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72628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73663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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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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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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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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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明月入怀
岳明忍着剧痛,猛地抬起头。
这竟是个少女的声音!
那青衣人也吃了一惊,连忙收住长剑,向后退了半步。
两人隔着几步远,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
岳明低头看去,只见胸前衣衫已被划开,鲜血正从伤口不断渗出。
他顿时又惊又怒。
“你……你怎么随便出手伤人!”
少女似乎比他还要惊慌,连忙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岳明气道:“认错人?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便要杀我?”
少女急忙解释:“我以为你是另一个人!”
岳明道:“那人跟你有仇?”
少女迟疑了一下。
“也不算。”
“既然无仇,你又为什么要杀他?”
少女被他问得一时语塞。
岳明正要再说,忽觉胸口一阵刺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少女见状,连忙上前。
“你别动!让我看看伤口。”
岳明慌忙退后。
“你还想干什么?”
少女停住脚步,柔声道:“方才是我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再伤你。”
岳明望着她手中的剑。
“那你先把剑收起来。”
少女这才醒悟,连忙将长剑收入鞘中。
岳明稍稍放下心来,却仍不敢靠近。
少女看了看他胸前的血迹,眉头微蹙。
“你伤得不轻,得赶紧止血。”
岳明道:“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做什么?”
“我在想,你会不会等我坐下来,再给我一剑。”
少女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人怎么如此多疑?”
岳明道:“换作是你,无缘无故挨了一剑,难道还要谢谢人家?”
少女自知理亏,只好道:“好吧,是我不好。你先坐下,我替你包扎。”
岳明犹豫片刻,终于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
少女走到近前,伸手解开他胸前的衣襟。
岳明本能地往后一缩。
“你做什么?”
少女脸上一红。
“看伤口呀!”
“看便看,解我衣裳做什么?”
少女瞪了他一眼。
“隔着衣裳怎么看?”
岳明想了想,觉得倒也有理,只得老老实实坐着。
少女小心地拨开破损的衣衫,仔细查看。
原来她方才听见岳明惨叫,已在最后一瞬强行收住剑势。剑尖并未深入胸腔,只是沿着胸前斜斜划过,割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只是伤口颇长,鲜血淋漓,看着十分吓人。
少女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伤及要害。”
岳明低头瞧了瞧。
“都流了这么多血,还叫没有伤及要害?”
少女道:“若是再深半寸,你现在只怕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岳明吓了一跳。
“这么厉害?”
少女点头。
岳明想了想,忽然道:“那你剑法倒也不怎么样。”
少女一怔。
“为什么?”
“你本来想杀别人,结果伤了我。伤了我,又没把我杀死。可见你这一剑,什么事也没办成。”
少女气得瞪大了眼睛。
“你!”
岳明连忙捂住胸口。
“哎哟!”
少女顿时慌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
岳明道:“你别生气。我现在受了伤,可经不起你再来一下。”
少女看了他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笑,岳明倒看得怔住了。
方才情急之下,他只顾着伤口,竟未曾仔细看清眼前少女的模样。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咫尺,他才发现她生得极美。
只见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如远山,双目清澈明亮,鼻梁秀挺,朱唇轻抿。一张瓜子脸白皙细腻,几缕乌黑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山风轻轻拂动。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腰间系着素色丝带,身姿纤秀,举止娴雅。虽未佩戴什么华贵首饰,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眼睛,方才持剑时英气逼人,此刻笑起来,却又温柔得像一泓春水。
岳明从前也见过不少漂亮姑娘,可眼前这少女的美貌,竟让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
他只觉得,她若是不笑,已经十分好看;一旦笑起来,便更好看了。
少女见他忽然不说话,奇道:“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岳明回过神来,忙道:“没有,没有。”
“那你盯着我做什么?”
岳明想了想,认真道:“我在想,你刚才要是先笑一下,再拔剑,我兴许就不会被你砍中了。”
少女一怔。
“为什么?”
