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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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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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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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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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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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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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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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中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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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猜死
“水。”
岳明怔了一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水罐,这才恍然大悟。
“哦!你要喝水!”
他连忙走上前去,将水罐递到黑衣人面前。
黑衣人伸手接过,也不多话,仰起头来便喝。
那水罐原本装得满满的,岳明方才一路提回来,连自己都舍不得喝上一口。谁知黑衣人竟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直到罐底再也倒不出半滴水来,才将水罐放在一旁。
岳明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多久没喝水了?”
黑衣人没有回答。
岳明见他不愿说话,也不在意,笑道:“没关系,溪水就在山下,明日我再去打便是。”
说着,他又往前凑了凑。
这一凑近,岳明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他鼻子皱了皱,低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黑衣人坐着的地方,正是自己平日睡觉的那块石台。石台边缘已经染红了一大片,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下,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
岳明再仔细看去,只见黑衣人左腿的裤管已被鲜血浸透,布料破裂之处,隐约露出一道骇人的伤口。
“你受伤了!”
黑衣人仍旧没有说话。
岳明这才明白,方才那只猛虎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来到山洞附近。
这些日子,山林里不断出现野兽的尸体。那猛虎本就在附近游荡,如今又闻到洞中浓重的血腥气,自然循着气味找了过来。
想到这里,岳明不禁暗暗后怕。
他忙问:“你怎么样?伤得严重么?”
黑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淡淡道:
“死不了。”
岳明哪里肯信。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我去找些草药来!”
他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
“可是……”
黑衣人忽然冷冷一笑。
“鬼见了我,都要发愁。区区一道伤口,又能奈我何?”
岳明听得一愣。
“鬼见了你都要发愁?”
黑衣人不再理他。
岳明想了想,忍不住笑道:“那你可真厉害。寻常人见了鬼都要发愁,你倒反过来了。”
黑衣人斜了他一眼。
岳明又道:“不过鬼怕不怕你,我不知道。这血若再这么流下去,只怕阎王爷倒要高兴了。”
黑衣人眉头微微一皱。
“多嘴。”
岳明见他神色不善,便不再打趣,转而翻出明月留下的几块干净布条。
“这些是明月姐姐替我包扎伤口时剩下的。你若不嫌弃,我帮你把伤口包起来吧。”
黑衣人没有回答。
岳明等了片刻,见他既不答应,也不阻拦,便当他默许了。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染血的裤管,见伤口虽然很深,却似乎已止住了大半的血,心中稍稍安定。
岳明照着明月从前替自己疗伤的样子,取了些干净的水,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去,又用布条轻轻包扎起来。
他手法生疏,动作也慢,唯恐碰疼了对方。
黑衣人始终一言不发。
待包扎完毕,岳明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虽然比不上明月姐姐的手艺,好歹也能挡挡灰尘。”
黑衣人低头看了看腿上的布条。
“你倒懂得不少。”
岳明笑道:“都是别人教我的。我自己受过伤,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黑衣人闻言,抬头瞧了他一眼,却没有再问。
山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明原本有满肚子的话想问。
譬如黑衣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腿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可是每当他张口,黑衣人不是闭目不语,便是冷冷看他一眼,弄得岳明也不好意思再问。
两人就这样相对坐了许久。
洞外夜色渐深,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岳明渐渐觉得无聊起来。
他看了看黑衣人,见对方双目微闭,似乎正在养神,便悄悄取出棋谱,在先前画好的棋盘上,用那些深浅不同的小石子,照着棋谱中的残局,一枚枚摆了起来。
既然没人说话,索性下棋好了。
岳明翻开棋谱,找到前几日一直未能解开的那盘残局,照着书上的图样,将棋子一枚枚摆好。
这局棋,他已经琢磨了好几天。
局面看似平静,双方却暗藏杀机。
岳明最喜欢这样的棋。
他托着下巴,先想了一条进攻的路子。
若是车先过河,逼住对方的马,再用炮从侧翼进攻,似乎便有机会将军。
可推演了几步,又觉得不妥。
对方只需退一步车,便能反过来威胁自己的老将。
岳明摇了摇头,将棋子摆回原处。
他又试了另一条路。
这一次,他打算舍去一个兵,诱对方的炮离开原位,再用马从旁杀入。
可算来算去,依旧无法得手。
“奇怪……”
岳明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明明只差一步,怎么就是走不通?”
