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72628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73663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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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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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致命的小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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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狐假虎威
岳明离开乔家以后,一连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白天还好些。
路上有行人,有车马,有村庄和集市。遇到新鲜事物,他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偶尔还能暂时忘记心里的烦恼。
可一到晚上,他便想起波儿。
想起她坐在窗前,低着头替自己补鞋。
想起她把鸡蛋夹进自己碗里,笑着说是奖励他的。
想起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月亮底下,商量着开一家面铺。
波儿做面,自己算账,乔老三坐在门口晒太阳。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
如今想来,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时候,他甚至会忽然停下脚步,朝来时的方向望去。
只要往回走,兴许还能找到乔家的小院。
波儿也许已经不生气了。
乔老三见他回来,一定会高兴。
可每当想到这里,他便又想起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
自己已经哭着求了那么久,她都不肯出来。
如今再灰溜溜地跑回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岳明越想越委屈。
明明自己只是开了个玩笑。
就算后来故意叫了她一声小馒头,也不至于这样吧?
可转念又想,波儿从来没有这样生过自己的气。
难道那三个字,真的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缘故?
他想不明白。
他本来有许多事情想问波儿。
如今却连问她的机会也没有了。
到了第三天,岳明已经饿得头昏眼花。
他在路边坐下来,摸了摸脚上的鞋。
鞋底补得结结实实。
针脚虽然不算齐整,却一针一线缝得十分牢靠。
岳明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
过了好久,才轻声骂了一句:
“傻姐姐。”
他不知道是在骂波儿,还是在骂自己。
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岳明叹了口气,站起身。
不管怎样,总得先找些吃的。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去。
第四天晌午,岳明来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热闹的长街。街边有间客栈,门前高挂一面酒旗,上书四个大字:
迎宾客栈。
岳明站在门前,闻着里面飘出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正想进去看看能不能寻些活计,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喝骂。
“你这个小畜生!还敢偷懒!”
紧接着,便是竹棍落在身上的声音。
“我没有偷懒!”
“还敢顶嘴!”
岳明皱了皱眉。
那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他绕到后院,扒着墙头往里看。
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胖掌柜,正举着竹棍追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那少年一边躲,一边叫苦。
岳明看清他的脸,顿时又惊又喜。
竟是黑子!
他张嘴便想喊,忽然又忍住了。
黑子被逼到墙角,抱着脑袋,已经无处可躲。
胖掌柜骂道:
“吃我的,住我的,还敢不听使唤!今天不打你个半死,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岳明皱起眉头。
他看了看胖掌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破旧衣裳,满脸风尘,活脱脱也是个小叫花子。
就这样进去,恐怕不但救不了黑子,还得陪着挨打。
岳明眼珠一转,悄悄跳下墙头。
不多时,他在街角一户人家的后院,看见竹竿上晾着几件衣裳。
其中有一件青布长衫,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却洗得干干净净,十分合身。
岳明四下张望,见无人留意,便将衣裳取了下来。
他寻了处水井,洗净脸上的灰尘,又把头发理整齐,换上长衫。
低头一看,鞋子还是那双破鞋。
他想了想,将裤脚往下拉了拉,勉强遮住。
随后背起双手,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朝客栈走去。
胖掌柜正在院里骂黑子。
“今天不把那三两银子还清,你就别想走!”
黑子气得满脸通红。
“我哪有欠你三两银子!”
胖掌柜举起竹棍。
“还敢狡辩!”
“且慢!”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胖掌柜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少年,正站在门前。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衣着算不上华贵,神态却颇为从容。
胖掌柜没好气地问:
“你是什么人?”
岳明并不回答。
他先朝院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黑子身上,忽然怔住。
随即睁大眼睛,快步上前。
“岳公子?”
黑子抬头一看,险些叫出声来。
岳明抢先一步,紧紧握住他的手。
“公子!果真是你!”
黑子张了张嘴。
岳明激动得连连摇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的奉命寻访公子多日,几乎跑遍了附近州县,不想今日竟在此地相逢!”
