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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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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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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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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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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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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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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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中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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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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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偏向虎山行
天色渐渐亮了。
岳明沿着山路一路向千山派走去。
昨夜那只猛虎的模样,仍旧不时在他脑海中浮现。尤其是它腾空扑来的那一瞬间,每每想起,都令他心有余悸。
山林里静悄悄的。
偶尔有鸟儿从树梢飞起,或是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岳明便忍不住停下脚步,朝四下张望。
他捡了根粗树枝握在手里,心想,倘若那老虎再来,自己总不能站着等死。
走了一阵,路旁忽然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岳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血迹已经有些干了,附近的草叶上也沾着几点。
他心中一紧。
难道那老虎又伤了人?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可是越往前走,血迹竟越多了起来。有的滴在石头上,有的洒在草丛间,断断续续,沿着山路延伸出去。
岳明越看越心惊。
这么多血,受伤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他忽然又想到了明月。
莫非……
他不敢再往下想,握紧手中的树枝,几乎小跑起来。
又走了许久,按照明月先前告诉他的方位,千山派应该已经不远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山路旁围着十几个人,有樵夫,也有附近的山民,正指着地上什么东西议论纷纷。
岳明挤进人群,低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地上竟躺着一只斑斓猛虎!
那老虎身躯庞大,四肢僵直,虎口微张,露出两排森白的利齿。
正是昨夜险些将他吃掉的那一只!
岳明吓得倒退半步,随即才想起来,这老虎已经死了。
他定了定神,又凑近看去。
奇怪的是,老虎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唯独颈部一侧,有个手指粗细的血洞。洞口周围的皮毛早已被鲜血浸透。
一个樵夫正蹲在虎尸旁,啧啧称奇。
“你们瞧,这畜生身上连一道刀伤都没有,怎么就死了?”
另一个汉子道:
“莫不是被什么暗器打中了?”
“什么暗器能打出这么大的洞?”
那樵夫伸手拨开老虎另一侧的皮毛,忽然惊叫起来:
“咦!这边也有一个!”
众人纷纷围上去。
岳明也探头一看。
果然,老虎颈部另一侧,竟还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口。
两个伤口一前一后,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脖颈中间整个穿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老者摇头道:
“怪事!怪事!老汉在山里活了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伤口。”
有人猜是武林高手所为,有人说是山里的精怪作祟,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岳明却忽然想起昨夜那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那声音快得惊人,几乎就在响起的同时,猛虎便出了事。
难道是老鬼?
他想起老鬼那副神秘莫测的模样,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将这么大一只猛虎的脖子打穿?
岳明想不明白。
他又低头看了看虎尸。
老虎身下的泥土已被鲜血浸成了暗褐色。想来它昨夜受伤后,沿着山路逃了许久,血流不止,最终倒毙在这里。
岳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畜生死了,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可是,他忽然又觉得有些失落。
老虎已经死了。
那自己还去千山派做什么呢?
他原本是要告诉明月,山里有一只凶猛的老虎,叫她千万小心。
可如今老虎就躺在这里,连动也不会动了。
明月自然也用不着他提醒了。
岳明站在人群中,怔怔望着地上的虎尸。
他本该高兴才是。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他抬头望向千山派所在的山峰。
已经走了这么远,再往前走一段,或许就能见到明月了。
可见了她,又该说些什么?
难道告诉她,自己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她被老虎吃了,所以天不亮便赶了过来?
她听了,只怕又要笑自己傻。
岳明想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
算了。
还是回去吧。
老鬼腿上还有伤,自己答应了晚上回去替他换药的。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慢慢沿着来时的山路走去。
走了一阵,岳明渐渐觉得口干舌燥。
昨夜没睡好,今早又赶了这么远的山路,他早已又累又渴。偏偏昨晚水罐里的水都被老鬼喝了个精光,今早走得匆忙,也没顾上重新打水。
恰好山路旁传来潺潺水声。
岳明循声望去,只见林木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绕过几块青石,缓缓流向山下。
他心中一喜,便朝溪边走去。
刚走到一棵大树后面,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十分熟悉。
岳明心头猛地一跳。
明月!
