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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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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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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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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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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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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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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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中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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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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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偏向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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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绝世奇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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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月明风清
山中的日子,过得倒也快。
自从岳明在清风衣袖上碰了那么一下,他练起武来,便比从前更加起劲。
虽说那一剑不过是侥幸得手,清风随后的几次比试,仍旧把他打得东倒西歪,可岳明心里却有了盼头。
从前他只觉得练武实在辛苦。
一个动作翻来覆去练上几十遍,手酸了,腿麻了,师姐却还嫌他做得不对。好容易熬到休息,才喘上几口气,又得重新来过。
如今却不同。
他渐渐发现,原来那些看似枯燥的招式,竟也有许多有趣的变化。
清风一剑刺来,他便忍不住去想,她为什么先迈左脚,而不是右脚?若自己向后退,她下一剑会从哪里来?若自己不退,反而向旁边跨出半步,又会怎样?
有时想着想着,便忘了躲闪。
清风一剑敲在他肩上。
“喂!又发什么呆?”
岳明揉着肩膀,认真道:“我方才在想,你这一剑若是从左边过来,我便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先退半步,再从这里绕过去。”
清风瞧了瞧他所指的方向。
“那我若不从左边过来呢?”
岳明一怔。
“那便另想办法。”
清风笑道:“你倒想得美!打架的时候,人家还等你慢慢想办法么?”
岳明想了想,觉得倒也有理。
清风见他又皱起眉头,忍不住笑道:“好了,别想啦!先把脚站稳再说。”
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
“我站得挺稳呀。”
清风忽然伸脚,在他脚边轻轻一勾。
岳明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清风咯咯笑了起来。
“这也叫站得稳?”
岳明好容易稳住身形,气道:“你又偷袭!”
清风扬了扬眉。
“谁叫你只顾着看我的剑,却不看我的脚?”
岳明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道:“师姐,我发现你这人有个毛病。”
清风奇道:“什么毛病?”
“你教我的时候,总说不能只顾眼前。可每回我想远一点,你又说我想得太多。”
清风怔了怔,随即笑道:“那是因为你连眼前都顾不好,偏偏还要想着十步以后的事情!”
岳明想了想,竟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他点头道:“原来如此。”
清风见他答得认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再捉弄他了。
谁知岳明又道:“不过师姐,你方才那一脚,我已经记住了。下回你可未必还能得手。”
清风笑道:“好呀,那咱们再试试!”
说着,又是一脚。
岳明早有防备,连忙向旁边跳开。
不料清风这回只是虚晃一下,木剑已从另一侧伸了过来。
啪的一声,正敲在他背上。
岳明疼得叫了一声。
清风笑得直不起腰。
“岳大先生,你不是已经算好了么?”
岳明苦着脸道:“你怎么不按方才的办法来?”
“我为什么要按方才的办法来?”
岳明想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看来人比棋子难对付多了。”
清风听得有趣。
“这又是什么道理?”
岳明认真道:“棋子总得按规矩走。你却想怎么走,便怎么走。”
清风笑道:“那你以后可得小心些。”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人,最不喜欢按规矩来。”
岳明望着她得意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闹了一阵,清风忽然问道:“喂,木头,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岳明一怔。
“木头?”
“对呀。”
“谁是木头?”
“自然是你。”
岳明不服气。
“我哪里像木头了?”
清风笑道:“你平日里聪明得很,可有时候,别人说什么,你偏偏听不明白。不是木头是什么?”
岳明想了想,道:“木头也有聪明的。”
清风一愣。
“木头怎么会聪明?”
“你瞧,造房子的木头能撑起屋顶,造船的木头能渡人过河。若是没有木头,许多事情都办不成。”
清风听得目瞪口呆。
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好好!你这块木头,果然与别的木头不同!”
从那以后,她便常常叫岳明“木头”。
岳明起初还要争辩几句,后来见她叫得高兴,索性也不理会了。
只是他不知道,清风每次这样叫他,心里都觉得十分有趣。
仿佛这个名字,只有自己叫起来才最顺口。
---
岳明如今每日上山练武,傍晚回到山洞,便与老鬼下棋。
起初他以为这样一来,日子必定忙得不可开交。
谁知过了些时日,竟渐渐觉得空闲多了起来。
从前他整日惦记着如何拜入千山派,心里总有一件大事放不下。
如今既然已经学上了武功,每天只须按时练习,倒不必再为这件事发愁。
练剑的时候,自然忙得很。
可一旦停下来,他的心思便忍不住飘向别处。
有时清风正在讲解招式,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明月当初在山洞里替自己包扎伤口的模样。
那时她低着头,几缕青丝垂在脸颊旁,动作轻得很,生怕弄疼了他。
他又想起明月曾经坐在洞口,托着下巴听自己讲那些稀奇古怪的道理。
想起她笑着叫自己“岳大先生”。
想起她轻轻点着自己的额头,说他像个小孩子。
这些事情,原本都已过去许久。
可不知为什么,如今反倒记得越来越清楚。
有时他甚至能想起明月说某句话时的神情。
她说“你这人,真叫人不省心”时,眉头是怎样轻轻皱起来的。
她笑的时候,眼睛又是怎样弯弯的。
他常常想,明月姐姐此刻在做什么呢?
是在练剑,还是在读书?
今日天气这样好,她会不会也到山上走走?