“我就会知道,你不是来杀人的呀!”
少女忍俊不禁。
“你这人,受了伤还这么贫嘴!”
她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伤药,又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巾,替岳明止血。
岳明起初还十分戒备,渐渐见她动作轻柔,神情认真,心里不由得安定下来。
少女每碰到伤口,便先提醒一句。
“这里有些疼,你忍着。”
岳明咬着牙,一声不吭。
少女抬头看他。
“很疼么?”
“不疼。”
“真的?”
“当然。”
少女见他额头上尽是冷汗,也不拆穿,只是手上又放轻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血渐渐止住了。
岳明见少女低着头,神情专注,忍不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明月。”
“明月?”岳明重复了一遍。
少女点头,随口问道:“你呢?”
“岳明。”
少女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望着岳明。
“你说什么?”
“岳明。”
“岳明?”
“对呀。”
少女眉头微蹙。
“我叫明月,你便叫岳明?”
岳明奇道:“那又怎么了?”
少女见他一脸无辜,反倒更加不信。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告诉你真名,你却随口编个名字来戏弄我!”
岳明急道:“我真叫岳明!”
“那我若叫清风,你是不是就叫风清了?”
岳明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名字倒也不错!”
少女气得瞪了他一眼。
“你还笑!”
她原本正用布巾压住伤口,听岳明如此说话,一时气恼,手下不觉松了几分。
岳明只觉胸口猛地一疼。
“哎哟!”
少女低头一看,顿时花容失色。
只见原本已经止住血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鲜血从裂口处涌出,转眼便染红了布巾。
“呀!不好!”
她慌忙重新按住伤口。
岳明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忍不住叫道:“我说姑奶奶!我叫什么名字,难道还要你来定么?”
少女又羞又急。
“你别动!都是我不好!”
岳明道:“我倒是想不动,可你别再一惊一乍的了!”
少女不敢再与他争辩,只顾小心止血。
过了好一阵,鲜血才渐渐止住。
少女轻轻揭开布巾,仔细看了看伤口,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原本那道细长的剑伤,因为方才再次迸裂,伤口中段被牵扯得稍稍张开,两端却仍然细尖,弯弯的一道,竟像极了天边初升的新月。
少女望着伤口,满脸懊悔。
“这下糟了。伤口裂成这样,日后只怕要留下疤痕。”
岳明低头瞧了瞧,苦笑道:“这疤倒生得有趣。”
少女奇道:“哪里有趣?”
岳明指着胸前。
“你叫明月,如今倒真在我身上留下一弯月亮了。”
少女脸上一红。
“胡说!谁要送你这个?”
岳明道:“你不送,它怎么会在我身上?”
少女望着他,终于忍不住轻轻一笑。
“好,好,你叫岳明便叫岳明吧。”
岳明急道:“什么叫‘便叫岳明’?我本来就叫岳明!”
他说着,忽然想起一事。
“你等着,我有证据!”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到少女面前。
“你自己看!”
少女接过玉佩,低头仔细查看。
待看清上面的名字,她不由得怔住了。
“你……当真叫岳明?”
岳明没好气地道:“难不成我知道今日会遇见你,特意提前备下一块玉佩来骗你?”
少女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将玉佩轻轻还给岳明,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是我错怪你了。”
岳明接过玉佩,低头瞧了瞧胸前的伤口。
“你错怪我倒没什么,只是我这身上又多了一道伤。”
少女满脸歉疚,柔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岳明见她如此认真,倒不好意思再埋怨。
他望着少女,忽然笑道:“算啦。反正你叫明月,我叫岳明,倒也算有缘。”
少女抬起头。
“什么缘?”
岳明指了指胸前。
“你瞧,如今连月亮都留在我身上了。”
少女脸上一红,嗔道:“你这人,怎么总没个正经!”
岳明笑道:“我若太正经,岂不是白挨了你这一剑?”