他连忙停住脚步,悄悄朝溪边望去。
只见溪边几块平坦的青石上,摆着几只木盆。几个年轻女子正蹲在水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说笑。
明月也在其中。
她挽着袖子,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后,正低头搓洗着一件衣裳。
不远处,几个年轻男子或坐或站,正与她们闲聊。
那些男子个个身材高大,眉目俊朗,穿着整洁鲜亮的衣衫,腰间佩着长剑,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潇洒气度。
其中一个男子说了句什么,惹得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明月也笑了。
她仰起脸,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开心。
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脸上。
岳明看得呆了。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明月这样笑了。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明月似乎比从前更加好看。
可看着看着,他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明月和那些师兄弟说说笑笑,神情自然,仿佛彼此十分熟悉。
那些年轻男子也不时朝她望去,有人逗她说话,有人故意讲些趣事,引得她笑个不停。
岳明站在树后,默默看着。
他忽然低头瞧了瞧自己。
身上的衣裳本就破旧,昨夜又被树枝刮破了几处,袖口沾满泥土,鞋子也磨得不像样子。
再看看溪边那些师兄弟。
他们衣着光鲜,英俊挺拔,谈吐从容,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岳明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他们中间,只怕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原本是想见明月的。
一路上,他不知道想象过多少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可如今明月就在眼前,他却忽然不敢走过去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偏偏走到这条小溪边来。
若是没看见这一幕,自己大概还会高高兴兴地想着她。
岳明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
还是走吧。
反正老虎已经死了,自己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找她。
可是刚转过身,他又忍不住停下。
明月就在身后。
只隔着一棵树,几步路。
自己走了这么远,不就是为了见她么?
如今真的见到了,难道连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回去?
岳明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溪水仍旧潺潺流淌。
明月的笑声偶尔从身后传来。
每听见一声,他便更舍不得走。
可一想到那些英俊潇洒的师兄弟,他又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
岳明在树后站了许久。
终于,他慢慢转过身,望向溪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他深深吸了口气。
“姐!”
这一声喊得并不算响。
可在清晨寂静的山林里,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溪边的笑声忽然停了。
明月抬起头,循声望来。
岳明站在树旁,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粗树枝。
明月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岳明?”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衣裳,站起身来。
“你怎么来了?”
岳明见她朝自己走来,心里顿时欢喜起来。方才那些酸溜溜的念头,一时间竟忘了大半。
“我……我来看看你。”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
明明是来提醒她小心老虎的,怎么说成了来看她?
明月却笑了。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又跑来看我啦?”
旁边几个师妹听见,纷纷抬起头来。
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笑道:
“师姐,这是谁呀?”
明月回头道:
“我前些日子认识的一个朋友,叫岳明。”
她又朝岳明招了招手。
“过来呀,站那么远做什么?”
岳明犹豫了一下,这才慢慢走过去。
几个年轻男子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
岳明只觉得那些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连手脚也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原本握着树枝,是为了防备老虎,如今拿在手里,却觉得十分可笑。
便悄悄将树枝扔在了草丛里。
明月走近了,忽然皱起眉头。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什么样子?”
“衣服都破了,脸上还有泥。”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袖口。
“昨天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岳明笑道:
“没什么,摔了一跤。”
明月显然不信。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
岳明挠了挠头。
“其实……也不全是摔的。”
“那是怎么回事?”
岳明看了看周围的人。
几个师兄弟正好奇地望着他。
他忽然有些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说起自己被老虎追得狼狈逃命的事。
便含糊道:
“路上遇到点麻烦。”
明月见他吞吞吐吐,越发觉得奇怪。
“什么麻烦?”
岳明只得道:
“遇见了一只老虎。”
“老虎?”
明月吃了一惊。
“你遇见老虎了?”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一个年轻男子问道:
“在哪里遇见的?”
岳明道:
“就在山里,离这里还挺远。”
那男子又问:
“你一个人?”
岳明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明月急忙问:
“那你有没有受伤?”
岳明见她神情关切,心里忽然暖洋洋的。
“没有,没有!我好好的。”
他还特意张开双臂,让她看了看。
明月松了口气。
“你呀,怎么总遇见这些危险的事?”
