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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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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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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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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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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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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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月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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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山中遇险
月亮渐渐升高了。
山谷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洞口的篝火已经烧得不旺,几块木柴在灰烬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岳明坐在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半晌也没有落下。
明月坐在他身旁,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轻声道:
“岳明,我明日便要回去了。”
岳明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
“回去?回哪里?”
“千山派呀。”
“千山派?”岳明抬起头来,“那是什么地方?”
明月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你连千山派都不知道?”
岳明摇了摇头。
“千山派是江湖上一个习武的门派,我便是千山派的弟子。我们师父姓陆,名啸天,武功很是了得。”
“那你们千山派有多少人?”
“师兄弟姐妹加起来,总有几十人吧。”
岳明听了,心中不由得有些羡慕。
“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岂不是热闹得很?”
明月笑道:“热闹倒是热闹,不过每日要练功,还要守门规,可不像你这样自在。”
岳明想了想,忽然问道:“那你在千山派,算不算很厉害?”
明月扬了扬眉毛。
“怎么?你不相信我的本事?”
岳明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伤疤,笑道:“相信,相信!我可是亲自领教过的。”
明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张嘴,真是讨打!”
岳明哈哈一笑,随即又问:“那你明日就要回千山派了?”
“嗯。”
“不能再过两日么?”
明月摇了摇头。
“已经耽搁许多天了。师父若是知道我在外面待了这么久,定要责怪我的。”
岳明想了想,道:“那你就告诉他,你救了一个人。”
“救人便可以不回去么?”
“自然可以!”岳明一本正经地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救了我,至少也该等我伤势完全好了再走。”
明月扑哧一笑。
“你如今都能跑能跳了,还算什么伤者?”
岳明顿时语塞。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那道伤口早已结痂,留下了一弯淡红色的月牙。
“可这里还疼呢。”
明月连忙转过身来。
“真的?让我看看。”
岳明见她神色紧张,心里忽然有些不忍,忙道:“也不是很疼,就是偶尔疼一下。”
明月仔细看了看伤口,见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伤口长好了,自然还要疼些日子。你别总用手碰它。”
“知道啦。”
明月替他拢好衣襟,又道:“我走以后,你自己也要小心些。山里夜间寒凉,睡觉记得添柴。那些不认识的野果,千万别胡乱吃。”
岳明听她一句句叮嘱,忽然觉得这些话格外熟悉。
从前在乔家的时候,波儿也常常这样叮嘱他。
他心头一酸,低声道:“你怎么也这么啰唆。”
明月瞪了他一眼。
“好心当作驴肝肺!以后没人管你,看你怎么办。”
岳明本想说一句俏皮话,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以后没人管他了。
他忽然觉得,明月说的这句话,一点也不好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明月见他一直低着头,便轻声问道:“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岳明抬起头,想也不想便道:“舍不得。”
明月倒是一怔。
她原以为岳明又会说些古灵精怪的话,没想到他竟答得这样干脆。
月光照在岳明脸上,少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明月心中微微一软。
“傻瓜,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岳明眼睛一亮。
“那我以后可以去找你?”
“自然可以。”
“千山派远不远?”
“翻过前面两座山,再沿着山道往东走,便到了。”
“那也不算远。”
“山路可不好走。”
“我又不怕走路。”
明月笑了。
“好好好,知道你厉害。”
岳明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是笑过之后,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明月终究还是要走的。
既然如此,今晚便更不该浪费。
他把棋盘往明月面前推了推。
“来,我们再下一盘。”
明月望着那张棋盘,故意叹了口气。
“又下棋?你这几日除了下棋,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么?”
岳明想了想。
“有啊。”
“什么事?”
“和你说话。”
明月微微一怔,随即笑着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贫嘴!”
岳明揉了揉额头,也笑了。
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再说什么。
那一夜,两人一直坐到很晚。
棋下了几盘,谁输谁赢,岳明后来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明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还记得明月说起千山派的事情,说山门前有一棵很大的古松,说每到春天,山坡上便开满了野花,说她小时候练剑,总爱偷偷躲到后山去玩,结果常被师父责罚。
岳明听得津津有味。
他从前只知道明月武功很好,待人温柔,偶尔又有些小脾气。如今才知道,原来她小时候也这样顽皮。
“你小时候也会挨打么?”岳明好奇地问。
“当然会!”
“那你哭不哭?”
“谁说我哭了?”
“这么说,你果然哭过。”
明月气得伸手便要打他。
岳明哈哈大笑,连忙躲开。
两人闹了一阵,明月忽然想起一件趣事,笑道:
“说起来,我们千山派有个小师弟,倒与你有几分相像。”
岳明奇道:“哪里相像?”