少女摇头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替他包扎伤口。
这一次,她格外小心。
岳明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整理布巾,忽然觉得,方才那一番疼痛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终于替他包扎妥当。
她轻轻舒了口气。
“好了。只要这几日不再裂开,应该便无大碍。”
岳明道:“那可得离你远些。”
少女瞪了他一眼。
岳明忙道:“开玩笑,开玩笑!”
少女见他脸色仍有些苍白,柔声道:“你流了不少血,不宜再四处走动。附近可有什么避风的地方?”
岳明想了想。
“方才我从那边过来时,好像看见山壁下有个山洞。”
“在哪里?”
岳明指了指身后。
“应该不远。”
少女扶他站起来。
岳明刚走两步,胸口便是一阵牵扯,忍不住皱眉。
少女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慢些。”
岳明道:“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
“那你还扶着我?”
少女笑道:“我怕你又摔倒,回头还要怪我。”
岳明想了想,便不再坚持。
两人沿着山壁慢慢走去。
岳明原本只觉得胸口疼痛难忍,此刻有人在旁边扶着,竟觉得山路也没那么难走了。
不多时,果然找到一处山洞。
洞口不大,里面却颇为宽敞,地面也算干燥。洞壁旁还有一块平整的石台,正好可以供人躺卧。
明月扶岳明坐下,又出去寻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火。
岳明靠着石壁,看她忙来忙去,忽然想起波儿。
从前在乔老三家里,波儿也是这般照顾他。
他饿了,波儿便给他做饭;衣裳破了,波儿便替他缝补。偶尔受了点小伤,波儿嘴上埋怨,手上却忙个不停。
那时他只觉得有人照顾自己,实在舒服。
如今看着明月,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同。
波儿做这些事时,总是十分自然,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明月却不同。
她一边忙,一边还会问他冷不冷、疼不疼,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生怕自己哪里照顾得不周到。
岳明忽然觉得,自己虽然挨了一剑,倒也不全是坏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月正好回头。
“你笑什么?”
岳明忙道:“没什么。”
“是不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岳明一本正经地道:“我在想,若是天下受伤的人,都能遇见你这样的大夫,倒也不错。”
明月笑道:“我又不是大夫。”
岳明道:“那更了不起了。不是大夫,还能把人治好。”
明月白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谢我,便好好养伤,少说些怪话。”
岳明点头。
“遵命。”
接下来几日,明月便留在山洞里照顾岳明。
白日里,她出去寻找食物和清水,回来替他换药。有时还采些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附近。
岳明渐渐发现,明月懂的事情很多。
山中哪些草药可以止血,哪些野果不能乱吃,她大都认得。她还读过不少书,岳明偶尔提起诗文典故,她也能接得上来。
岳明本就喜欢与聪明人说话,遇见明月,更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有一回,两人谈起一则古书上的故事。
岳明忽然提出一个古怪的问题,明月起初觉得荒唐,仔细想过之后,却发现其中颇有道理。
她笑道:“你这脑袋里,怎么总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岳明道:“不好么?”
“当然好。”
明月认真道:“肯动脑筋,总比人云亦云强得多。只是有些事,不能光凭聪明,还得亲自去试,才知道究竟对不对。”
岳明怔了怔。
他从前也常常提出各种问题。
父亲嫌他不务正业,先生说他好高骛远。波儿虽然喜欢听他说话,却未必听得明白。
只有明月,不但听得懂,还会认真与他讨论。
岳明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
他觉得自己那些古怪念头,原来并不全是胡思乱想。
至少明月这样认为。
从那以后,他越发喜欢与她说话。
有时明月出去采药,他便坐在洞口等着。
远远看见那袭青衣从林间出现,心里便莫名高兴。
明月回来时,常常见他坐在洞口。
“怎么又出来了?”
岳明道:“洞里闷。”
“伤还没好,吹风着凉怎么办?”