他把一枚棋子拿起来,又放下。
拿起来,再放下。
正苦思冥想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左边那匹马。”
岳明一怔,回头望去。
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望着棋盘。
“什么?”
“把左马移到那两个连兵旁边。”
岳明低头看了看棋盘。
“这里?”
黑衣人微微点头。
岳明依言将马移了过去。
他起初并不觉得这步棋有什么高明之处。
那匹马既没有将军,也没有吃子,甚至连眼前的进攻都似乎放弃了。
“这一步有什么用?”
黑衣人淡淡道:
“你只看眼前,自然看不出来。”
岳明不服气地道:“我已经算了十几步呢!”
“十几步又如何?”
黑衣人伸手指了指棋盘。
“你看。这匹马立在这里,向前可以牵制对方的车炮,又能限制他老将的退路;向后则可以照应自己的象,守住要害。”
他顿了顿,又道:
“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对方若不理你,你便慢慢压过去;若来攻你,你又有退路。走了这一步,虽未必立刻取胜,却已立于不败之地。”
岳明怔怔地望着棋盘。
他又将后面的变化推演了几步。
越算,眼睛越亮。
原本纠缠不清的局面,竟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那匹马仿佛一根钉子,稳稳钉在棋盘中央。
对方无论从哪边进攻,都要顾忌它的存在;而自己的车炮却因此有了更多腾挪的余地。
岳明忽然一拍大腿。
“妙啊!”
黑衣人眉头一皱。
岳明却顾不得他的神色,连忙又摆了几步。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从小喜欢下棋,却大多靠自己摸索。每逢对弈,总想着怎样出其不意,怎样多吃对方几枚棋子,怎样在乱局中寻出一条杀路。
至于如何占据要地,如何牵制对手,如何让一枚棋子同时照应数处,他虽也隐约有所领悟,却从未有人这样点拨过他。
如今听黑衣人寥寥几句,竟仿佛眼前忽然打开了一扇门。
岳明兴奋地抬起头。
“原来下棋还可以不急着杀人!”
黑衣人冷哼一声。
“只知道杀人,那是莽夫。”
岳明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有道理。”
随即又笑道:
“不过我从前也赢过不少人。”
“那是他们比你更笨。”
岳明顿时噎住。
过了片刻,他忽然把棋盘往黑衣人面前一推。
“来!咱们下一盘!”
黑衣人闭上眼睛。
“不下。”
“就一盘!”
“不下。”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道理,总得让我看看管不管用吧?”
黑衣人没有回答。
岳明眼珠一转。
“莫非你只会说,不会下?”
黑衣人缓缓睁开眼睛。
岳明笑嘻嘻地望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
黑衣人终于伸出手,拈起一枚棋子。
“摆棋。”
第一盘,岳明输了。
而且输得极惨。
开局不过十几步,他便觉得处处受制,明明车马炮都在,却没有一枚棋子能够随心所欲地移动。
黑衣人既不急着进攻,也不贪图吃子,只是一步步将棋子布在要紧的位置。
等岳明察觉不妙,已经无力回天。
“再来!”
第二盘,岳明又输了。
这一次,他吸取教训,不再一味猛攻,开始留心保护自己的阵地。
可黑衣人只用几步闲棋,便引得他左支右绌,最后一记冷不防的将军,竟让他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
岳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
“再来!”
第三盘,他索性变了路数。
既然正面攻不过,便从侧翼设伏。
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引黑衣人的车深入,暗中却布下马炮,准备一举围杀。
谁知黑衣人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心思,竟将计就计,反过来困住了他的老将。
岳明输了,却输得哈哈大笑。
“好!这一招真是厉害!”