岳明笑了笑。
他本来只想随便说两句,可见几个师兄弟都围了过来,正好奇地望着自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得意。
方才见他们个个英俊潇洒,自己还觉得矮了一截。
可他们未必遇见过老虎吧?
想到这里,岳明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一个师兄问道:
“那老虎没伤着你?”
“当然没有!”
岳明答得十分干脆。
“它扑过来的时候,我早就看出它要往哪里扑了!”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
“哦?你怎么知道的?”
岳明道:
“这有什么难的?老虎要扑人,总得先弓起身子吧?它身子往哪边一偏,我自然就知道它要往哪边扑。”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昨夜面对的不是一只凶猛的老虎,而是一道早已算出答案的棋题。
一个师妹忍不住问:
“那你后来怎么办?”
岳明见大家都望着自己,越发来了精神。
“我当然不能跟它硬拼。它那么大,我又没带兵器,硬拼岂不是傻子?”
几个师兄弟纷纷点头。
岳明接着道:
“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先引它扑过来,等它扑到半空,再突然往旁边一闪!”
他说着,还伸手比画了一下。
“那老虎扑得太猛,一下子收不住势,便撞到了旁边的石头上!”
一个师妹惊呼道:
“真的?”
岳明脸上微微一热。
他原本只是想说自己躲过了老虎,谁知话赶话,竟说成了老虎撞上石头。
可既然已经说出口,总不能再改。
他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当然是真的!”
一个师兄笑道:
“那你可真有些本事。寻常人见了猛虎,腿都吓软了,哪里还顾得上想这些?”
岳明听得心花怒放。
“那是自然!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慌。只要脑子清楚,总能想出办法来。”
他说完,还偷偷瞧了明月一眼。
明月正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岳明心里越发得意。
另一个师兄忽然问:
“对了,你们说的莫不是前面山路上那只死虎?”
岳明一怔。
“对!就是那只!”
那师兄道:
“我们刚才还听人说起呢。听说那老虎死得十分古怪,脖子上有两个血洞,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伤的。”
旁边有人问岳明:
“既然你昨夜遇见了它,可知道它是怎么受伤的?”
岳明心头一跳。
他自然不知道那两个血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方才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满,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岂不是丢脸?
他想了想,便道:
“我不是说了么?它扑得太猛,撞上了石头。兴许就是那时候受的伤。”
一个师兄皱眉道:
“撞上石头,能把脖子撞出两个洞来?”
岳明顿时语塞。
他哪里知道!
昨夜那声尖锐的破空声忽然又在耳边响起。
嗖!
他心里隐隐觉得,那两个血洞多半与那声怪响有关。
可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实在想不明白。
见众人仍在等他回答,岳明只好含糊道:
“山里石头那么多,谁知道它撞上了什么?反正它受了伤,后来就跑了。”
那师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岳明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当时也没顾得上仔细看。老虎跑了,我自然不会再追上去。”
众人听到这里,虽然心中多少有些疑虑,却也不好断定他说的是假话。
毕竟眼前这少年满身尘土,衣衫破了好几处,有些地方还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模样着实狼狈。若说他昨夜真在山中遇见了猛虎,倒也不像是凭空编造。
只是那老虎颈部的两个血洞,究竟如何撞出来的,实在令人费解。
几个师兄弟互相望了望,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得不将信将疑。
再看岳明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老虎如何弓身、如何腾空扑来,自己又如何闪身躲避,都比画得活灵活现,众人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倒是几个年轻师妹听得津津有味,看向岳明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好奇。
岳明见众人不再追问,又见几个师妹听得入神,便以为自己的话已让大家信了七八分,心里暗暗得意,连腰杆也不觉挺直了几分。
一个师妹笑道:
“你已经够厉害啦!换了我,恐怕早就吓得不会动了。”
岳明听得十分受用,嘴上却故作谦虚:
“其实也没什么。遇到危险,最要紧的就是随机应变。”
明月忽然笑道:
“岳明,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岳明心里一喜。
“那当然!”
话刚出口,他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连忙补道:
“我是说……运气也不错。”
明月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既然老虎已经跑了,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岳明脸上的得意顿时消失了大半。
“我……我是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
“山里有老虎,叫你小心。”
明月愣住了。
“你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个的?”
