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家和诗人
我打字的技术很差, 常常打错字不说,绝大多数时候实际上只是一两个手指在敲键盘, 然后还是用这两个手指操作mouse。前几周发了几篇读书人游南京的旧作, 加上工作上的一些文件编辑,我的手指关节发炎了,到了这个周末才渐渐好了。 这篇文章我早就想在发吧发了,因为手指关节发炎的缘故, 一直拖到今天。
这篇文章是2024年11月到12月我花了很长时间写的, 因为那时有不少人在问, 为什么有很多学物理的网友都喜欢写诗。那年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主持的几个大型研发项目正是最后冲刺阶段。到了十月又有了新的开拓性的发现, 我又设立了一个预研项目所以特别忙, 而且和现在一样, 那时候忙得手指和手臂也肿了。 顺便说一句玩笑话,项目且戏称为NX预研项目 (X < 2, 懂的人自然能猜出来)。 但是我还是花了很多时间把这篇文章写了出来,因为我不写,很少人会知道这些故事。
2024年12月我在留园把这篇文章发出来,但在短短一两个小时之后,我就又把它撤了回来,具体原因并不重要而且我也不想去说了。 可惜的是,好像只有几位网友读过, 我现在发的是编辑过了的,我刚才把一些牵涉别人隐私的部分删去了,但文章的主题和故事一点没动。再附加一句,我刚刚编辑的时候, 发现如果那篇纪念李政道教授的文章不发出来,不太了解物理学历史的朋友可能不知道谁是谁,我周一会把那篇也发出来。 那篇文章的底稿, 在我公司的办公室里。
2024年更早些的时候, 李政道教授逝世,我写了一篇纪念李政道教授的文章,纪念文章中说到了母校的骄傲吴健雄博士。 吴健雄,1912年5月31日—1997年2月16日,先后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现南京大学)和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吴健雄在伯克利读博士时师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欧内斯特·劳伦斯, 后来劳伦斯和吴健雄都参加了曼哈顿计划。

上面这张照片,奥本海默右边的穿白色旗袍的美女就是吴健雄, 吴健雄右边的那位是爱德华·泰勒 (Edward Teller)。这里再加几张吴健雄博士在不同时期的照片:







顺便提一句,学物理的有很多美女。 我给史东和草庐提到过的那位像Olivia Hussey的北京西路, 也是学物理的。
接下来说说吴健雄在国立中央大学的毕业论文导师,物理系核物理专业的施士元教授。我在母校读书的时候,施士元教授仍在但是已经不开课了。我从小在母校校园里长大, 尤其是因为家父的原因,经常见到施士元教授。

估计很少有人知道,施士元教授在法国读博士时的导师,是两度获得诺贝尔奖的Marie Curie(玛丽·居里),而且是居里夫人培养的为数不多的博士生中唯一的华人。1929年夏,施士元考取了江苏省官费,留学法国。从上海到法国马赛,坐海轮,飘洋过海,历时31天。1929年冬,他进入巴黎大学镭研究所,在居里夫人指导下,从事核谱学研究工作。

在1929—1933年的四年中,施士元专心从事实验工作。施士元的博士论文答辩,在巴黎大学理学院的阶梯教室里举行。居里夫人、佩恁(Jean Baptiste Perrin)、德比尔纳(André Debierne)三人组成答辩委员会。这三位主考官中,前两人是获得过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德比尔纳则发现了锕元素。1933年春,施士元在巴黎大学获得博士学位。

这张照片很珍贵, 估计大家都没见过。是施士元的博士论文答辩现场, 居里夫人坐在台下中间,右边白发者是192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得主Jean Baptiste Perrin。左边的André Debierne 是位化学家,他首先发现了元素Actinium(这个话题也很有趣,但与我今天的主题无关,以后再聊)。
母校的很多教授都很棒, 例如当年教我统计力学的徐龙道教授,是个著名chain smoker, 上课时抽烟都不带停的,但讲统计力学深入浅出非常精彩,是我最喜欢的教授之一。 但他的名气远没有其它教授大,我不理解就问父母,才知道留学苏联的徐龙道教授是196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列夫·朗道的学生。

朗道年轻时是不是有点像Timothée Chalamet?