第四盘,他下得更加谨慎。
这一回,黑衣人倒没有很快取胜。
岳明几次在险处寻出妙着,甚至有一回,竟逼得黑衣人沉吟了片刻。
黑衣人抬眼看了看他。
岳明正盯着棋盘,眉头紧锁,显然全副心思都在棋局之上。
黑衣人心中微微一动。
这少年年纪不大,棋路虽嫌粗野,计算却极为敏捷,尤其擅长在乱局中寻出常人想不到的变化。
若有人稍加指点,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等一的高手。
只是这些念头,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第四盘,岳明仍旧输了。
到了第五盘,岳明索性放开手脚,将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怪招一一使出。
有几步棋,连黑衣人也不禁多看了一眼。
可惜岳明终究棋力尚浅,虽然一度占得便宜,却没能守住。
又过了半个时辰,黑衣人将最后一枚棋子落下。
“输了。”
岳明望着棋盘,长长叹了口气。
五盘棋。
五战皆墨。
他从前下棋,偶尔也会输,却从未输得这样心服口服。
黑衣人瞧了他一眼。
“怎么,不服?”
岳明连忙摇头。
“服!心服口服!”
黑衣人似乎有些意外。
岳明却笑道:
“你下得比我好,我自然服气。若是输给你还不肯认,那岂不是连自己也骗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
岳明又道:
“不过你可别得意。今日我输给你,明日未必还会输。明日若输了,后日也未必会输。”
黑衣人冷冷道:“你倒想得美。”
岳明哈哈一笑。
“人总要有点盼头嘛!”
经过这五盘棋,岳明对黑衣人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将那本破旧棋谱拿了出来。
“对了!这里还有好多局棋,我一直想不明白!”
说着,他翻开其中一页。
“你看这一局,红方明明占了先手,为什么走到这里,反倒被黑方逼住了?”
黑衣人扫了一眼。
“第三步便错了。”
“第三步?”
岳明吃了一惊。
他原以为问题出在后面,没想到竟错得这样早。
黑衣人伸手指了指棋盘。
“这里不该进车,应当先补一手士。”
岳明照着摆了一遍,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又翻开一页。
“还有这一局!”
黑衣人看了一眼。
“马走得太急。”
“这一局呢?”
“炮的位置不对。”
“那这一局?”
“弃子无益。”
岳明问得越来越快。
黑衣人答得却越来越简短。
有时只说一两个字,有时甚至连话也懒得说,只伸手将棋子挪动一下,岳明便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推演下去。
一问一答之间,竟不知不觉过了许久。
岳明越听越兴奋,只觉得从前许多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如今竟都有了头绪。
他忍不住连声称谢。
“多谢!多谢!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黑衣人皱了皱眉。
“吵。”
岳明笑道:“你救过我一次,如今又教我下棋,算起来可不止一次恩情了!”
黑衣人没有理他,只伸手拿过那本棋谱,随意翻了几页。
翻着翻着,他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你就是照着这东西学棋的?”
岳明点头。
“是啊!这是我从乔家带出来的。里面有好多妙棋,有些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没想明白呢!”
黑衣人冷哼一声。
“难怪。”
“难怪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忽然合上棋谱,随手往旁边一抛。
那本破旧的棋谱在空中翻了半圈,竟直直落进了篝火之中!
岳明大惊失色。
“哎呀!”
他想也不想,猛地扑到火堆旁,伸手便去抢。
火焰舔着纸页,转眼烧黑了一角。
岳明顾不得烫,抓住书脊便往外拖。
“嘶——!”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他连忙将棋谱摔在地上,用衣袖扑灭上面的火苗。
待火熄了,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烫红了几处。
可他连看也不看,只急忙翻动棋谱,检查里面的书页。
幸好抢得及时,大半本书仍旧完好,只是封皮烧焦了一角,前面几页也被火燎得卷曲起来。
岳明长长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猛地抬起头,怒气冲冲地望着黑衣人。
“你干什么!”