岳明点点头。
“嗯。”
明月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岳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解释:
“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那老虎已经死了。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明月忽然笑了。
“你可真傻。”
岳明也笑了。
他觉得她这句话说得真好听。
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师妹忽然道:
“师姐,这位岳明既然这么机灵,怎么不让他也来咱们千山派学武功呢?”
岳明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学武功?
他不由自主地朝明月望去。
明月微微一怔,笑道:
“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师妹道:
“我知道呀!不过咱们派里不是正好还在收弟子么?让他去试试不就好了?”
另一个师妹也笑道:
“就是!他连老虎都不怕,胆子这么大,学起武功来,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岳明听得心花怒放。
他方才还在为自己那身破衣裳感到难堪,如今听几个姑娘如此称赞,顿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那么寒酸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师兄却笑道:
“胆子大可不等于武功好。再说,咱们千山派收弟子,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那小师妹不服气道:
“师兄,你怎么知道他学不好?”
“我又没说他学不好。”
那师兄转头看向岳明。
“小兄弟,你以前学过武功么?”
岳明摇头。
“没有。”
“可曾练过拳脚?”
“也没有。”
“那你会些什么?”
岳明想了想。
“我会下棋。”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那师兄忍俊不禁。
“下棋?”
岳明认真地点点头。
“嗯。”
“下棋可不能拿来打老虎。”
岳明脸上一红。
他本想说下棋也得动脑筋,可想到方才已经夸下海口,若再争辩,反倒显得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便没有作声。
明月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你若真想学武功,倒可以去试试。不过咱们千山派规矩不少,你可得想清楚了。”
岳明忙问:
“什么规矩?”
那师兄道: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练功,扎马步、练拳脚、挑水劈柴,哪一样都少不了。若是偷懒,还要受罚。”
岳明听得有些发怔。
他原以为学武功便是舞刀弄剑,像那些江湖豪侠一般飞檐走壁,没想到竟还要挑水劈柴。
那师兄见他神情犹豫,笑道:
“怎么?怕了?”
岳明连忙挺起胸膛。
“谁怕了!”
“那你愿不愿意来?”
岳明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山洞里的老鬼。
老鬼腿上还有伤,自己答应了每天回去替他换药。况且,那些歪歪扭扭的泥棋子还摆在洞里,昨晚那盘棋也还没分出个输赢。
若是进了千山派,天天住在山上,岂不是再也不能陪老鬼下棋了?
可他抬头看见明月,心里又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若是自己也能成为千山派弟子,岂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她?
一时间,岳明左右为难。
那小师妹见他迟迟不答,忍不住问:
“你到底想不想来呀?”
岳明犹豫片刻,终于道:
“想是想……不过,我晚上还得回山洞。”
众人又是一愣。
那师兄奇道:
“回山洞做什么?”
岳明道:
“我住在那里呀。”
明月点头道:
“他住的那个山洞我知道,还是我先前带他找到的。”
那师兄笑道:
“既然要拜师学艺,当然要听从师门安排。哪有白天来学武功,晚上又跑回去的道理?”
岳明听了,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算了。”
他说得很轻。
明月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想学?”
岳明低下头。
“想。”
“那为什么又说算了?”
岳明想了想,道:
“我晚上还得回去下棋。再说,山洞里安静,住着也挺好的。”
明月一怔。
“下棋?”
岳明认真地点点头。
“嗯,每天都得下。”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才还说要闯荡江湖,学一身好武功,如今竟为了下棋,连拜师的机会都舍得放弃!
几个师兄弟只觉得这少年实在古怪,满脑子似乎除了下棋,便再装不下什么正经事了。
明月也不禁莞尔,却没有再问。
那小师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师兄,咱们不是还有外门弟子么?”
那师兄道:
“外门弟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收的。”
“那让他去试试呀!”
她转头望向岳明。
“你敢不敢?”
岳明听她这样问,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上来了。
“有什么不敢的?”
那师兄笑道:
“好!既然你自己愿意,那我们便带你去见负责收徒的师叔。不过能不能留下,可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岳明连忙点头。
“好!”