学物理的网友,在研究生期间很可能读过朗道和他学生叶夫根尼·利夫希茨编写的《理论物理学教程》,深度和难度都很大,但写得真好,朗道对学生的教导和要求的严格可见一斑。我查了一下,朗道的博士生中, 华人最后被接受了的就只有两位,毕业了拿到博士学位的一位都没有。我猜要不是写传记的把徐龙道教授给忘了,就很可能和另一位郝柏林的情况类似。徐龙道教授开始从师朗道, 但1962年朗道遇到了严重车祸后,徐龙道教授的博士学位应该是由其它教授指导完成的。
值得一体的是, 在学生时期,朗道曾经和好友一起办了个以搞笑为目的的物理爵士乐队,他也喜爱朗诵诗歌。
下面就要讲到今天话题的主角,母校的另一位教授,程开甲教授。 以前我说过,物理学界的顶尖也就是这么小的圈子,很多物理学家都是有关联的。 吴健雄博士从中央大学学士毕业后去了浙江大学,束星北教授在浙江大学启迪了吴健雄(硕士研究生)、李政道、程开甲等一批英才。这位程开甲后来来到南京大学, 成为南京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很可惜, 虽然我父母认识程开甲教授, 但等到我考进了南大,程开甲教授早已离开,他去了哪里呢?当年是绝密, 估计南京大学里几乎没有人知道。
解密后我们才知道,程开甲教授从1960年起就参与了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研究,首先从南大调到第二机械工业部核武器研究所任副所长,1962年调任国防科委核试验基地任研究所副所长,很快被任命为核试验基地研究所所长,和其他研究人员开始了原子弹得研究, 1977年任基地副司令员兼研究所所长, 这个基地位于新疆马兰。 记得我提到过的美国曼哈顿计划吗,这里就是中国的曼哈顿计划的基地,而程开甲教授担任的职责就是类似于奥本海默当年担任的职责。
另外,当年核试验基地第一任司令员是张蕴钰大校,有趣的是美国的曼哈顿计划的基地司令Leslie Groves当时也只是上校,两人后来都因为试验成功而被提升为将军。当然中国的原子弹氢弹的研究,和美国曼哈顿计划一样, 有很多顶尖的核物理理论物理学家的贡献, 钱三强,邓稼先,彭桓武,于敏等等等等。这张照片中,右边第一位就是程开甲教授。

记得我曾经介绍过奥本海默的博士导师是德国哥廷跟大学的Max Born吗? 就是那个被授予195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波恩。 估计大家都不知道,受到纳粹迫害的Max Born, 几经周折后在1936年来到爱丁堡大学。 在爱丁堡大学波恩还教了四位中国博士生, 他们是彭桓武,程开甲,杨立铭,黄昆。原来这四位中国物理学大师都是波恩教出来的博士生。