黑衣人淡淡道:
“这种书,不看也罢。”
岳明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喜欢,也不能烧我的书呀!”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
“上面尽是些舍本逐末的招数,留着只会误人。”
“那也是我的书!”
岳明紧紧抱着棋谱,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这可是我从乔家带出来的!你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么?我看不懂的时候,便一遍遍地想;想明白了,便高兴好几天。你说它不好,我可以不照着学,可你怎么能把它烧了?”
黑衣人微微一怔。
他望着岳明怀里那本焦黑的棋谱,又看了看他烫红的手指。
半晌,没有说话。
岳明见他不答,心里越发委屈。
“你棋下得好,我佩服你。可棋下得好,也不能随便烧别人的东西。”
黑衣人沉默片刻,终于淡淡道:
“既然这么舍不得,便留着吧。”
岳明哼了一声,将棋谱小心翼翼地放回包袱里。
山洞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黑衣人忽然开口:
“你很喜欢下棋?”
岳明没好气地道:
“你说呢?”
黑衣人倒也不恼。
“若是真喜欢,我可以教你另一种棋。”
岳明本来还在生气,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来。
“什么棋?”
黑衣人道:
“Chess。”
岳明听得一愣。
“猜死?”
黑衣人没有纠正他。
岳明把这两个字念了几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猜死……猜死……”
他忽然一拍大腿。
“好名字!”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
岳明兴致勃勃地道:
“下棋不就是猜么?猜对方下一步要走哪里,猜他想杀谁,猜自己能不能活。猜错了,便可能满盘皆输!”
他说得眉飞色舞。
“这棋叫猜死,倒是再贴切不过了!”
黑衣人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岳明又问:
“这猜死棋,是不是比象棋还凶险?”
黑衣人道:
“棋终究是棋。”
岳明笑道:
“那可未必!若是拿性命作赌注,下一步便能定人生死,岂不是刺激得很?”
黑衣人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倒不怕死。”
岳明想了想,忽然摇头。
“怕。”
“怕还说这些?”
“正因为怕,才要先在棋盘上多练练。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总不能临时再学吧?”
黑衣人闻言,竟一时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
“去取些泥来。”
岳明一怔。
“泥?”
“再取些水。”
“做什么?”
“做棋子。”
岳明眼睛一亮。
“你要教我?”
黑衣人闭上眼睛。
“不学便罢。”
“学!当然学!”
岳明一跃而起,连方才烧书的气也顾不得生了。
山洞外有一处湿润的泥地。
岳明取了些细土,又添上清水,照着黑衣人的指点揉成泥团。
黑衣人坐在石台上,偶尔说上一两句。
“太湿。”
岳明又添些土。
“太干。”
岳明又添些水。
“揉匀。”
岳明忙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嘟囔:
“做个棋子,怎么比下棋还难?”
黑衣人淡淡道:
“你若连泥都揉不好,还想学什么棋?”
岳明撇了撇嘴,只得继续揉。
待泥团终于合适,黑衣人便教他捏出各种棋子的模样。
有小小的兵卒,有高头大马,有形似城楼的车,还有头戴冠冕的王与后。
岳明越捏越觉得新奇。
“咦?这里怎么还有个后?”
“王后。”
“王后也能打仗?”
“能。”
“厉不厉害?”
“比王厉害。”
岳明哈哈大笑。
“那这国王岂不是很没面子?”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
“棋盘上,王最要紧。”
“既然最要紧,为什么反倒没王后厉害?”
黑衣人没有回答。
岳明想了想,忽然笑道:
“我明白了!原来当国王不一定要自己厉害,只要身边的人厉害便行!”
黑衣人淡淡道:
“你若再多嘴,今晚便不用学了。”
岳明连忙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问:
“那这匹马怎么走?”
黑衣人伸手拿起一枚泥马,在地上比画。
“这马与象棋一样,也是走日字。”
岳明奇道:“那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是,它可以越过别的棋子,不怕蹩马腿。”
岳明眼睛一亮。
“还能跳过去?”