黑子愣愣地望着他。
岳明趁胖掌柜不注意,朝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黑子虽然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却也知道岳明是在救自己,便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岳明又仔细打量黑子一番,忽然满脸痛惜。
“公子,你怎的落到这般田地?老爷若是见了,岂不痛断肝肠!”
说着,竟长长叹了口气。
胖掌柜听得云里雾里。
“你说的什么公子?”
岳明这才转过身来。
他上下打量胖掌柜,拱了拱手。
“敢问阁下,可是此间店主?”
胖掌柜一愣。
这少年说话文绉绉的,倒不像寻常流浪的小子。
他放下竹棍。
“正是。你又是谁?”
岳明道:
“在下姓林,乃岳府一名书童。奉家主人之命,四处寻访我家公子下落。”
胖掌柜皱眉。
“岳府?”
“不错。”
“哪个岳府?”
岳明微微一笑。
“临州城东岳员外府上。”
胖掌柜想了想。
“没听说过。”
岳明神色不变。
“员外家居临州,素来不喜张扬。阁下未曾听闻,亦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我家公子失踪以来,老爷心急如焚,已遍遣家丁,四处寻访。并悬赏千金,凡能寻得公子下落者,皆可领赏。”
胖掌柜眼睛一亮。
“千金?”
岳明点头。
“正是。”
胖掌柜连忙追问:
“真有一千两银子?”
岳明微微皱眉。
“员外既出此言,岂有虚妄之理?”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
一千两银子!
他开了这么多年客栈,也没攒下这么多钱。
他看看黑子,又看看岳明,心里却仍有些疑惑。
“既然是员外家的公子,怎么穿得像个叫花子?”
岳明叹道:
“公子年少任性,与老爷一时赌气,负气出走。想来一路流落江湖,受了不少委屈。”
他转身看向黑子,声音忽然放柔。
“公子,你说是不是?”
黑子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是。”
岳明又道:
“老爷早已不怪罪公子了。只盼公子平安归来,旁的事情,一概不究。”
黑子听得似懂非懂,只好又点头。
胖掌柜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觉得奇怪。
富家公子从小娇生惯养,离家之后受了苦,吓得不愿多说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况且眼前这个书童,虽然衣着普通,言语之间却颇有章法,显然念过不少书。
胖掌柜的疑心渐渐去了几分。
岳明忽然低头,看见黑子胳膊上的淤青。
“咦?公子,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黑子看了胖掌柜一眼。
胖掌柜心头猛地一跳。
岳明又看见地上的竹棍。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掌柜的,这是何意?”
胖掌柜赶紧解释:
“误会!误会!小人实在不知道这位是岳公子!”
岳明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轻轻挽起黑子的衣袖。
只见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些地方还肿着。
岳明看得心里一阵难受。
他原本只是想骗老板一顿酒菜,顺便把黑子救出来。
如今看见这些伤,心里却真有了几分怒气。
他缓缓站起身。
“掌柜的,你可知我家老爷膝下只有这一位公子?”
胖掌柜脸色变了。
岳明又道:
“老爷平日爱若珍宝,便是公子偶有过错,也舍不得责打一二。如今公子在贵店受了这般委屈……”
他摇了摇头。
“唉,此事只怕难以善了。”
胖掌柜额头冒出了汗。
“小哥,您千万替我说几句好话!”
岳明叹道:
“我不过府中一介书童,人微言轻,恐怕爱莫能助。”
胖掌柜急道:
“您是找到公子的大功臣!员外一定听您的!”
岳明似乎被说动了。
他想了想。
“也罢。念在掌柜的并非有意,我便替你向老爷分说几句。”
胖掌柜大喜。
“多谢!多谢!”
岳明又道:
“只是公子这几日饥寒交迫,身体虚弱。若不先好生调养,万一回府途中有个闪失……”
胖掌柜连忙接道:
“调养!一定调养!”
