在1956年4月开始有了弱相互作用下宇称不守恒的突破思想,并在4月份完成了奇异粒子 (strange particle)宇称不守恒的分析工作。1956年5月,他在电话中告诉了杨振宁这一新的理论突破后,杨振宁来到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开始了他们在宇称不守恒问题上的合作研究。从这个角度上来看, 弱相互作用下宇称不守恒的门的确是李政道先找到的。
1956年10月,30岁的李政道和34岁的杨振宁在美国《物理评论》发表文章,提出了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并因此于1957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值得一提的是,《物理评论》发表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文章,李政道是第一作者。但是1957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杨振宁的名字却排在李政道的前面,两人在之后决裂。 关于这个排名是杨振宁要求按年龄长幼来排,有很多文章讨论过,我就不多说了。
派斯(Abraham Pais)在他生前未完成的《奥本海默传》中说,戴森、杨振宁、李政道加上他自己,当时被人称作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四个火枪手”。 里吉斯(Ed Regis )写过一本书《谁得到了爱因斯坦的办公室?高等研究院的古怪与天才》(Who Got Einstein's Office? Eccentricity and Genius at th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里面提到“奥本海默(那时他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院长)经常说,仅仅看到杨李二人走在校园里,他就会感到满心的高兴。” 后来杨李交恶决裂,奥本海默 尖锐地评论 “李政道应该不要再做高能物理,而杨振宁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有这本书(Who Got Einstein's Office? Eccentricity and Genius at th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根据书中的一些细节描述,我觉得奥本海默的评价是比较中肯的。我个人认为,李政道的性格相对比较软弱。李政道个人首次在1956年4月开始有了弱相互作用下宇称不守恒的突破思想,并独自在4月份完成了奇异粒子宇称不守恒的分析工作。 这个工作成果对于高能物理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发现,李政道应该立刻发表这文章, 但他没有, 李政道后来谈到这个,他很后悔。 他给的解释是,第一是他也想把发现推广到整个弱相互作用而不仅仅是奇异粒子。我估计奥本海默指的就是,李政道应该有能力考虑到,既然发现了奇异粒子宇称不守恒, 那么能推广到整个弱相互作用宇称不守恒是个水到渠成的大概率事件, 李政道应该立刻独力发表那文章 。 考虑奥本海默对诺贝尔奖毫不在意 (是的,他的确是那么有才而且孤傲)他是从后来李杨事件的恶化的角度说这句话的。 看起来是对李政道的批评, 但实际上,他对当年很多高能物理学家都说过那句话。在奥本海默眼里,这世界上除了个别几个人,别的都很蠢, 所以我个人认为那句话不算什么。
奥本海默说的第二句话,“杨振宁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就是完全另一码事了, 这就要说到当年李政道没有立刻发表奇异粒子宇称不守恒这篇文章的另一个原因而且是主要原因了。记得我在前文里说过, 发现奇异粒子宇称不守恒后他很高兴,立刻在电话中告诉了他当时最好的朋友而且被他看成大哥的杨振宁吗? 据李政道后来解释,杨振宁劝他先别发表这篇文章, 等推广到整个整个弱相互作用而不仅仅是奇异粒子之后再发, 而且杨振宁将加入这个研究和李政道一起来验证推广后也是成立的。 这样一来,杨振宁就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整个项目的合作人了。 我觉得李杨事件的恶化后,奥本海默说的第二句话, 就是说他觉得杨振宁的做法不是正人君子光明磊落的做法。
1958年,李政道当选台湾中央研究院第二届院士,年仅32岁,至今仍为最年轻当选的院士。值得一提的是,李政道至今也仍是最年轻的美国诺贝尔奖得主(31岁)。
李政道杨振宁的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理论,是吴健雄博士首先用实验证明的, 可惜因为最后经过验证的正式实验结果的发表错过了1957年诺贝尔奖申请的截至日期。 因为不到一个月的区别,吴健雄没有被加入,否则很可能1957年诺贝尔奖的得主就是李政道杨振宁吴健雄三人。
吴健雄,1912年5月31日—1997年2月16日,吴健雄先后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和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师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欧内斯特·劳伦斯。值得一提的, 这个劳伦斯就是和奥本海默一起研究曼哈顿计划的那个实验物理学家劳伦斯, 回旋加速器的发明者,193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吴健雄也参加了曼哈顿计划。