他又偷偷瞧了明月一眼。
明月只是微微一笑。
“那便去试试吧。”
众人收拾了木盆和衣裳,沿着山路往千山派走去。
岳明跟在后面,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忐忑。
他看着前面几个师兄弟腰间的长剑,忍不住想,自己若也能穿上这样的衣裳,佩上一柄长剑,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千山派依山而建,坐落于群峰环抱之间。
岳明跟着众人沿石阶拾级而上。山道两旁古松参天,虬枝横斜,偶有山风吹过,松涛阵阵,隐约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练武呼喝之声。
行不多时,一座高大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那山门以巨石为基,青砖砌墙,两侧石狮虽已风化斑驳,却仍昂首踞坐,颇有几分威严。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千山派”三个大字。只是年深日久,金漆早已剥落,匾额的一角也裂开了细纹。
穿过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亭台楼阁依山势层层而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远处殿宇重重,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虽谈不上真正的琼楼玉宇,却也气势恢宏。只是如今不少楼阁已显破败,有的朱漆脱落,露出灰白的木纹;有的屋檐残缺,瓦间生出荒草;几处偏殿更是门窗紧闭,台阶上积满了枯叶。
然而,透过那些精美的梁柱雕饰、宽阔的殿前广场,以及一道道高耸的石阶,仍不难想象千山派当年香火鼎盛、门徒云集的盛况。
岳明一路东张西望,忽然注意到脚下的石板。
那些石板大多由整块青石铺成,厚重坚实,历经风雨,表面早已磨得光滑。奇怪的是,不少石板上竟留着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痕,有的形如脚掌,有的只留下半截脚印,甚至还有几处被磨出了深深的石窝。
岳明好奇地停下脚步,将自己的脚放进其中一个凹痕里比了比,大小竟差不多。
“咦?这是谁踩出来的?”
旁边一位师兄回头看了看,笑道:
“自然是咱们千山派的前辈。”
岳明吃了一惊。
“人的脚还能把石头踩成这样?”
那师兄道:
“这些石板在这里铺了几百年,不知有多少代弟子在上面练功习武。年深日久,反复踏踩,便留下了这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岳明低头又看了一眼。
他原以为那些脚印是武功高强的前辈一脚踩出来的,听说竟是几百年间无数人踏出来的,不免有些失望。
可转念一想,这几百年来,不知有多少英雄豪杰曾从这里走过,如今他们早已不知去向,脚印却还留在石头上。
他忽然觉得,这些破旧的石板,似乎也没有方才看起来那么不起眼了。
正出神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
岳明抬头望去,只见一片宽阔的练武场上,数十名年轻弟子正排成几列,或挥拳踢腿,或持剑对练。刀剑闪动,衣袂翻飞,呼喝之声此起彼伏,颇为壮观。
岳明顿时看得眼花缭乱,连脚下的石板也顾不得研究了。
他望着那些身手矫健的弟子,心中不禁暗暗羡慕。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练成这样的武功,那该有多好!
他从前只在江湖传闻里听说过这些本事,如今亲眼见了,心里既羡慕,又兴奋。
那师兄领着他来到一处偏院。
院中摆着几排木桩,旁边还有石锁、沙袋等物。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廊下,指点几个少年练功。
那师兄上前行礼。
“周师叔。”
中年男子转过头来。
“什么事?”
师兄便将岳明遇虎、众人提议他来学武,以及他希望晚上回山洞居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周师叔听完,打量了岳明几眼。
“你说你遇见了老虎?”
岳明连忙点头。
“是。”
“还把它打伤了?”
岳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在溪边说得兴起,如今站在这位师叔面前,却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心虚。
“也……也算不上打伤。”
周师叔道:
“那是怎么回事?”
岳明只好将方才那番说辞又讲了一遍。
周师叔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忽然问道:
“老虎扑来时,你往哪边躲的?”
岳明一怔。
“左边。”
“它从哪边扑来?”
“右边。”
“你说它撞上了石头,那石头又在哪里?”