他转身便朝厨房喊:
“快!把最好的酒菜端上来!”
不多时,酒席便摆好了。
一只烧鸡,一盘酱牛肉,一条清蒸鲤鱼,还有几碟精致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黑子看得两眼发直。
胖掌柜亲自拉开椅子。
“岳公子,请上座!”
黑子看了岳明一眼。
岳明微微点头。
黑子这才大模大样地坐下。
胖掌柜又请岳明入座。
岳明连忙推辞。
“尊卑有序。公子尚未动筷,在下岂敢僭越?”
胖掌柜听得连连点头。
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规矩就是多。
黑子却有些急了。
他饿了大半天,眼看着满桌好菜,哪里还忍得住?
岳明笑道:
“公子,请用。”
黑子立即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岳明轻轻咳嗽。
黑子一愣。
岳明压低声音:
“公子,慢些。”
黑子只好放慢了些。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夹起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
岳明看得直咽口水。
胖掌柜见他始终不动筷,奇道:
“林小哥,你也吃呀!”
岳明微笑道:
“公子一路辛苦,且让公子先用。在下稍后再吃不迟。”
胖掌柜暗暗称奇。
这书童倒是忠心。
黑子吃得高兴,忽然夹起一块牛肉,递到岳明面前。
“你也吃。”
岳明连忙摆手。
“公子不必挂念小的。”
黑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客气,只好自己吃了。
岳明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却还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他暗暗后悔。
早知道如此,方才就该让黑子扮书童,自己做公子。
胖掌柜陪着笑,坐在一旁。
“林小哥,不知岳员外府上究竟在临州何处?”
岳明道:
“城东。”
“城东哪里?”
岳明微微一笑。
“员外府第颇为显眼,到了城东,稍一打听便知。”
胖掌柜点点头。
又问:
“这千两赏银,是谁找到公子,便归谁么?”
岳明道:
“自然如此。”
胖掌柜心里一动。
“那林小哥此次找到公子,岂不是要发大财了?”
岳明笑了笑。
“在下不过奉命行事。老爷若有所赏,自当感激;若无赏赐,亦是分内之事。”
胖掌柜听得暗暗佩服。
这少年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可他越听,心里越不舒服。
一千两银子!
凭什么叫这小书童拿去?
人明明是在自己的客栈里找到的。
而且这几日,还是自己供他吃住。
虽说打了几棍,那也是因为不知道他的身份。
如今既然知道了,自然另当别论。
胖掌柜心里盘算起来。
他又看了看岳明。
这少年虽然说话老成,终究不过十四五岁。
真要论起做买卖、算计人心,难道还比得上自己?
想到这里,胖掌柜忽然笑了。
“林小哥,既然找到公子,打算何时动身回府?”
岳明道:
“公子身体虚弱,须先休养一日。明早便走。”
胖掌柜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他站起身。
“两位慢用,小人再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好菜。”
说罢,转身出去了。
胖掌柜来到后院,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把一个伙计叫到跟前。
“你去镇上打听打听,可曾听说有个岳员外,丢了儿子,悬赏千两。”
伙计一愣。
“掌柜的,临州离这里可不近。”
胖掌柜道:
“我叫你在镇上打听!没叫你跑去临州!”
伙计连忙答应。
胖掌柜又叫来另一个伙计。
“你去后门守着。没我的吩咐,不许放那两个小子出去。”
伙计问:
“他们真是员外府上的人?”
胖掌柜冷笑。
“是不是,待会儿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道:
“把他们吃饭的雅间看紧些。要是想走,就说公子身体不好,留他们多住几日。”
伙计点头去了。
胖掌柜站在院中,摸了摸下巴。
一千两银子。
若这事是真的,岂能白白便宜那个小书童?