“也是整日里稀奇古怪的问题不断,什么事情都喜欢问个为什么。有一次,他问师父,既然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那为什么每日练功,反倒累得腰酸背痛?”
岳明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问题问得好!你师父怎么回答?”
“师父罚他多练了一个时辰。”
岳明哈哈大笑。
“看来你师父也不知道答案!”
“胡说!”明月笑着瞪了他一眼,“师父自然知道,只是不愿与你们这些顽皮孩子争辩。”
岳明笑道:“那我以后若去了千山派,可得小心些,千万不能问太多问题。”
明月笑道:“你若真去了,只怕没过几日,便要被师父赶下山来。”
岳明正想反驳,忽然心中一动。
“明月,你说我以后真的可以去千山派么?”
“当然可以呀。你若有机会来,我带你四处看看。”
“真的?”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岳明顿时高兴起来。
可转念一想,明月明日便要走了,自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千山派,心里便又有些失落。
他望着面前的棋盘,忽然道:
“明月,我们再下一盘吧。”
明月笑道:“方才不是已经下了好几盘么?”
“那就再下一盘。”
“你今日怎么这样贪心?”
岳明低头摆弄着棋子,小声道:“反正明天也没人陪我下了。”
明月听见了,笑着说道:“你自己不是也能下么?再说了,往后总还会遇见别人陪你下棋的。”
岳明没有回答。
他心想,别人终究是别人。
可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明月见他低着头,只当他舍不得这些日子的热闹,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好吧,那就再陪你下一盘。不过说好了,这可是最后一盘。”
岳明连忙点头。
“好!”
他将棋子一枚枚摆好,摆得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明月忍不住催促:“你倒是快些呀!”
岳明抬起头,笑道:“急什么?反正月亮还没落下去呢。”
明月摇头笑道:“真拿你没办法。”
岳明也笑了。
他望着明月低头看棋盘的模样,忽然希望这一盘棋能够下得久一些。
最好永远也不要分出胜负。
山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明月伸手替岳明紧了紧肩上的衣裳。
“夜深了,回去睡吧。”
岳明却不愿动。
“再坐一会儿,好不好?”
明月看了看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再坐一会儿。”
两人肩并肩坐在洞口,谁也没有再说话。
岳明忽然希望,这一夜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最好天永远也不要亮。
可天终究还是亮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洞口的石阶上。
明月收拾好随身的包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岳明的伤口。
“记住,别乱跑,别逞强,晚上睡觉要盖好衣裳。”
岳明点头。
“知道。”
“还有,山里的水不能随便喝,最好烧开了再喝。”
“知道。”
“棋也别下得太晚,伤还没完全好呢。”
“知道。”
明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今日怎么这样听话?”
岳明勉强笑了笑。
“我平日里不听话么?”
“平日里你总有十句话等着反驳我。”
岳明低下头。
“今日不想反驳。”
明月心中微微一酸。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岳明的肩膀。
“好了,我真的该走了。”
岳明送她走出山洞,又沿着山路送了一程。
走过一片树林,前面便是一条通向山外的小路。
明月停下脚步。
“送到这里便好了。”
岳明望着前面的路,忽然觉得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我再送你一程吧。”
“再送下去,你就要跟我回千山派了。”
“那也没什么不好。”
明月笑了笑。
“等你伤好了,再来找我。”
岳明点点头。
“你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
“可别到时候不认得我。”
明月忍不住笑了。
“你这张嘴,化成灰我也认得。”
岳明终于也笑了。
明月向他挥了挥手。
“回去吧!”
说罢,转身沿着山路走去。
岳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走出十几步,明月忽然回过头来。
“岳明!”
“哎!”
“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啦!”
明月笑着挥了挥手,又继续向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岳明也向她挥手。
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明月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又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放下手。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岳明忽然觉得,这座山竟是如此之空。
空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明月走后,岳明一连几日都提不起精神。
山洞还是那座山洞,石台还是那块石台,连洞口那堆篝火留下的灰烬,都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岳明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白日里,他仍旧翻看棋谱,偶尔想出一步妙棋,便忍不住叫道:“明月,你快来看!”
话音刚落,自己先愣住了。
洞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
岳明望着对面空荡荡的石台,忽然觉得那一步棋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将棋谱合上,心里烦闷得很。
其实他早就知道明月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她有师父,有同门,有自己的家。自己不过是她在山中偶然遇见的一个受伤少年,她肯留下来照顾这些日子,已经是极大的恩情。
这些道理,岳明全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却仍旧难受。
他想起波儿。
当初离开乔家时,他曾经难过了很久。
波儿待他那么好,他却不得不离开。那时候,他心里便暗暗发誓,往后若再遇见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决不让她伤心。
后来,他遇见了明月。
明月替他疗伤,陪他说话,认真听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道理。
他渐渐觉得,老天爷待自己终究不薄。
既然有幸遇见这样一个人,那便更要好好待她。
所以他总想逗明月开心。
她高兴,他便高兴;她皱眉,他便想着怎样让她重新笑起来。
有时说错了话,惹得明月不快,他也会赶紧赔不是。
他甚至偷偷想过,若是两人以后闹了别扭,自己便先认错好了。
反正认个错又不会少块肉。
只要明月肯笑,什么都好说。
即便真的少块肉,又如何?