若是遇见她,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有许多事情想告诉她。
譬如自己终于能够碰到清风的衣袖了。
譬如自己最擅长下棋,棋盘上的那些招法,竟当真能用在武功上。
又譬如今日清风使了一招十分巧妙的剑法,他想了半天,终于明白其中的变化。
这些事情,他原本可以讲给老鬼听,也可以讲给清风听。
可是讲完之后,心里却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仿佛只有明月也听过了,才算真正圆满。
有一回,他练功时忽然想出一个极妙的办法,兴奋得一拍大腿。
清风见状,忙问:“怎么了?”
岳明笑道:“我想到了!下次见了姐姐,我一定要告诉她!”
清风一怔。
“告诉明月师姐什么?”
岳明这才回过神来。
“哦,就是方才那招剑法。”
清风奇道:“剑法是我教你的,你不告诉我,反倒要告诉她?”
岳明挠了挠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岳明想了想。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想到了好玩的事情,总想让姐姐也知道。”
清风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道:“那你可得多想些好玩的事情。明月师姐每日忙得很,哪有工夫整天听你说话?”
岳明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
他竟真的开始琢磨,自己该挑哪些最有趣的事情讲给明月听。
清风见他如此认真,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
“木头!”
岳明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清风提起木剑。
“继续练功!”
---
这一日,岳明起得格外早。
天还没亮,他便匆匆出了山洞。
老鬼昨夜与他下棋,一直下到深夜。临睡前还留给他一道难题,叫他第二天想出答案。
岳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那盘棋,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如今走在山路上,只觉得两只眼皮直打架。
他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走到半山腰,忽然闻见一阵香气。
那香气甜甜的,暖暖的,竟像是从什么吃食里飘出来的。
岳明顿时精神一振。
循着香气望去,只见路旁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少女。
正是清风。
她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见岳明走近,便笑吟吟地扬了扬手。
“喂,木头!”
岳明眼睛一亮。
“师姐!”
清风笑道:“你倒来得巧。”
岳明走到近前,望着她手里的红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师姐,你一大早坐在这里做什么?”
清风道:“看风景呀。”
岳明抬头望了望。
此时天色尚暗,远处群山只露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这有什么好看的?”
清风笑道:“你不懂。”
岳明又望向她手里的红薯。
“那这个呢?”
“这个自然是吃的。”
“我知道是吃的。”
“知道你还问?”
岳明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清风见他眼巴巴地望着红薯,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了,拿去吧!”
她将一个红薯递给岳明。
岳明大喜,连忙接过。
“多谢师姐!”
红薯还热着,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
清风笑道:“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岳明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薯肉。
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
他忍不住赞道:“真好吃!”
清风见他吃得开心,心里也十分高兴。
“你没吃早饭?”
岳明含糊道:“来不及。”
“那你平日里怎么办?”
“有时带些干粮,有时不吃。”
清风皱了皱眉。
“不吃早饭,哪有力气练功?”
岳明笑道:“练功靠的是本事,又不是吃饭。”
清风白了他一眼。
“那你以后别吃了。”
岳明连忙道:“那可不成!有本事也得吃饭呀!”
清风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在石上,一边吃红薯,一边等天亮。
渐渐地,东方泛起一抹淡淡的红色。
山间的雾气慢慢散开,远处的山峰一座接着一座显露出来。
不多时,太阳从群山之间露出半边脸。
金色的阳光洒在树梢上,也照在两人身上。
岳明望着远处,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清风转头看他。
“怎么了?”
岳明笑道:“师姐,今天真好。”
清风心中微微一动。
“哪里好?”
岳明想了想。
“有好吃的,有太阳,还有人陪我说话。”
清风望着他。
晨光照在岳明脸上,少年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睡意,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块木头,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就这些?”
岳明点头。
“这些还不够么?”
清风想了想,轻轻笑道:“够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红薯。
原本已经有些凉了,却不知为什么,仍觉得很甜。
岳明吃完红薯,拍了拍手。
“师姐,你怎么恰好带了两个?”
清风脸上一热。
“我烤多了一个,吃不完,不成么?”
岳明点头。
“当然成。”
说着又笑道:“那你以后若再烤多了,千万记得叫我。”
清风气得伸手便要打他。
“你这木头!还想天天白吃不成?”
岳明哈哈大笑,连忙跳下石头。
清风也站起身来,追着他往山门跑去。
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的笑声,在山路上飘出很远。
---
又过了几日,山中忽然下起雨来。
那日午后,清风带岳明到后山练习步法。
两人练得正起劲,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不过几滴雨点,转眼便成了倾盆大雨。
清风连忙拉着岳明,跑进不远处的一座凉亭。
两人虽然跑得快,衣裳却仍湿了不少。
岳明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忍不住道:“这雨怎么说下便下?”
清风笑道:“下雨还要先告诉你一声么?”
岳明想了想。
“那倒不必。只是若早知道,我便不来后山了。”
清风扬眉道:“怎么?后悔跟我出来了?”
岳明忙道:“没有,没有!”
清风笑道:“那你愁眉苦脸做什么?”
岳明望着亭外的雨幕。
“我是怕今日回去太晚,山路不好走。”
清风笑道:“你不是最会想办法么?怎么一场雨便把你难住了?”
岳明苦笑道:“想办法也不能叫雨停下来呀。”
清风望了望天色,道:“那便等雨小些再走。若是天黑了,我送你一程便是。”
岳明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认得路。”
清风奇道:“怎么?怕我把你带到沟里去?”
岳明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师姐若送我回去,天黑了你自己又怎么回来?”