岳明张了张嘴。
他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昨夜只顾着逃命,连自己是怎么摔倒的都没弄明白。
周师叔见他答不上来,也不追问,只淡淡道:
“山中猛虎凶猛异常,你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至于你说的那些本事,是真是假,老夫也不必细究。”
岳明脸上顿时有些发烫。
周师叔又道:
“不过,千山派收徒,看的不是嘴上功夫。”
他指了指院中的一排木桩。
“你去那边站着。”
岳明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周师叔道:
“双脚分开,屈膝下蹲,腰背挺直。”
岳明照着做了。
周师叔看了看,又让他把两只手平举起来。
“就这样站着,不许乱动。”
岳明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不过是蹲着不动罢了。
谁知才过了一小会儿,两条腿便渐渐酸了起来。
又过片刻,大腿竟开始微微发抖。
他咬紧牙关,拼命忍着。
旁边几个师妹偷偷看着,忍不住掩嘴而笑。
岳明听见笑声,更不肯轻易认输。
可两条腿偏偏不听使唤,越抖越厉害。
终于,他一个踉跄,险些坐倒在地。
周师叔摇了摇头。
“腿脚无力,根基全无。”
岳明心里一沉。
周师叔又问:
“你多大了?”
岳明如实回答。
周师叔皱眉道:
“这个年纪才开始学武,已经有些迟了。”
岳明听了,越发沮丧。
那小师妹忍不住道:
“师叔,他虽然没练过武功,可人很机灵呀!”
周师叔看了她一眼。
“机灵能当饭吃?”
小师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
周师叔又转向岳明。
“你为什么想学武功?”
岳明一怔。
他下意识地朝明月望去。
明月正站在几个师妹身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岳明连忙收回目光。
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天天见她吧?
他想了想,道:
“我想以后闯荡江湖。”
“闯荡江湖?”
“嗯。”
“江湖有什么好的?”
岳明一时答不上来。
周师叔道:
“你连一只老虎都对付不了,还想闯荡江湖?”
岳明听得有些不服气。
“可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不会武功吧?正因为不会,才更应该学;正因为不会,你们才更应该教呀!”
周师叔眉毛微微一挑。
“哦?照你这么说,倒是老夫的不对了?”
岳明连忙道: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圣人有云,‘有教无类’,师叔总不能因为我不会武功,就不肯教我吧?”
周师叔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旁边几个师兄弟听得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
岳明见周师叔不答,以为自己说得有理,胆子又大了几分。
“我现在不会,可以学。学得慢些,就多学几遍。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周师叔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小子,武功半点不会,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岳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周师叔收起笑容,微微点头。
“不过,最后这句话,倒还像样。”
他沉吟片刻,又问:
“你既想学武,为何不愿住在山上?”
岳明道:
“因为我晚上还要回去下棋。”
周师叔一怔。
“下棋?”
“是啊。”
“跟谁下?”
岳明心头一紧,连忙道:
“我自己琢磨棋谱。有时候摆上一盘棋,想上半宿也想不明白。山洞里清静,没人打扰,正好下棋。”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伸手入怀,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师叔,你看,我还随身带着棋谱呢!”
周师叔接过来一看,只见那册子封面皱皱巴巴,边角焦黑,几处纸页还被烧出了窟窿,稍一翻动,便有细碎的纸灰簌簌落下。
他不禁皱眉。
“你这棋谱,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岳明脸上一红。
“前几日不小心掉进火里了。”
周师叔翻了几页,见里面果然画着棋盘,密密麻麻地记着棋路,只是有些地方已被烧得残缺不全。
“都烧成这样了,还舍不得扔?”
岳明连忙道:
“当然舍不得!有些地方虽然烧没了,可前后的棋路还在,我想着多琢磨琢磨,说不定能把缺的几步补回来。”
周师叔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谱,神色倒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你宁可不学武功,也舍不得这几盘棋?”
岳明认真道:
“武功我想学,棋我也不想丢。师叔,难道就不能两样都学么?”
周师叔将棋谱还给他,摇头道:
“好小子,倒是什么都不肯舍!”
岳明小心翼翼地把棋谱收回怀里,陪笑道:
“能两全其美,自然最好。”
周师叔哼了一声。
“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岳明连忙解释:
“师叔,我白天一定好好练功,绝不偷懒。只是晚上回去住,又不耽误白天学武,为什么非得住在山上呢?”