可如今想来,这些打算竟全都没有用上。
明月没有生他的气。
他也没有做错什么。
两人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她只是告诉他,自己该回去了。
然后便走了。
岳明越想越觉得委屈。
若是自己做错了事,倒也罢了。
他可以赔礼,可以道歉,可以想尽办法把事情补救回来。
若是两人吵了架,那也好办。
他可以认输,可以服软,实在不行,还可以厚着脸皮去哄她。
可现在呢?
明月根本没有怪他。
他连认错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要追上去,对她说:“明月,你别走,我以后一定改?”
改什么?
自己又有什么地方需要改?
岳明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理由。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遇见的那些难题,无论多么复杂,总还有个地方可以下手。
棋下错了,可以重新推演。
题算错了,可以从头再算。
便是遇见蛮不讲理的人,也总能想办法与他周旋。
偏偏这件事情,既没有错处,也没有解法。
他甚至不知道该怪谁。
怪明月么?
明月有什么错?
怪自己么?
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岳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真是岂有此理!”
他捡起一颗石子,狠狠扔向洞外。
石子撞在山壁上,弹了两下,便不见了。
岳明望着那块山壁,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他原以为,只要足够聪明,总能想出办法。
如今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
不是自己不够聪明。
而是根本没有一道题可以解。
他呆坐了许久,忽然低头看见胸前那道弯弯的伤疤。
明月走后,岳明时常不自觉地抚摸胸前那道弯弯的伤疤。
伤口正在愈合,指尖轻轻拂过,起初只觉得有些痒。可抚摸得久了,那痒意便渐渐化作一种说不清的疼。
疼的仿佛不是伤口,而是心里某个摸不着的地方。
他不明白,明明伤口已经快好了,为什么反倒好像越来越疼。
那弯月亮还在。
可明月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有些生气。
“你倒好,留下一道疤,自己便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他想,若是明月此刻就在这里,听见自己这番话,多半又要笑他胡说八道。
想到她笑起来的模样,岳明便更想她了。
此后几日,岳明便整日与棋谱为伴。
那本从乔家带来的棋谱,原本便有些破旧,后来又沾上了血迹,纸页皱皱巴巴,翻动起来沙沙作响。
岳明把棋盘摆在洞口,常常一坐便是大半日。
有时候,他能够接连想出好几步妙棋,心中十分得意。
可一抬头,看见对面空着的位置,便又没了兴致。
有一次,他正在推演一局残局,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解开,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明月坐在对面,托着下巴望着棋盘的模样。
“你这步棋,为什么要这样走呀?”
他仿佛又听见明月的声音。
岳明忍不住答道:“因为他若是这样走,我便可以……”
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对面哪里有什么明月?
只有几枚歪歪斜斜的棋子。
岳明呆坐片刻,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胡乱拨到一旁。
“不下了!”
可不下棋,又能做什么呢?
山里没有人陪他说话。
他只好又把棋子一枚枚摆回原处。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有一天,岳明发现山洞附近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日清晨,岳明提着水罐去溪边取水。
走到半路,忽然闻见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循着气味找去,只见灌木丛里躺着一只死去的野兔。
兔子的腹部已被撕开,身上的肉也少了许多,周围散落着几撮带血的毛。
岳明皱了皱眉。
山中野兽捕食,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绕过那只死兔,继续向溪边走去。
可到了第二日,他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野猪。
那野猪个头不小,半边身子却已被啃得血肉模糊,地上的泥土翻起,灌木也折断了好几根。
岳明看得心惊。
能够咬死这样一头野猪的,绝不会是什么寻常的小兽。
他想起明月临走时的叮嘱,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到了第三日,林间又出现了一具被吃去大半的鹿尸。
这一次,尸体离山洞更近了。
岳明站在不远处,仔细看了许久。
鹿的脖颈上有很深的咬痕,周围草木倒伏,泥地里还留着几个硕大的爪印。
岳明蹲下身,用手比了比那爪印的大小,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从前听人说过,深山里有虎豹豺狼,专门捕食山中的走兽。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那些死去的动物竟一日比一日靠近山洞。
岳明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
倘若那野兽发现山洞里还住着一个人,会不会也把自己当成猎物?