“能。”
岳明大喜。
“这马可比咱们的马有出息!再也不怕蹩马腿了!”
黑衣人终于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也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嫌他聒噪。
岳明先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棋盘。两人又将捏好的棋子放在篝火外围慢慢烘着。待表面稍稍干硬,岳明便迫不及待地拿来摆棋。那些棋子虽然还带着几分潮气,模样也歪歪扭扭,却已足够分辨各自的身份。
黑衣人告诉岳明,这种棋共有六十四个格子,双方各有十六枚棋子。
岳明仔细数了一遍,忽然问道:
“怎么没有河?”
“没有。”
“也没有九宫?”
“没有。”
“那王岂不是可以到处跑?”
“可以,但每次只能走一格。”
岳明想了想,点头道:
“原来如此。看来这国王虽然没什么本事,倒是挺自由。”
黑衣人冷冷道:
“自由未必便是好事。”
岳明一怔。
黑衣人却已经伸手摆好了棋子。
“看好了。”
这一夜,岳明又学会了一种全新的棋。
起初,他总是不自觉地按照象棋的规矩走。
见到兵卒,便想着过河以后可以横着走;见到象,便想着不能越过河界;
黑衣人每每只用一两个字,便将他纠正过来。
“错。”
“不能。”
“重来。”
岳明也不气馁。
他一边摆棋,一边琢磨其中的道理。
很快,他便发现,这种棋虽然没有楚河汉界,却同样讲究占据要地;虽然没有炮,却有行动极为灵活的王后;虽然王可以四处移动,却又必须时时提防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更令他兴奋的是,兵卒竟可以在走到棋盘尽头时升变成别的棋子。
岳明听到这里,眼睛瞪得滚圆。
“等等!”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
“怎么?”
“你是说,一个小兵走到最后,竟然可以变成王后?”
“不错。”
岳明张大嘴巴。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哈哈大笑。
“妙!妙极了!”
黑衣人皱眉道:
“有什么好笑?”
岳明指着棋盘上的小兵,兴奋地道: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道理!一个人出身低微,也未必一辈子只能做个小兵。只要一步一步走到最后,竟也能变得这样厉害!”
黑衣人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岳明却已低头摆弄起那枚小兵,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黑衣人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淡淡道:
“先走得到那里再说。”
岳明抬起头,笑道:
“那当然!不走到最后,怎么知道自己能变成什么?”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
两人继续下棋。
一盘接着一盘。
岳明虽然连连败北,却越输越有精神。
黑衣人原本只是偶尔指点,后来见他学得极快,竟也渐渐认真起来。
有几次,岳明忽然使出极为古怪的走法,虽然未必高明,却常常出人意料。
黑衣人暗暗称奇。
他自负一生阅人无数,聪明伶俐的少年也见过不少,可像岳明这样,既肯钻研,又敢胡思乱想的,却实在不多。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输了便认,认了便学,学会了又立刻想出新的法子来试。
仿佛在他眼里,输棋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只要能从中学到东西,便已经赚了。
直到夜深,岳明才终于打了个哈欠。
他揉揉眼睛,仍旧舍不得放下棋子。
“再来一盘。”
黑衣人道:
“睡觉。”
“就一盘!”
“睡觉。”
岳明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和明月姐姐一样,也喜欢管我睡觉?”
黑衣人没有理他。
岳明只得收拾棋子。
他原本还想回自己的石台睡觉,可见黑衣人仍坐在那里,腿上又有伤,便抱了些干草,在火堆另一侧铺好。
“你睡这里吧,我睡那边。”
黑衣人没有回答。
岳明也不在意。
他躺在干草上,望着洞顶,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棋局。
岳明过了一会儿,又问:
“总不能以后一直叫你黑衣人吧?”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你就叫我老鬼吧。”
“老鬼?”
岳明念了一遍,笑道:
“这名字倒有意思!好,那以后我就叫你老鬼了!”
说完,他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夜,岳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明月离开时的那条山路。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明月的衣裳上。
明月背着包袱,正沿着山路缓缓走去。
岳明站在后面,大声喊她。
“明月!”