清风听他这样说,心里微微一暖,嘴上却笑道:“你倒还有几分良心。”
岳明认真道:“师姐教我武功,我自然不能叫师姐为难。”
清风瞧着他,忽然笑道:“难得你这块木头,也会说句好听的话。”
两人在亭中坐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檐角不断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山林被雨雾笼罩,远处的山峰隐隐约约,仿佛隔着一层轻纱。
清风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雨。
忽然发现岳明正蹲在地上,用小石子摆弄着什么。
“你又在做什么?”
“下棋。”
清风忍不住笑了。
“你这人,怎么走到哪里都忘不了下棋?”
岳明头也不抬。
“下雨又不能练剑,总不能坐着发呆吧?”
清风走近一看,只见地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上面摆着深浅不同的小石子。
她顿时来了兴趣。
“这便是你常说的猜死棋?”
岳明点头。
“正是。”
清风笑道:“教我!”
岳明抬头看她。
“你想学?”
“怎么?你能学我的剑法,我便不能学你的棋?”
岳明连忙道:“当然能!”
他兴致勃勃地讲起棋子的走法。
清风听得十分认真。
只是听到马走日字时,忍不住问:“这马为什么偏偏要这样走?”
岳明一怔。
“规矩便是如此。”
清风道:“可真正的马又不会这样走。”
岳明笑道:“棋盘上的马,又不是真马。”
清风想了想。
“那倒也是。”
待岳明讲完,她便要与他下一盘。
岳明心想,清风刚学会走棋,自己若认真下,未免太欺负人。
于是故意放慢了些。
谁知清风虽然不熟悉棋子,却对进退攻守十分敏锐。
下了没几步,她忽然指着一颗棋子问:“你是不是想把我引到这里来?”
岳明一怔。
“你怎么知道?”
清风笑道:“你方才一直盯着这里看,眼睛都快长在上面了!”
岳明低头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
清风得意道:“你在棋盘上虽然聪明,脸上却藏不住事情。”
岳明不服气。
“谁说的?”
清风笑道:“你想骗人时,总喜欢装得一本正经;想捉弄人时,又忍不住先笑。还用得着猜么?”
岳明听得目瞪口呆。
过了片刻,忽然叹道:“师姐,你若认真学棋,将来一定很厉害。”
清风心中一喜。
“真的?”
岳明认真点头。
“真的。你看人很准,又懂得虚实进退。只要把棋子的走法记熟,便能想出许多好办法。”
清风望着他。
“那与你相比呢?”
岳明想了想。
“眼下自然还差得远。”
清风顿时气得瞪了他一眼。
岳明忙道:“不过你学得快呀!”
清风哼了一声。
“那你可得小心些。说不定哪一天,我便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岳明笑道:“那我倒要好好等着。”
两人又下了一盘。
这一回,岳明认真了许多。
清风虽然输了,却也发现了几处有趣的变化。
她指着棋盘道:“原来你说的那个兵型,便是这个意思。”
岳明眼睛一亮。
“对!你看,这几颗兵若是这样站着,后面的棋子便能放心向前。若是这里空了,后面就危险了。”
清风想了想。
“倒像练武时的架势。”
岳明大喜。
“正是!正是!”
他连忙拿起几颗石子,又摆出另一种局面。
“你看,若是这里先动,对方多半会从这边来。可若是我先把这一颗移到这里……”
清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渐渐也明白了。
两人越说越投机。
雨声渐渐小了,谁也没有留意。
岳明讲得兴起,忽然笑道:“师姐,你真聪明!”
清风微微一怔。
她平日里也常听师父、师兄们夸奖自己。
可不知为什么,岳明这句普普通通的称赞,却让她心里格外高兴。
她故意扬了扬眉。
“怎么?你今日才知道?”
岳明笑道:“从前只知道你剑法好,没想到下棋也这么有天分。”
清风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道:“少来!你若真觉得我聪明,下回便不许故意让我。”
岳明一怔。
“你怎么知道我让你了?”
清风笑道:“你瞧,我就说你脸上藏不住事情吧!”
岳明只得认输。
清风笑得十分得意。
过了一会儿,雨终于停了。
山林间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气。
清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
“走吧,木头。”
岳明收起棋子,也站了起来。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山路往回走。
清风忽然问:“岳明,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下棋?”
岳明想了想。
“因为下棋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棋盘虽然不大,却有数不清的变化。每走一步,后面便可能变得完全不同。”
清风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很喜欢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
岳明笑道:“自然喜欢。”
清风忽然道:“可有些事情,是算不清楚的。”
岳明奇道:“什么事情?”
清风想了想。
“譬如人心。”
岳明一怔。
清风笑道:“你看,我方才明明输了棋,却很高兴。你能算出为什么么?”
岳明认真想了半天。
“因为你学会了新东西?”
清风笑而不答。
“算是吧。”
她轻轻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
岳明望着她的背影,仍在琢磨方才那句话。
他觉得清风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只是究竟哪里有道理,一时又想不明白。
---
岳明后来常常想起那场雨。
他发现清风不但武功好,脑子也十分灵活。
有些自己琢磨了许久的事情,她只消听上几句,便能明白其中的关键。
他渐渐喜欢与清风说话。
有时练功累了,两人便坐在树下闲聊。
清风讲起千山派里的趣事,岳明常常听得哈哈大笑。
岳明说起自己从前遇见的种种趣事,尤其是那些稀奇古怪的见闻,清风常常听得前仰后合
只是无论聊得多么开心,岳明心里总有一个念头。
若是明月姐姐也在这里,该有多好。
有时他甚至会想,明月此刻若在,听见这件趣事,会不会也这样笑?