想到这里,他连忙起身,快步往洞里走去。
那天晚上,他特意在洞口添了许多柴火。
火光映着山壁,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山林里不时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平日里听惯了的虫鸣鸟叫,如今也都变得古怪起来。
岳明紧紧抱着棋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势。
岳明吓得一哆嗦。
“不会真有老虎吧?”
他望了望洞口,连忙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木柴。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好。
第二日,岳明不敢再往树林深处走,只在山洞附近寻找野果。
可到了傍晚,远处又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叫。
他越想越怕,甚至开始怀疑,那只野兽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住处。
到了第三天,他索性搬了几块石头堆在洞口,想着万一有野兽闯来,好歹也能挡上一挡。
可是山洞终究不能不出。
水罐已经见底,野果也所剩无几。
岳明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壮着胆子出了门。
他一路东张西望,走几步便停下来听听动静。
好不容易取了水,又摘了些果子,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岳明不敢耽搁,提着水罐匆匆往回赶。
眼看山洞就在前面,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他加快脚步,正准备钻进洞里。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沙沙。
岳明停住脚步。
那声音也停了。
他心中一紧,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十余步外,一片灌木正在轻轻晃动。
紧接着,一颗硕大的脑袋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
黄褐色的皮毛,黑色的条纹,额头上一个醒目的“王”字。
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岳明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凉了。
老虎!
真的是老虎!
那猛虎缓缓走出灌木,露出粗壮的四肢与长长的尾巴。
它的身躯比岳明想象中还要庞大,肩背上的肌肉随着脚步微微起伏。
岳明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想逃。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怎么也迈不开。
那猛虎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岳明这才猛然醒悟,自己身后便是山洞。
他不敢转身,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猛虎也跟着向前。
岳明心里暗暗叫苦。
自己好不容易从那些追赶的人手里逃出来,又遇见明月,伤势刚刚养好,难道今日竟要葬身虎口?
他忽然又想起明月。
若是明月在这里,一定有办法对付这只老虎吧?
可明月已经走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又酸又怕。
猛虎突然低吼一声。
岳明吓得一个踉跄,连忙向后退去。
他的脚跟碰到洞口的石头,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趁着这一瞬间,他猛地转身,钻进山洞。
可那山洞并不深,里面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岳明退到洞壁前,已经无路可退。
猛虎在洞口停住,硕大的脑袋缓缓探了进来。
昏暗的洞穴里,那双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岳明紧紧贴着石壁,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水罐。
他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自己平日里总想着怎样计算棋局、破解难题,遇见真正的老虎,却连一步棋也走不出来。
猛虎弓起身子,后腿微微下沉。
岳明虽然不懂捕猎,却也看得出来,它马上就要扑过来了。
那股腥臭的狂风迎面扑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胡乱飞舞。他甚至能看清虎口边挂着的涎水,以及那双黄澄澄眼睛里闪烁的残忍凶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脑子里那些转得飞快的棋局变化、那些古怪的道理,此刻全成了无用的废纸。
他吓得大叫一声,本能地闭紧双眼,将那只水罐死死挡在胸前,整个人绝望地向后倒去。
“吼——!”
猛虎咆哮一声,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携着恶风直扑而下!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锐响自夜色中骤然炸裂,快得犹如电光石火。
那正腾空扑击的猛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半空中硬生生变了方向,沉重地砸落在洞口侧方的草丛里。它惊恐地低吼了几声,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再也顾不上眼前的猎物,四爪慌乱地一刨,夹着尾巴,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钻进黑漆漆的树林深处,转眼逃得无影无踪。
洞口外,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岳明举着水罐,等了许久,预想中的剧痛却始终没有降临。他战战兢兢地睁开一只眼睛,又睁开另一只,洞口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点虎影?
“咦?”
他惊魂未定地放下水罐,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贴在胸前凉飕飕的。
老虎不见了。
岳明愣住了。
他又睁开另一只眼睛,仔细看了看。
真的不见了!
那只方才还凶神恶煞、眼看就要将他吞下肚去的猛虎,竟然跑了!
岳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
他慢慢放下水罐。
“老虎呢?”
就在这时,洞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跑了。”
岳明吓得浑身一震。
可紧接着,他又愣住了。
这声音……
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低沉,冷淡,仿佛对什么事情都不大放在心上。
岳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连方才的恐惧都消散了几分。
他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山洞另一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已经坐了很久。
岳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身黑衣,那顶斗笠,还有方才说话的声音……
不会错!
正是那日在酒楼里救过他和黑子的神秘黑衣人!
方才还令他胆战心惊的山洞,此刻竟忽然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岳明又惊又喜,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
“是你!”
黑衣人没有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只冰冷地说了一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