上面这张照片,奥本海默右边的穿白色旗袍的美女就是吴健雄, 吴健雄右边的那位是爱德华·泰勒 (Edward Teller)。
吴健雄在八九十年代回母校南京大学, 在母校大礼堂给学生做过一个讲座我去听了。 她讲到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实验, 提起李政道杨振宁, 她用的玩笑话称他们是两个小家伙, 这个是因为, 吴健雄大李政道14岁, 大杨振宁10岁。 早在李杨两人还在中国国内读大学的时候,吴健雄就已经取得了丰硕的研究成果并且参加了曼哈顿计划。她的实验能力以及丰富的经验正是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的实验能那么快得到论证的主要原因。 还有值得一提的是,吴健雄的先生是美国高能物理学家袁家骝,袁世凯之孙,袁克文之子。

另外有趣的是,李政道的博士导师是恩里科·费米, 而杨振宁的博士导师,则是爱德华·泰勒。但杨振宁的博士论文实际上是自己自学研究的。 恩里科·费米和爱德华·泰勒都参加了曼哈顿计划,爱德华·泰勒更是被誉为氢弹之父。 但是因为爱德华·泰勒后来为Lewis Struss迫害奥本海默作了对奥本海默不利的证词,其人品为被美国物理学界所不齿。
当年那位在布鲁克海文实验室和李政道杨振宁开玩笑,提醒他们说话声音太大的的理查德·费曼,就是那位在加州理工执教一生,并撰写了全世界无数物理学本科生读过的费曼物理学讲义的那位费曼,他于1965年因对量子电动力学的贡献与朱利安·施温格及朝永振一郎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更在1999年他去世11年后被130位世界著名物理学家们在物理世界举办的投票选举中当选为世界最伟大的十位物理学家之一, 排名第七。 其他九位是 (1) Albert Einstein, (2) Isaac Newton, (3) James Clerk Maxwell, (4) Niels Bohr, (5) Werner Heisenberg, (6) Galileo Galilei, (8) Paul Dirac, (9) Erwin Schrödinger, and (10) Ernest Rutherford, 理查德·费曼也是美国物理学家中唯一当选的。 我很喜欢理查德·费曼, 我来美国读书申请研究生院,第一选择就是加州理工学院而且我也被录取了,我选加州理工学院正是因为那是费曼执教过的学校之一,可惜由于种种原因我没去加州理工, 以后有机会我会专门写一篇关于理查德·费曼的纪念文章。


值得一提的是理查德·费曼在普林斯顿读博士时的导师是约翰·惠勒(John Archibald Wheeler)。惠勒最重要的工作是与玻尔合作,在1942年共同揭示了核裂变机制,并参加了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工程。他和奥本海默两人完成了关于黑洞的理论,黑洞这个词就是惠勒在学生的建议下定下来的。 他还是美国第一个氢弹装置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作为物理学教育家,惠勒培养出了几代美国物理学家,他指导过的博士达50位之多——当下美国宇宙学或者天体理论物理的一线人物有相当一部分是惠勒的学生。

至此,大家可以看出,李政道杨振宁吴健雄理查德费曼, 他们的导师恩里科·费米,爱德华·泰勒,欧内斯特·劳伦斯,以及约翰·惠勒, 都参加了奥本海默主持的曼哈顿计划,吴健雄理和查德费曼也都是曼哈顿计划的重要成员。美国理论物理和实验物理的大多数顶尖学家都参加了曼哈顿计划,而且美国的物理学界的顶尖也就是这么小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