周师叔脸色一沉。
“师门规矩,自有师门的道理。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千山派岂不成了山下的茶馆?”
岳明张了张嘴,本想再争辩几句,却见周师叔神色严厉,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周师叔摆摆手。
“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
岳明心头一沉。
“师叔……”
“你既不愿遵守山上的规矩,又没有半点武功根基,老夫如何收你?”
岳明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一路上,他还在想着自己穿上千山派弟子衣裳的模样。
如今看来,只怕是白高兴一场。
他低下头,轻声道:
“那……打扰师叔了。”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
周师叔忽然叫住了他。
岳明连忙回头。
周师叔看着他,缓缓道:
“你方才说,白天一定好好练功,绝不偷懒?”
岳明连忙点头。
“是!”
“无论多苦多累,都不后悔?”
“不后悔!”
周师叔沉吟片刻。
“你既然这么想学武功,老夫倒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岳明眼睛一亮。
“真的?”
“不过,先说好了。不是正式收你为徒。”
岳明连忙道:
“那也行!”
周师叔道:
“本派外门弟子,每日上山习武,傍晚可以自行离去。但规矩一样要守,功课一样不能少。你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不必再来了。”
岳明听得连连点头。
“我一定天天来!”
周师叔看了看他。
“先试一个月。”
“一个月?”
“不错。一个月后,若你连最基本的功夫都练不好,便自行离去。若能吃得了苦,再留下不迟。”
岳明大喜。
“多谢师叔!”
他连忙学着旁边弟子的模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周师叔却又道:
“先别急着谢。明日卯时之前到此,迟了便不必来了。”
岳明一怔。
“卯时?”
旁边一个师兄低声提醒:
“天还没亮呢。”
岳明顿时张大了嘴。
周师叔瞪了他一眼。
“怎么?嫌早?”
岳明连忙摇头。
“不早!不早!”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师叔挥了挥手。
“好了,今日先回去吧。明日记得准时。”
岳明连声答应。
走出偏院时,他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那小师妹笑道: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岳明连忙道:
“多谢师姐!”
小师妹听得十分受用,笑道:
“你还没正式入门呢,倒先叫起师姐来了!”
岳明一本正经道:
“早叫晚叫,反正迟早都要叫的。”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明月走在旁边,也笑了起来。
岳明望着她的笑脸,心里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他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原本只是担心明月遇见老虎,没想到竟阴差阳错,有了加入千山派的机会。
更妙的是,白天可以上山学武,晚上还能回山洞陪老鬼下棋。
两边都不耽误。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月奇道:
“你笑什么?”
岳明连忙摇头。
“没什么。”
明月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周师叔向来严格,你明天若起不来,可没人替你求情。”
岳明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我一定起得来!”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暗暗盘算起来。
从山洞走到这里,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若是卯时之前便要到,那自己岂不是半夜就得起床?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
明月见状,忍不住又笑了。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岳明咬了咬牙。
“谁怕了!”
说完,他又偷偷瞧了明月一眼。
见她笑得开心,心里顿时又觉得,便是每天少睡两个时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岳明忽然想起,方才一直帮自己说话的那个小师妹,竟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连忙拱手道:
“今日多亏师姐帮忙,还没请教师姐芳名。”
小师妹笑嘻嘻地道:
“我叫清风。”
“清风?”
岳明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清风奇道:
“你笑什么?我的名字很好笑么?”
“不是,不是!”
岳明连忙摆手,转头望向明月。
“明月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明月微微一怔。
“说过什么?”
“就是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告诉你我叫岳明,你说,要是你叫清风,我是不是就该叫风清?”
明月想了想,这才恍然笑道:
“哦!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
岳明笑道:
“何止说过!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明月莞尔道:
“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记着。”
岳明正想说些什么,清风已忍不住插嘴:
“喂!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呀?怎么我的名字也扯进去了?”
岳明便把当初那番玩笑讲给她听。
清风听完,咯咯笑道:
“那倒巧了!幸亏你当初没说自己叫风清,不然我可分不清你是在叫我,还是在叫自己了!”
三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