她若听见自己说的道理,又会怎样回答?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朝山门那边望去。
清风渐渐发现,岳明似乎有个习惯。
每当有女弟子从远处走来,他总要抬头看上一眼。
若来人不是明月,他便又低下头去。
若有人提起明月,他却立刻来了精神。
有一次,清风故意问他:“木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明月师姐?”
岳明想也不想便道:“当然喜欢!”
清风心头忽然一跳。
“有多喜欢?”
岳明想了想。
“很喜欢。”
清风笑道:“这算什么回答?”
岳明认真道:“那你要我怎么说?”
清风被他问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故作轻松地道:“我不过随便问问。”
岳明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一事。
“师姐,我觉得你和明月姐姐有些像。”
清风心中微微一动。
“哪里像?”
“你们都很聪明,也都喜欢笑。”
清风笑道:“天下聪明又爱笑的姑娘多着呢。”
岳明想了想。
“那倒也是。”
清风见他不再往下说,忍不住问:“还有呢?”
岳明认真想了半天。
“你们都对我很好。”
清风原本还想说句玩笑话,听见这句,却忽然安静下来。
山风轻轻吹过,几片树叶落在两人身旁。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道:“那你说,我们谁对你更好?”
岳明顿时为难起来。
“这怎么比?”
“怎么不能比?”
“你教我武功,姐姐照顾过我。你们做的事情又不一样。”
清风想了想。
“那若是非要比呢?”
岳明挠了挠头。
“师姐,你为什么非要比这个?”
清风脸上一热。
“谁非要比了?我不过问问!”
岳明连忙道:“哦。”
清风见他一脸无辜,忽然有些生气。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明明是自己问的,岳明也没有说错什么。
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很想听岳明说一句,自己比明月更好。
哪怕只是哄她开心也好。
偏偏这块木头,连哄人的话都不会说。
清风忽然站起身来。
“好了!休息够了,练功去!”
岳明一怔。
“不是刚歇下么?”
清风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不想学武功?”
岳明连忙站起来。
“想!当然想!”
清风提着木剑走在前面。
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只见岳明正低着头,认真琢磨方才那道难题似的。
清风忽然觉得好笑。
自己与这块木头较什么劲呢?
她摇了摇头,嘴角又露出一丝笑意。
---
那一日傍晚,岳明练完功,正准备下山。
忽然听见院子另一边传来一阵笑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明月正站在廊下,与几位师兄说话。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腰间佩着长剑,微微侧着头,认真听其中一位师兄讲些什么。
不知那师兄说了句什么,众人都笑了起来。
明月也笑了。
她笑得十分开心,眼睛弯弯的,连眉梢都带着笑意。
岳明望着她,心里顿时一阵欢喜。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这样近地见过明月了。
前些天虽然偶尔远远望见她的身影,却总是匆匆一瞥,连话也没说上几句。
如今见她就在不远处,他恨不得立刻跑过去,叫一声姐姐。
可是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住了。
明月正与那几位师兄说得高兴。
自己这样冒冒失失地过去,会不会打扰她?
岳明犹豫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明月又笑了起来。
那笑容明亮极了。
岳明却忽然觉得心里一紧。
他想起从前在山洞里,明月也常常这样笑。
那时山洞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的笑声,她的目光,她说的那些温柔话语,似乎都只属于那几日的山中时光。
如今他才发现,原来明月对别人也会这样笑。
她会认真听别人说话,也会因为别人一句有趣的话而开心。
她并不是只有与自己在一起时,才会这样欢喜。
岳明原本觉得这再自然不过。
明月本来就是个温柔爱笑的姑娘。
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心里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望着那几个师兄。
他们个个身姿挺拔,衣着整齐,腰间佩剑,举止从容。
其中一位说话时,明月微微仰起头,笑着回答了几句。
岳明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袖上还沾着泥土,鞋边也尽是草屑。
方才练功时,他还被清风打得连连后退。
他原本觉得自己进步很快。
如今站在这里,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仍然什么也不会。
那几位师兄与明月相识多年。
他们会武功,懂得千山派的规矩,也有许多共同的事情可以谈论。
自己呢?
自己除了会下棋,便只会说些稀奇古怪的话。
明月虽然喜欢听,可她难道不会有听腻的一天么?
想到这里,岳明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甚至生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若是明月方才没有笑,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自己便吓了一跳。
明月笑得这样开心,自己为什么反倒希望她不笑?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那几位师兄也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不过是在一起说话罢了。
自己凭什么不高兴?
岳明越想越觉得羞愧。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那股酸涩便越发厉害。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
只要叫一声“姐”,明月多半便会回过头来,笑着问他今日练功怎么样。
到那时,自己便可以把这些天想告诉她的事情,一件件说出来。
可是他又不愿意过去。
他不想让明月觉得,自己是个只会缠着她的小孩子。
更不想让那几位师兄看见自己眼巴巴地跑过去,像是生怕姐姐被别人抢走似的。
岳明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喂,木头!”
身后忽然传来清风的声音。
岳明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清风提着木剑走了过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岳明忙道:“没什么。”
清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哦,原来是明月师姐他们。”
岳明没有说话。
清风笑道:“你若想过去说话,便过去呀。又没人拦着你。”
岳明摇了摇头。
“算了。”
“为什么?”