“我又不是纸糊的。”
明月摇头叹气。
“你这人,真叫人不省心。”
岳明笑嘻嘻地跟着她回洞。
他渐渐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也十分好听。
又过了几日,岳明的伤口终于开始结痂。
明月替他换药时,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可惜。”
岳明奇道:“可惜什么?”
“伤口虽好了,只怕要留一道疤。”
岳明低头看去。
只见胸前那道伤口弯弯的,恰似一弯细细的新月。
他忽然笑了。
“这倒巧了。”
明月不解。
“哪里巧?”
岳明指着伤口。
“你叫明月,却送了我一弯月亮。”
明月脸上一红。
“胡说!谁要送你这个?”
岳明道:“你不送,它怎么会在我身上?”
明月又好气又好笑。
“早知道你这么爱说怪话,当初便不该救你。”
岳明忙道:“那可不成。你若不救我,这月亮岂不是白送了?”
明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却又有些歉疚。
“终究是我不好,让你平白受了这番苦。”
岳明见她神色认真,反倒不好意思再开玩笑。
他低头看着那道弯弯的伤痕,轻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
明月道:“真的不怪我?”
岳明抬头笑道:“怪你做什么?反正已经好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几日有人陪他说话,有人替他换药,有人认真听他讲那些古怪的想法。
若没有这一剑,他又怎么会认识明月?
只是这话太过奇怪,连他自己也觉得不该说。
他原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脑子里整日有数不清的古怪念头。从前与人说起,旁人不是听得莫名其妙,便是嫌他胡思乱想。明月却不同,不论他说什么,她总肯耐着性子听完。
有时岳明说得兴起,明月便托着下巴,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听到有趣处,她会忍不住轻笑;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又会细细追问。
岳明最喜欢她问问题。
因为她问的问题,往往恰好是他自己也正在琢磨的。
有时两人争论起来,谁也不肯相让。明月虽然性子温柔,讲起道理来却颇有几分倔强。岳明自恃聪明,原本以为三言两语便能说服她,谁知常常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明月便得意地笑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岳大先生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
岳明挠挠头。
“我正在想。”
“那你慢慢想。”
“你不许催我。”
“好,不催。”
明月果然不催,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岳明被她看得心慌,想了半天,反倒连原先想到哪里都忘了。
“你别看着我。”
“为什么?”
“你一看我,我就想不出来了。”
明月笑得花枝乱颤。
“这又是什么道理?”
岳明一本正经地道:“这叫心无旁骛。你在旁边笑个不停,我的心自然就跑了。”
明月脸上一红,嗔道:“谁叫你总说这些怪话!”
岳明见她害羞,心里暗暗得意。
可若明月当真不理他了,他又会觉得无趣,忍不住凑过去找话说。
明月有时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呀,真是个小孩子!”
岳明嘴上不服气,心里却十分受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日子了。
有人陪他说话,有人替他准备吃的,有人在他受伤时细心照料,也有人在他胡闹时轻轻责备。
那种温暖的感觉,似曾相识。
他常常想起乔老三家的小院。
想起傍晚时分,厨房里升起的炊烟;想起波儿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出来,一边埋怨他整天乱跑,一边又将最好吃的东西夹进他碗里。
波儿也是这样温柔。
有时岳明故意惹她生气,她便伸手去拧他的耳朵。岳明装模作样地大叫,波儿又心疼起来,忙问是不是拧痛了。
想到这里,岳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月正在替他换药,闻声抬起头来。
“你笑什么?”
岳明忙道:“没什么。”
“又想起什么坏主意了?”
“我在想,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明月好奇道:“谁呀?”
“一个姑娘。”
明月笑道:“哦?她也像我这般爱拿剑砍人么?”
岳明连忙摇头。
“那倒没有。她连只鸡都不敢杀。”
“那我们哪里像了?”