明月似乎没有听见。
岳明又喊:
“明月!等等我!”
明月终于回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
可就在这时,路旁的灌木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一颗硕大的虎头,从树丛中探了出来。
岳明浑身一震。
正是白日里那只猛虎!
“明月!小心!”
他拼命大喊。
可明月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仍旧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他。
猛虎缓缓弓起身子。
岳明想冲过去,双腿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缠住,怎么也迈不开。
他急得满头大汗。
“快跑!明月!快跑呀!”
猛虎忽然咆哮一声,腾空扑向明月!
“不要——!”
岳明猛地坐了起来。
山洞里一片昏暗。
篝火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余烬。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原来是一场梦。
岳明抹了抹额头,心脏仍旧怦怦乱跳。
他呆坐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猛虎既然就在这片山林里出没,谁知道会不会跑到千山派附近去?
明月虽然会武功,可那老虎如此凶猛,万一遇上了,又该怎么办?
想到梦里明月被猛虎扑倒的情景,岳明顿时坐不住了。
“不行!”
他低声道。
“我得去告诉她!”
他抬头望了望洞口。
外面天色尚黑。
岳明恨不得立刻动身,可山路崎岖,夜间又有猛虎出没,贸然出去,恐怕还没找到明月,自己便先成了老虎的点心。
他只好强迫自己躺下。
可翻来覆去,哪里还睡得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岳明便一骨碌爬了起来。
老鬼仍旧坐在石台上。
斗笠遮着他的面容,也不知道究竟睡了没有。
岳明走到洞口,望了望外面的山路,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棋盘。
那些泥捏的棋子还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岳明蹲下身,将昨夜没下完的棋局仔细看了一遍,默默记住棋子的位置,这才站起身来。
老鬼忽然开口:
“去哪?”
岳明回头一看。
“千山派。”
老鬼微微抬起头。
“千山派?”
“嗯!”
岳明点头。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我昨晚梦见老虎要吃她,得赶紧去告诉她山里有老虎,让她小心些。”
老鬼看了他一眼。
“一个梦,也值得跑这么远?”
岳明认真道:
“梦自然不一定是真的,可老虎是真的呀!”
老鬼没有说话。
岳明又道:
“再说了,她救过我的命。如今知道山里有危险,总不能不去告诉她。”
老鬼淡淡道:
“她若会武功,未必怕一只老虎。”
岳明摇头。
“会武功也不能不小心。你看,你武功那么好,不也受了伤么?”
老鬼闻言,目光忽然一冷。
岳明这才想起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笑道:
“我不是说你本事不好。我是说,凡事总有万一嘛!”
老鬼冷哼一声。
岳明见他不再说话,便背起包袱,走到洞口。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腿上有伤,可别乱动。我晚上回来,再帮你换药!”
老鬼没有回答。
岳明又指了指地上的棋盘。
“还有,那些猜死棋子,你可千万别扔了!”
老鬼淡淡道:
“几团泥巴,有什么好稀罕的?”
岳明笑道:
“那可是我亲手捏的!你若弄丢了,回头还得重新捏,多麻烦!”
老鬼哼了一声。
岳明见他没有反对,便高高兴兴地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一段,他忽然又回头喊道:
“喂!晚上回来,咱们再下棋!”
老鬼头也不抬。
“先顾好你自己吧。”
岳明哈哈一笑。
“知道啦!”
说罢,沿着山间小路快步而去。
老鬼静静坐在洞中,听着那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
千山派……
他望着洞口外云雾缭绕的山峰,若有所思。
也许这小子去了千山派,倒可以帮我完成一件事。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棋盘。
那几枚泥捏的棋子歪歪扭扭,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其中一匹马的脑袋还被岳明捏得格外大,怎么看都像头小毛驴。
老鬼伸手拈起那匹泥马,看了片刻,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这小鬼……”
他将棋子放回原处。
洞外晨光渐亮。
山洞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可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寂静似乎比从前更难熬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