岳明望着远处,低声道:“姐姐正和他们说得高兴,我过去做什么?”
清风微微一怔。
她看了看岳明,又看了看远处的明月。
忽然觉得,岳明这句话里似乎藏着些什么。
可是究竟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楚。
她笑道:“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找明月师姐说话么?今日怎么反倒不好意思了?”
岳明勉强笑了笑。
“也没什么要紧事。”
清风道:“那你方才望着那边做什么?”
岳明一时答不上来。
过了片刻,才道:“我只是看看。”
清风见他神情有些黯然,便没有再追问。
两人并肩往山门走去。
走出几步,岳明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明月仍站在廊下。
她正笑着与几位师兄告别。
岳明心里忽然又是一阵难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盼望什么。
盼望明月看见自己?
还是盼望她忽然叫住自己?
可是明月并不知道他站在这里。
她又怎么会知道,他方才已经望了她许久?
岳明低下头,默默往前走去。
清风走在他身旁,忽然觉得今日这条山路格外安静。
从前岳明下山时,总有说不完的话。
今日却连一句玩笑也没有。
她几次想找话说,见岳明心不在焉,便又忍住了。
走到岔路口,岳明停下脚步。
“师姐,我先回去了。”
清风点头。
“明日记得早些来。”
岳明答应一声,转身便走。
清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道:“木头!”
岳明回头。
“怎么了?”
清风原本想问他究竟有什么心事。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明日我再教你一招新的剑法。”
岳明终于笑了一下。
“好呀!”
清风也笑了。
“那你可别再发呆了!”
岳明点头。
“知道啦。”
说完,便沿着山路去了。
清风站在那里,望着他渐渐远去。
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怎么喜欢看见岳明这样安静。
她还是喜欢那个整日里说些怪话、被自己捉弄得气急败坏的木头。
至少那时候,他总是笑着的。
---
岳明回到山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老鬼正坐在石桌旁摆棋。
见他回来,便抬头问:“今日又输了?”
岳明摇头。
“没有。”
老鬼奇道:“那是谁欺负你了?”
“也没有。”
老鬼瞧了他一眼。
“既没输,又没人欺负你,你摆着一张苦瓜脸做什么?”
岳明坐在石凳上,半晌没有说话。
老鬼也不理他,自顾自摆弄棋子。
过了一会儿,岳明忽然问道:“老鬼,我问你一件事。”
“说。”
“若是你很喜欢一样东西,可别人也很喜欢,你怎么办?”
老鬼头也不抬。
“抢过来。”
岳明连忙摇头。
“不成,不成!”
“为什么不成?”
“那东西又不是谁的。”
老鬼抬起头来。
“既然不是谁的,你管别人喜欢做什么?”
岳明一怔。
这话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他想了想,又问:“那若是你看见别人喜欢,心里不高兴呢?”
老鬼皱眉道:“那便不看。”
岳明叹了口气。
“可有时候,明明不想看,偏偏又忍不住。”
老鬼瞧着他。
“那便把眼睛闭上。”
岳明苦笑道:“闭上眼睛,心里还是会想。”
老鬼终于放下棋子。
“小鬼,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岳明犹豫半天。
“没什么。”
老鬼哼了一声。
“没什么便下棋!少在这里胡思乱想。”
岳明只得坐到棋盘对面。
可是那一夜,他下得极差。
有一回,老鬼明明把一颗马送到他面前,他竟没有看见。
老鬼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道:“小鬼!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岳明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漏了一步好棋。
他连忙重新看局面。
可看着看着,眼前却又浮现出明月站在廊下笑的模样。
那笑容明明十分好看。
他从前最喜欢看她笑。
可今日想起来,却偏偏觉得难受。
岳明心中暗暗恼怒。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了。
不过是看见姐姐与别人说了几句话,怎么便成了这副模样?
若是将来自己真的能与她在一起,难道还要时时刻刻盯着她,不许她与别人说话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好笑。
明月又不是棋盘上的棋子。
自己想让她往哪里走,她便往哪里走。
她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情,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想笑便笑,想与谁说话便与谁说话。
若是因为自己喜欢她,便不许她对别人好,那还是自己喜欢的明月么?
岳明想了许久。
忽然又想起那日在山洞里,明月认真听自己讲棋的模样。
她那时笑得多么开心。
自己不正是因为她的温柔、善良,才这样喜欢她么?
若她只肯对自己一个人温柔,却对旁人冷冰冰的,自己还会这样喜欢她么?
岳明想来想去,终于觉得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可舒服归舒服,一想到明月对别人笑,胸口仍然酸酸的。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来喜欢一个人,竟是这样麻烦的事情。
他从前下棋,遇见难题,总觉得只要肯花工夫,终究能想出办法。
可如今这道题,却怎么也解不开。
若是不喜欢明月,自然便不会吃醋。
可若要他不喜欢明月,那又万万不能。
既然如此,便只能忍着了。
岳明想到这里,忽然又笑了。
只要将来真能和姐姐在一起,便是日日吃醋,又有什么要紧?
别说吃醋,便是受多少苦,他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豪气。
老鬼正等着他落子,忽见他方才还愁眉苦脸,此刻竟又笑了起来,不由得大怒。
“喂!小鬼!”
岳明吓了一跳。
“怎么了?”
老鬼指着棋盘。
“你到底还下不下?”
岳明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把王走到了对方的攻击之下。
他顿时傻了眼。
老鬼气得直摇头。
“这小鬼,莫不是练功练傻了?”