岳明想了想。
“她也会照顾人。”
明月轻轻一笑。
“这有什么稀奇?会照顾人的姑娘多着呢。”
岳明摇头。
“那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岳明一时答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波儿与明月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
她们都善良,都温柔,都会因为他受了伤而心疼,也都会在他胡闹时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可不知为什么,明月笑起来时,他总忍不住多看几眼;明月夸他聪明时,他又会高兴得整日合不拢嘴。
波儿也常夸他。
只是波儿无论听懂听不懂,总觉得他什么都好。
明月却能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有时还会提出比他想得更深的问题。
岳明隐隐觉得,这两种欢喜并不相同。
可究竟哪里不同,他又说不清楚。
明月见他出神,轻声道:“想什么呢?”
岳明回过神来。
“我在想,你们若是认识,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明月笑道:“那倒好。以后若有机会,你介绍我们认识。”
岳明点头。
“好。”
他说完,却忽然有些怅然。
也不知道波儿如今怎么样了。
她是不是还在院子里等着自己?
乔老三是不是仍旧每天一大早便出去砍柴?
想到这些,岳明心里生出几分思念。
明月见他忽然安静下来,以为伤口又疼了,忙问:“是不是碰着伤口了?”
岳明摇头。
明月不放心,俯身仔细查看。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青丝轻轻拂过岳明的手背。
岳明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他连忙把头转向一旁。
明月却浑然不觉,只顾替他重新系好布巾。
“好了。今日伤口长得不错,再过些日子便可以不用敷药了。”
岳明低声道:“谢谢你。”
明月抬头看他,微微一笑。
“怎么忽然这么客气?”
岳明望着她。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叫她一声姐姐。
就像从前叫波儿那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不行。
姐姐是波儿。
波儿待他那么好,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又认一个姐姐?
可若不叫姐姐,又该叫什么?
叫明月?
似乎太生分了些。
叫明月姑娘?
那便更生分了。
岳明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明月见他一脸为难,忍不住问道:“又怎么了?”
岳明张了张嘴。
“姐……”
话到嘴边,他猛地停住。
明月奇道:“什么?”
岳明忙道:“解……解开了!”
“什么解开了?”
“我方才想的那道题,终于解开了!”
明月笑道:“哪道题?说来听听。”
岳明顿时傻了眼。
他方才哪里想过什么题?
只好随口胡诌了几句,越说越乱。
明月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道:“岳大先生,你这道题,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岳明苦着脸道:“其实我也有些糊涂。”
明月笑得更厉害了。
岳明望着她,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
差一点便叫出口了。
只是他又觉得有些遗憾。
若真能有这样一个姐姐,似乎也不错。
山中的日子过得极快。
明月每天都会出去采些野果,寻找草药,再到附近的山泉里取水。
岳明伤口尚未痊愈,只能留在洞里休息。
起初他倒也安分,明月叫他坐着,他便坐着;叫他不要乱动,他便不动。
可没过两日,便渐渐觉得无聊。
尤其明月出去以后,山洞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洞外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岳明原本觉得山中清静,十分舒服。
如今却觉得这清静实在有些过了头。
他一会儿数洞顶垂下来的石头,一会儿拿树枝在地上画些稀奇古怪的图案,偶尔又走到洞口,朝明月离开的方向张望。
有一次,他实在等得无聊,竟忍不住自言自语。
“不过是摘几个果子,怎么要这么久?”
说完又觉得好笑。
从前自己一个人待上一整日,也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不过半个时辰,便坐不住了。
岳明摇了摇头,重新回到石台旁。
忽然,他摸到怀里有一样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原来是一本棋谱。
正是他从波儿家带出来的那本。
那日在断魂谷中受伤,鲜血浸透了衣衫,连藏在怀里的棋谱也未能幸免。
封面上留下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几页书角粘在一起,页脚也被血水浸湿,皱皱巴巴的。
岳明心疼地翻了翻。
好在里面大部分棋图还算清楚。
他轻轻将粘住的书页分开,生怕弄破。
看着熟悉的棋谱,他忽然想起波儿。
当初在乔家,每逢闲暇,他便抱着这本棋谱琢磨。
波儿有时坐在旁边做针线,见他皱眉苦思,便笑着问:“弟弟,又遇见难题了?”