这张著名的1927年Solvay_conference的照片里, 波恩在第二排右起第二位。

下面这张照片里,程开甲在第二排左起第一位,前排右一就是波恩。

这是波恩给彭恒武的回信,能看得出彭对Born提出的一些请求, 波恩都婉拒了。
我在前面卖了个关子,略去了程开甲1941年毕业于浙江大学物理系后,于1946年8月赴英国爱丁堡大学留学,成为物理学家马克斯·玻恩的研究生。回国后1952年调到南京大学物理系。1960年起秘密参与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研究,1962年调任国防科委核试验基地研究所副所长、所长。他是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研制的开拓者之一、核武器试验事业的创始人之一,核试验总体技术的设计者。后任国防科工委科学技术委员会正军职常任委员。1984年,调任北京,任国防科工委(总装备部)科技委常任委员、顾问。所以,更有戏剧性的是,中国和美国原子弹研发的领导者,程开甲和奥本海默原来都是波恩教的博士研究生。
讲了这几个故事, 除了告诉大家顶尖的物理学界的圈子真的很小, 中国当年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研发出原子弹氢弹不是偶然的之外,还想启发大家看出这些杰出的物理学家们的很多的共同之处。
2024 年四月份荒城兄布置了八首五律的作业,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其中两首和物理有直接关联, 我是这样写的:
【五律】格物
寻真学物理,求故勿唯心。
动静本无意,浮沉皆有因。
穷思察厚薄,竭虑念艰辛。
世事可查验,明德更自欣。
【五律】致知
恶上已觉晓,何来使下行。
读书识默早,温故道新明。
诲己身难倦,谈经心更宁。
勤学实践久,此乐胜功名。
注:
《大学》:所恶于上,毋以使下。
《论语·述而》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论语·为政》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论语·学而》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所以说,真正学到物理真谛的会穷尽一生追求真理,用实践和事实来检验, 他们应该没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唯心, 更不应该有粉饰太平助纣为虐的无耻。他们表达观点和讨论时靠的应该是以理服人,而不是以吵架碰瓷, 刻意比较以论输赢。 我曾经在一首五言古诗里写过这两句: “琴笙尤自律,君子岂望尘”, 我觉得学习物理的人必须能够自律,更不会去追求名利附庸于权贵。
我也认为是学物理的一辈子都在寻求美。 数字很美,物理的原理, 万物和宇宙的奥秘也都非常美非常迷人。 大家从我贴出的照片也能看出,物理学家们很多都很英俊潇洒或美丽动人。但同时学物理的很多时候也会很孤单, 尤其是研究理论物理原子物理的, 因为他们的工作方式往往是在孤独中寻求答案。
我研究的是半导体物理,常常是好几个星期甚至一个多月锁着办公室的门, 在里面独自寻求解决问题的答案, 累了就独自在公司大楼或或园区里散步。一直到得到重大突破或解决方案了,才召集大家开会研讨。研究理论物理原子物理的更是这样。这样的孤独是必须的, 但高强度的紧张工作之余,家庭的温暖和朋友间的友谊,对身心是非常重要的。
我女儿知道我很喜欢奥本海默, 电影出来后她就和朋友们兴匆匆地去看了,然后不解地问我,他的确是很棒,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情人? 我就告诉她, 那是因为他一辈子的个性太追求完美,结果他太孤单了,而且还有忧郁症, 这当然不是借口,但他和情人互相给予支持, 在各自并不完美而且孤独的人生中求生存是事实。 我也告述女儿, 奥本海默没有想到的是,物理学界还是温暖的,当年那个丝毫不懂物理的美国原子能委员会主席Lewis Struss迫害奥本海默之后为世人所遗弃, 著名物理学家,氢弹之父爱德华·泰勒 (杨振宁的博士导师)作了对奥本海默不利的证词,更被美国物理学界所不齿, 就是很好的证明。
大家在留园已经看到很多物理学家诗人,但大家未必知道,物理学家写诗源远流长。 麦克斯韦是位伟大的物理学家, 同时也是位非常有名的诗人。列夫·朗道喜欢朗诵诗歌。理查德·费曼的诗也很有名, 这里选登一首:


理查德·费曼是不是也很玉树临风?
I stand at the seashore, alone, and start to think.
There are the rushing waves
mountains of molecules
each stupidly minding its own business
trillions apart
yet forming white surf in unison.
Ages on ages
before any eyes could see
year after year
thunderously pounding the shore as now.
For whom, for what?
On a dead planet
with no life to entertain.
Never at rest
tortured by energy
wasted prodigiously by the sun
poured into space.
A mite makes the sea roar.
Deep in the sea
all molecules repeat
the patterns of one another
till complex new ones are formed.
They make others like themselves
and a new dance starts.
Growing in size and complexity
living things
masses of atoms
DNA, protein
dancing a pattern ever more intricate.
Out of the cradle
onto dry land
here it is
standing:
atoms with consciousness;
matter with curiosity.
Stands at the sea,
wonders at wondering: I
a universe of atoms
an atom in the universe.
很多人不知道,奥本海默也喜欢写诗,这里是他写的一首诗:

顺便说说,奥本海默打字还不如我呢,我用机械打字机打出来的起码比这个好一点 😀
CROSSING
It was evening when we came
to the river with a low moon
over the desert that web had lost in the mountains,
forgotten, what with the
cold and the sweating and
the ranges barring the sky.
And when we found it again,
in the dry hills down by the
river, half withered, we had
the hot winds against us.
There were two palms by
the landing; the yuccas
were flowering; there was
a light on the far shore,
and tamarisks. We waited a
long time, in silence. Thenwe heard the oars creaking
and afterwards, I remember,
the boatman called to us.
We did not look back at the mountains.
写到这里,我想用这首歌来结尾。是位核物理的博士唱的, 每次听都让我流泪, 也让我想到李志的那首歌了,这里一起登出来:
乌克兰音乐家物理学家斯维亚托斯拉夫·瓦卡楚克(Svyatoslav Vakarchuk)在乌克兰好声音激情演唱:不是你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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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 “这个世界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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