岳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想,老鬼虽然会下棋,懂得许多稀奇古怪的道理,可有些事情,只怕连老鬼也未必明白。
譬如喜欢一个人。
譬如明明知道不该吃醋,却偏偏忍不住。
譬如只是想起一个人的笑容,便能高兴半天,也能难过半天。
这些事情,棋谱上可没有写。
---
自那以后,岳明越发想念明月。
从前他想见明月,总觉得只要到了千山派,便自然能见着。
如今,天天都在千山派练武,却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千山派弟子众多,各有各的功课。
明月有时随师父练功,有时与其他弟子一起办事,有时又在自己的院中读书。
岳明虽然每日上山,却未必能见她一面。
偶尔远远望见,他便高兴得不得了。
若是能说上几句话,回山洞时连脚步都轻快许多。
可若是一整日都没见着,他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有一回,他练功时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
他想,明月姐姐若是听见,一定会笑。
于是暗暗记在心里。
第二天,又想起一件趣事。
也记下来。
第三天,他又琢磨出一种新的步法,觉得很有意思。
仍然想着以后讲给明月听。
如此过了几日,他心里竟积攒了许多话。
可真正见到明月时,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件。
那日午后,明月恰好经过练武场。
岳明远远望见,连忙跑过去。
“姐!”
明月回头,见是他,便笑了起来。
“岳明!”
岳明心中一喜。
“姐,你今日有空么?”
明月笑道:“怎么?又想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了?”
岳明连连点头。
“有好多!”
明月忍不住笑了。
“那你慢慢说。”
岳明顿时高兴起来。
他先说起清风教自己的新剑法,又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如何将下棋的道理用在武功上。
“姐,你不知道,我从前总觉得下棋和练武是两回事。如今才发现,原来许多道理竟是相通的!”
明月笑道:“哦?那你倒说说,怎么个相通法?”
岳明见她有兴趣,便越发来了精神。
他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起棋盘上的攻守变化,又说到练剑时如何虚实相济、进退呼应。
明月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
岳明越说越高兴。
他忽然觉得,这几日积在心里的那些话,终于有了去处。
可是没过多久,便有一位女弟子过来找明月。
说是师父有事吩咐。
明月听了,便转头对岳明道:“我得先过去了。”
岳明一怔。
“这么快?”
明月笑道:“怎么?你还没说完?”
岳明点头。
“还有好多呢。”
明月见他一脸失望,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傻瓜,来日方长,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岳明心头一暖。
这句话,他从前也听明月说过。
那时她要离开山洞,回千山派去。
自己舍不得她,她便这样安慰自己。
如今听来,竟仍然觉得十分好听。
他连忙笑道:“那你以后可得听我说完。”
明月笑道:“好。下回一定听你说完。”
岳明点了点头。
“说定了!”
明月笑着答应,便随那女弟子去了。
岳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直到那袭青衣消失在院门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忽然觉得,方才明月在身边的时候,时间过得实在太快。
自己明明还有许多话没有说。
她怎么便走了呢?
可转念一想,今日总算见着她了。
而且她还答应,下回要听自己把话说完。
想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
只是走回练武场时,心里仍有一点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想,若是能日日与姐姐待在一起,该有多好。
不必特意去找她,也不必攒着许多话等着说。
想起什么,便可以随口告诉她。
她若笑了,自己便陪她一起笑。
她若累了,自己便陪她坐一会儿。
哪怕什么也不说,只是像从前在山洞里那样,并肩坐着看月亮,也很好。
岳明想着想着,忽然停住脚步。
他发现,自己如今最盼望的,竟已不是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
而是有朝一日,能够日日与明月在一起。
这个念头让他既欢喜,又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那一天究竟会不会来。
可他愿意等。
也愿意为了那一天,好好练功,好好学本事。
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好,姐姐总有一天会看见的。
岳明这样想着,心里又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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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最近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与岳明待在一起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师弟有趣。
他明明聪明得很,练起武来却笨手笨脚。
有时自己随口说一句话,他便要认真琢磨半天。
有时又偏偏能说出些连自己也想不到的道理。
捉弄他,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可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并不只是喜欢捉弄他。
岳明若来得晚了,她便忍不住朝山路上张望。
他若练功时受了伤,她嘴上虽然埋怨,心里却总有些不放心。
有时岳明想通了一招剑法,兴奋得手舞足蹈,她便也跟着高兴。
有时岳明一整日心不在焉,她便忍不住猜想,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甚至开始留意岳明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有一回,厨房里做了他爱吃的点心,她便偷偷多拿了两块。
拿到手里,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替他拿?
清风站在那里,望着手里的点心,忍不住笑了。
她觉得自己最近也有些奇怪。
从前她哪里会这样惦记一个人?
她想了半天,最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岳明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
师姐照顾师弟,原本便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她心安理得地把点心收了起来。
第二天,岳明吃得十分开心。
清风见他高兴,心里也甜滋滋的。
只是岳明吃完之后,忽然说了一句:
“师姐,你真好!”
清风脸上一热。
“怎么?今日才知道?”
岳明笑道:“从前也知道。”
清风心中更喜。
正想再说些什么,岳明却又道:
“你和明月姐姐一样,都对我很好。”
清风脸上的笑容顿时停住了。
她望着岳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明却浑然不觉,仍在认真吃着点心。
清风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木头!
真是块木头!