岳明说是。
波儿便道:“慢慢想,总能想出来的。”
岳明问她:“若是想不出来呢?”
波儿想了想,笑道:“那便先吃饭,吃饱了再想。”
想到这里,岳明忍不住笑了。
他将棋谱摊在膝上,找了一根细树枝,在地上画出棋盘,又捡来深浅不同的小石子,权作棋子。
起初,他只是想随便摆上几局解闷。
谁知摆着摆着,竟渐渐入了神。
有一局棋,他从前在乔家研究了许久,始终不得其解。
如今重新摆出来,却忽然发现,自己当初竟漏看了一步极为简单的变化。
“原来如此!”
岳明一拍大腿,随即牵动胸前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连忙按住胸口,过了片刻,又忍不住笑起来。
“真笨!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他将棋子重新摆好,仔细推演。
一着、两着、三着……
原本看似毫无出路的棋局,竟渐渐显露出一线生机。
岳明越想越兴奋。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前下棋,总喜欢盯着眼前的得失。
见到可以吃掉对方的棋子,便忍不住想吃;见到自己的棋子受了威胁,又急着去救。
如今再看,却觉得许多棋子根本不必急着争夺。
有时舍弃眼前的一点便宜,反而能换来更大的好处。
有时看似危险的一步,若是提前算清后面的变化,竟可能成为全局的关键。
他试着不再只算自己准备走哪一步,而是先想对方会怎样应对。
若对方这样走,自己该如何?
若对方偏偏不这样走,又该怎么办?
一连推演数种变化,竟觉得棋盘上的局面越来越清楚。
岳明心中大喜。
他索性把棋谱从头翻起,将从前做过的题目重新摆了一遍。
有些过去想不明白的地方,如今只消片刻便能看出端倪;有些原先以为已经解开的棋局,再仔细推敲,却发现还有更好的走法。
他渐渐不满足于照着棋谱寻找答案,反而喜欢故意替对手想出更厉害的应手,再设法破解。
如此一来,原本简单的一局棋,竟能被他反反复复摆上许多遍。
有时为了推演一处变化,他甚至忘了时间。
直到洞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岳明!”
明月提着盛满泉水的竹筒,怀里兜着一捧野果,走进洞来。
她一眼便看见岳明坐在地上,四周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子。
“你在做什么?”
岳明头也不抬。
“下棋。”
明月走近看了看。
“一个人也能下棋?”
“自然能。”
“那谁赢了?”
岳明想了想。
“还不知道。”
明月忍不住笑道:“你自己跟自己下,怎么连谁赢了都不知道?”
岳明认真道:“正因为是自己跟自己下,才不能随便认输。”
明月听得有趣,便在他身旁坐下。
“这又是什么道理?”
岳明指着棋盘。
“你看,若我只替这边想办法,另一边便容易吃亏。可若我替两边都想出最好的走法,这棋便越来越难下。”
明月点头。
“原来如此。”
她拿起棋谱,看见封面上的血迹,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书怎么弄成这样?”
岳明道:“还不是拜你所赐?”
明月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又露出歉疚之色。
“对不起,我不知道连你的书也弄坏了。”
岳明见她认真,忙道:“没坏,没坏!不过是封面脏了些,里面还看得清楚。”
明月轻轻翻了几页。
“这书对你很重要么?”
岳明想了想。
“嗯,很重要。”
明月见他说得认真,便小心地把书合好,放回他身旁。
“那以后可得好好收着。”
岳明点头。
明月将洗净的野果递给他。
“先吃些东西吧。”
岳明正算到紧要处,随手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眼睛却仍盯着棋盘。
明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棋盘。
忽然伸手拿起一颗石子。
“这一颗若是走到这里呢?”
岳明低头一看,顿时愣住。
明月指的那一步,竟恰好打乱了他原本算好的变化。
他皱眉想了片刻。
“咦?这一步倒有意思。”
明月笑道:“我不过随便一指。”
岳明摇头。
“不对,不对。你这一指,恰好是我方才没想到的。”
他急忙重新摆棋,细细推演。
明月见他如此认真,也不打扰,只是坐在旁边,一边吃果子,一边看他摆弄。
过了一会儿,岳明忽然抬起头来。
“我想到了!”
明月笑道:“想到什么?”
岳明将一颗石子放到棋盘另一侧。
“你若这样走,我便这样应。”
明月歪着头看了看。
“那我再走这里呢?”
岳明顿时又愣住了。
他看着棋盘,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这一步更好!”
明月见他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岳明越发兴奋。
“姐姐,你再帮我看看……”
话刚出口,他猛地停住。
明月抬起头。
“什么?”
岳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连忙改口。
“我是说……你再帮我看看,这一步还有没有别的走法?”
明月没有在意,只是认真看着棋盘。
岳明暗暗松了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又觉得有些欢喜。
方才那声“姐姐”,竟叫得如此自然。
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一般。
他偷偷望了明月一眼。
只见她正托着下巴,凝神思索棋局。夕阳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连耳边细细的绒发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岳明忽然觉得,眼前这盘棋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明月抬头,正好撞见他的目光。
“你看我做什么?”
岳明忙道:“我在等你想出好棋。”
明月笑道:“那你可得等上一会儿。”
岳明也笑了。
“没关系,我等得起。”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明月在洞口生起火,烤了些野果,又将白日采来的草药整理妥当。
岳明仍坐在一旁摆棋。
明月见状,忍不住笑道:“你今日已经下了一整天,还不累么?”
岳明摇头。
“不累。”
“眼睛也不酸?”
“不酸。”
“肚子呢?”
岳明摸了摸肚子。
“倒是有些饿了。”
明月笑道:“我就知道!”
她将烤好的果子递给岳明。
岳明接过来,吃得津津有味。
明月望着他,忽然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下棋?”
岳明点头。
“喜欢。”
“为什么?”
岳明想了想。
“因为棋盘上有许多事情,跟平日里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譬如有时你以为自己赢定了,偏偏会输;有时明明已经快输了,却又能找到办法。”
明月笑道:“那倒像人生。”
岳明眼睛一亮。
“对!就像人生!”
他指着地上的棋盘。
“你瞧,这么小小一块地方,竟能有数不清的变化。若是能够把每一步都算清楚,那该多好!”
明月摇头。
“只怕没有人能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
岳明不服气。
“那可未必。”
明月笑道:“你能么?”
岳明想了想。
“现在还不能。”
“以后呢?”
岳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以后我一定能算得更远。”
明月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微微一笑。
“那我便等着看岳大先生将来有多厉害。”
岳明听她这样说,心里顿时高兴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要学会许多许多本领。
不光是下棋。
还要读更多的书,见识更多的人,学会那些自己从前连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到那时,便可以把自己发现的有趣事情,一件件讲给明月听。
她一定又会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认真地听他说话。
想到这里,岳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月见他独自发笑,也没有追问,只是替他添了些柴火。
夜渐渐深了。
山中的天空格外清澈,几颗星星挂在天边,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
明月走到洞口,抬头望了望。
“岳明,你快来看。”
岳明放下棋谱,走到她身旁。
“看什么?”
“月亮。”
岳明抬头。
只见一轮明月悬在群山之间,清辉如水,照得远处山峦隐隐泛白。山风吹过,树影轻轻摇曳,连洞口那片草地也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
岳明看了片刻,忽然道:“今天的月亮真圆。”
明月点头。
“是呀。”
岳明又道:“不过我觉得,弯月也很好看。”
明月笑道:“怎么忽然喜欢弯月了?”