可是骂过之后,她又觉得有些好笑。
岳明并没有说错什么。
自己原本就很喜欢明月师姐。
明月待人温柔,武功又好,自己也十分敬重她。
可是为什么每次岳明提起明月,自己心里便有些不自在呢?
清风想不明白。
她只觉得,岳明若能少提几次明月,似乎也不错。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小气。
明月师姐又没有得罪自己。
岳明喜欢与她说话,又有什么不对?
清风越想越觉得好笑。
自己何时也变得这样古怪了?
---
这一日夜里,清风坐在灯下做针线。
她平日里虽然爱练武,却也喜欢绣些花草。
只是性子急,往往绣到一半便失了耐心。
今日却不知为什么,竟坐了许久。
她想给岳明绣一方手帕。
那块木头每日练功,总弄得满头大汗,衣袖也常常脏兮兮的。
若有一方手帕,擦汗倒也方便。
清风一边想着,一边细细穿针引线。
她先在帕角绣了几笔远山,又添上一道溪水。
山间有云,水边有树。
绣着绣着,忽然想起岳明的名字。
岳明。
她轻轻念了一遍。
又想起自己的名字。
清风。
清风明月。
这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四个字。
可若把岳明的名字也放进去呢?
月明风清。
清风忽然停住了针。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两遍。
月明风清。
月明风清。
不知为什么,竟觉得这四个字格外好听。
月色明亮,清风徐来。
山间有月,月下有风。
仿佛本来便该在一起似的。
清风想着想着,脸上忽然有些发热。
她连忙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针线。
她在手帕的一角,轻轻绣下四个小字。
月明风清。
绣完之后,她将手帕展开,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远山、流水、浮云,还有那四个小字。
她越看越喜欢。
忽然心中一动,将手帕从中间轻轻对折,分别从两边念去,竟又成了“月明,清风”。
清风怔了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这四个字,无论怎样念,都这样好听。
她将手帕展开,又折起来,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若岳明看见这四个字,会不会笑话自己?
他那么聪明,万一猜出些什么,又该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那块木头虽然聪明,却常常连别人说话的意思都听不明白。
只怕他看见了,也不过会说一句:
“师姐,你绣得真好看!”
想到这里,清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若岳明问起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自己便告诉他:
“不过是随手绣的,哪里有什么意思?”
可是她心里却知道,这四个字并不是随手绣的。
她绣得很认真。
每一针都细细地看过。
有一回绣歪了半笔,她还拆了重新绣。
仿佛那四个字,竟比整幅山水还要紧。
清风将手帕叠好,轻轻放在枕边。
吹灭灯后,她躺在床上,仍忍不住想起岳明。
想起他被自己捉弄时气急败坏的模样。
想起他讲起棋理时眉飞色舞的神情。
想起那日清晨,两人并肩坐在山石上吃红薯。
想起他望着朝阳,笑着说:
“师姐,今天真好。”
清风想着想着,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
她忽然觉得,明天似乎也会是个好日子。
因为明天,岳明还会来。
---
第二天,清风果然将那方手帕带在身上。
她原本打算等岳明练功休息时,便拿出来送给他。
可真正见到岳明,却又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岳明正蹲在地上摆弄几块石子。
清风走过去。
“木头!”
岳明抬头。
“师姐!”
清风伸手摸了摸袖中的手帕。
“你今日练功累不累?”
岳明摇头。
“不累。”
“热不热?”
岳明奇道:“还好呀。”
清风又问:“出汗没有?”
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
“出了一点。”
清风心中一喜。
正想把手帕拿出来,岳明却忽然道:“师姐,你今日怎么老问这些?”
清风脸上一红。
“我关心你,不成么?”
岳明连忙道:“当然成!”
清风又摸了摸袖中的手帕。
可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这时拿出来,似乎有些太刻意了。
她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拿出来。
岳明见她神情古怪,忍不住问:“师姐,你怎么了?”
清风忙道:“没什么!”
岳明瞧了瞧她,忽然笑道:“你今日怎么也像见了鬼?”
清风一怔,随即想起两人刚认识时,自己也曾这样笑话过他。
她顿时又羞又气。
“你才见了鬼!”
岳明哈哈大笑。
清风见他笑得开心,原本那点羞恼也渐渐散了。
她索性提起木剑。
“好了!别笑了!今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岳明连忙站起身来。
“师姐,你哪日手下留过情?”
清风笑道:“既然知道,还不快站好!”
两人又在院中练起剑来。
清风的剑法轻灵飘逸,岳明却仍显得有些笨拙。
只是与从前相比,他的脚步已经稳了许多。
有几次,清风刚刚起势,岳明便提前退开。
清风心中暗暗高兴。
这块木头,果然越来越有出息了。
她忽然想,若是再过些日子,岳明当真练成一身好武功,自己又会是什么心情?
自然是高兴的。
可若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自己教了呢?
想到这里,清风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连忙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想些什么呀?
岳明如今连一套剑法都练不完整,离出师还早着呢!
她望着岳明认真练剑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木头!看剑!”
岳明连忙回身。
两柄木剑轻轻碰在一起。
山风吹过,树影摇曳。
两人一进一退,身影在树下交错。
清风忽然觉得,若是这样的日子能够一直过下去,似乎也很好。
---
傍晚时分,练武场上的弟子渐渐散去。
岳明收拾好木剑,正准备下山。
忽然看见明月从院门外走来。
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了过去。
“姐!”
明月回头,见是岳明,便笑了。
“今日练功怎么样?”
岳明顿时来了精神。
“好得很!我今日又想明白了一招!”
明月笑道:“哦?什么招式?”
岳明兴奋地比划起来。
“你看,若是对方从这里刺来,我先不退,等她剑势用老,再从旁边绕过去……”
明月认真看着,时不时点头。
岳明越说越高兴。
他忽然觉得,这一整日练功的辛苦,似乎都值得了。
清风站在不远处,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她一眼便看见岳明与明月站在一起。
岳明说得眉飞色舞,明月笑吟吟地听着。
那情形,与前些日子自己和岳明在雨亭中下棋时,竟有几分相似。
清风望着他们,心里忽然一动。
她想起那日岳明夸自己聪明时,也是这样高兴。
可是如今再看,却又觉得有些不同。
岳明与自己说话时,虽然也爱笑,也会兴奋得手舞足蹈,可他似乎从未这样专注地望着自己。
此刻他的眼睛里,仿佛只有明月一个人。
清风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袖中的手帕。
那方手帕,她今日终究没有送出去。
她原本还想着,待岳明下山时,再叫住他。
可如今见他与明月说得开心,却忽然不想打扰了。
清风站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衣袖轻轻扬起。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夜绣下的那四个字。
月明风清。
她原本觉得这四个字很好听。
如今再想起来,却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了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抬头望了望天。
暮色渐浓,远处山峦笼罩在淡淡的烟霞里。
一弯新月,正悄悄升上树梢。
清风忽然笑了笑。
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可笑。
不过是一方手帕罢了。
送不出去,便留着自己用好了。
有什么要紧?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仍有一点舍不得。
过了一会儿,岳明终于与明月道别。
明月叮嘱他下山小心,岳明连连点头。
走出几步,却又回过头去。
“姐!”
明月笑道:“又怎么了?”
岳明想了想。
“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舍不得走。
明明今日已经与她说了许多话,可临到分别,心里仍觉得不够。
明月见他欲言又止,忍不住笑道:“傻瓜,有话明日再说。”
岳明心头一暖。
“好!”
他终于转身下山。
只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明月仍站在院门前,笑着向他挥手。
岳明也连忙挥了挥手。
直到转过山道,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慢慢放下手来。
清风站在廊下,静静望着这一切。
她忽然明白,原来岳明每次提起明月时,为什么总是那样高兴。
原来他每日练功之余,心里一直惦记着的,都是那个人。
清风轻轻叹了口气。
可叹过之后,又觉得有些不服气。
明月师姐自然很好。
难道自己便不好么?
自己陪他练剑,陪他下棋,还给他带过烤红薯。
他受了伤,自己也会担心。
他练成一招新剑法,自己也会替他高兴。
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自己如今也能听懂许多。
为什么他看见明月时,眼睛便那样亮?
而看见自己,却总像看见一个随时准备捉弄他的师姐?
清风想了半天,终究想不出答案。
她低头看着袖中的手帕,忽然轻轻笑了。
“木头。”
她小声骂了一句。
“真是块木头。”
可说完之后,心里却又生出几分柔软。
她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那方手帕,想起昨夜自己在灯下一针一线绣下那四个字时,心里是何等欢喜。
想着想着,眼眶却不知不觉湿了。
她原本还想笑自己傻,谁知眼泪竟不听使唤,顺着脸颊悄悄滑落下来。
清风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举起手帕,想要擦去眼泪。
可手帕举到眼前,她却停住了。
月明风清。
那四个字静静地绣在那里。
她望着它们,久久没有动。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洇湿了一个“明”字。
接着,又是一滴。
清风没有去擦,只是怔怔地望着手帕,任由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
岳明并没有欺负她,明月师姐更没有做错什么。
甚至连她自己,也还没有弄明白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念头。
她只是忽然觉得,昨夜灯下那样好看的四个字,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模糊了。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展开,生怕泪水浸坏了上面的针线。
待泪痕渐渐干了,她又沿着原来的折痕,将手帕仔细叠好,轻轻放回袖中。
仿佛收起来的,不只是一方手帕,还有一个尚未说出口的秘密。
明日,岳明还会来。
明日,她还可以教他练剑。
若是他又想出什么古怪的道理,自己便听他说。
若是他又被自己捉弄得气急败坏,自己便好好笑他一回。
至于这方手帕,什么时候送出去,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反正来日方长。
清风这样想着,心里又渐渐高兴起来。
她抬头望向山道。
暮色之中,岳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可她仍忍不住多望了一会儿。
山风轻轻吹过,吹散了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一轮明月已然悄然升至半空,清辉洒满了远近的山峦。
清风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明月。
月色真美。
她忽然想起昨夜灯下绣的那四个字。
月明风清。
想着想着,眼眶又有些湿润了。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仰起脸,任由清凉的山风拂过脸颊。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两山之隔的山洞外,岳明也正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深情地望着同一轮明月。
他想起白日里明月的笑容,想起她轻轻点着自己额头时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姐……”
他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很低,低得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山间寂静,无人应答。
岳明却仍痴痴地望着月亮,久久不愿回去。
清风不知道岳明此刻正在做什么。
岳明也不知道,远处的山中,还有一个姑娘,正和他望着同一轮明月。
山风吹过千山,月光照遍万壑。
两个人隔着重重山峦,隔着彼此不曾说出口的心事。
清风望着明月,心里念着岳明。
岳明望着明月,心里念着明月。
一轮明月,两处相思。
只是月光虽能照见两人,却照不透两颗年轻而滚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