岳明低头看了看胸前。
“因为我这里便有一弯。”
明月顿时明白过来,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又来了!”
岳明连忙护住胸口。
“哎哟!你还打!”
明月吓了一跳。
“碰着伤口了?”
岳明见她又露出担忧的神情,忙笑道:“没有,没有。这回没碰着。”
明月瞪了他一眼。
“以后不许拿伤口开玩笑。”
岳明点头。
“好,不开玩笑。”
两人并肩坐在洞口的石台上。
山风微凉,明月怕岳明受寒,便取来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他肩上。
岳明望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心过了。
不用担心明日有没有饭吃,不用提防有人追赶,也不用绞尽脑汁去想怎样才能脱身。
身边有火,有书,有棋,还有一个愿意陪他说话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若是往后的日子都能这样过,似乎也不错。
明月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岳明,你以后想做什么?”
岳明一怔。
“以后?”
“嗯。等你的伤好了,你总该有自己的打算吧?”
岳明望着远处的群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明月笑道:“外面的世界可大得很。”
“那便慢慢看。”
“你想去哪里?”
岳明想了想。
“先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见见那些我没见过的人。若是遇见厉害的人,便向他们请教;若是遇见难解的题,便想办法解开。”
明月点头。
“这倒是个好志向。”
岳明笑道:“还要学会下天下最厉害的棋。”
明月道:“那可不容易。”
“越不容易,才越有意思。”
明月望着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岳明,我觉得你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
岳明心头一热。
“真的?”
明月认真地点头。
“真的。”
岳明望着她,忽然觉得胸中有许多话想说。
可想了半天,却只说出一句:
“那我一定好好学。”
明月微微一笑。
“嗯。”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许久,岳明忽然想起波儿。
想起从前在乔家小院里,两人也曾这样并肩坐着,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那时波儿常常问他,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月亮为什么有时圆、有时缺。
岳明便胡乱编些故事逗她。
波儿明知他在胡说,却仍旧笑得十分开心。
如今坐在身旁的换成了明月。
他若再说那些故事,明月多半会认真问他其中的道理,甚至与他争论起来。
岳明想着想着,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波儿很好。
明月也很好。
只是两个人,终究不太一样。
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岳明暂时还想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学,还有许多问题要弄清楚。
反正来日方长,倒也不必急在一时。
这些日子,他有时还会梦见波儿。梦里依旧是乔家那座熟悉的小院,波儿背对着他,正在灶前忙碌。岳明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姐姐,走上前去,待那姑娘回过头来,却发现竟是明月。
醒来之后,岳明只觉得奇怪,怎么好端端的,波儿竟变成了明月?
月光静静洒在山间。
岳明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染血的棋谱,又望了望身旁的明月。
他忽然觉得,前面的路一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等着自己。
许多没见过的地方,许多没解开的棋局,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道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盼望明天了。
明天,他要把今日没解开的那几局棋再摆一遍。
还要找块薄木板,照着先前说过的办法凿个小孔,看看太阳投下的光斑究竟是什么模样。
若是明月愿意,他还想教她下棋。
当然,最好她也能教自己几招剑法。
岳明越想越高兴。
明月见他一个人笑个不停,奇道:“又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了?”
岳明摇头。
“没什么。”
“真的?”
岳明抬头望着那轮明月,笑道:
“我只是觉得,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明月也笑了。
“为什么?”
岳明想了想。
“因为今天就很好呀。”
明月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问。
山风拂过,月色如水。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急着回洞。
岳明忽然想起,波儿从前也常常对他说:
“弟弟,等明天,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那时他总盼着明天快些到来。
如今,他又开始盼着明天了。
只是这一次,他想知道的,是明天还能和明月一起发现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一夜,月色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