他越想越觉得应该亲自把人送回岳府。
到时候就说是自己收留了落难的岳公子,又千辛万苦替他寻回家人。
至于那个姓林的小书童……
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了便是。
若他不识抬举,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雅间里,黑子终于吃得差不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皮,满足地叹了口气。
岳明这才拿起筷子。
他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刚夹起一块牛肉,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话。
“掌柜的吩咐了,后门也要守住。”
“那两个小子若想走呢?”
“先拦下来再说。”
岳明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门口。
又看了看黑子。
黑子正伸手去拿最后一只鸡腿。
岳明低声道:
“别吃了。”
黑子一愣。
“怎么了?”
“咱们得走。”
黑子望着满桌剩菜,有些舍不得。
“可还有这么多……”
岳明压低声音:
“再不走,咱们恐怕就走不了了。”
黑子吓了一跳。
“为什么?”
岳明皱着眉头。
“我怕这胖子起了贪心。”
黑子不解。
“他不是已经给咱们摆酒了吗?”
岳明道:
“正因为摆了酒,才麻烦。”
他原本只想让老板误以为黑子是员外家的公子,吓唬他一番,讨顿酒饭,再趁机离开。
却忘了千两赏银对一个贪财之人,究竟有多大的诱惑。
如今老板若真想亲自送黑子回府领赏,岂会轻易放他们走?
岳明越想越觉得不妙。
他站起身。
“走。”
两人刚到门口,便有个伙计迎了上来。
“两位这是要去哪里?”
岳明笑道:
“公子吃饱了,想出去散散步。”
伙计赔笑。
“掌柜的说了,公子身体虚弱,最好还是在房里休息。”
岳明道:
“出去走走,有何不可?”
伙计仍然挡在门前。
“还请两位稍候。”
岳明心里一沉。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
“大胆!公子要出去,难道还须得你们准许不成?”
伙计被他喝得一愣,却仍然没有让路。
正在这时,胖掌柜从楼梯口走了过来。
“林小哥,何必动怒?”
岳明转过身。
“掌柜的,这是何意?”
胖掌柜满脸堆笑。
“没什么意思。只是岳公子身份尊贵,既然到了小店,小人自然要好生照料。”
岳明道:
“多谢掌柜美意。不过公子已经吃饱,我们这便告辞。”
胖掌柜摇头。
“不急,不急。”
岳明皱眉。
“为何不急?”
胖掌柜笑道: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由小人亲自护送公子回府,最为妥当。”
岳明心里咯噔一下。
“这倒不必。”
胖掌柜道:
“怎么不必?公子在小店受了委屈,小人理当登门谢罪。”
岳明道:
“我家老爷向来不喜外人打扰。”
胖掌柜笑得更欢。
“无妨,无妨。只要能见到岳员外,当面赔罪,小人便心满意足了。”
岳明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胖子哪里是想赔罪?
分明是想抢那一千两赏银!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不过随口编出个岳员外,竟叫这胖子如此念念不忘。
可笑归可笑,眼下却是个大麻烦。
岳明想了想,忽然道:
“掌柜的,实不相瞒,员外早有吩咐,找到公子之后,须先遣人回府禀报。待员外派车马来接,方可启程。”
胖掌柜眼睛一亮。
“那更好了!我这就派人去报信!”
岳明一怔。
他原想借此拖延时间,不料胖掌柜竟求之不得。
胖掌柜又道:
“林小哥,你只管写封书信,交代清楚府上地址。我立刻派快马送去。”
岳明心里暗暗叫苦。
他哪里知道临州城东究竟有没有岳员外?
更不知道该写什么地址。
见他迟迟不答,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怎么?林小哥不愿意?”
岳明勉强笑道:
“此事关系重大,须得从长计议。”
胖掌柜眯起眼睛。
“方才不是说,员外早有吩咐吗?”
岳明道:
“正是。”
“既然如此,写封信有何难处?”
岳明一时语塞。
胖掌柜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林小哥,我倒想请教一句。”
“请讲。”
“你说岳员外悬赏千两,满城寻找公子,可我在这镇上开店多年,来往客商不知见过多少,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
岳明道:
“员外家事,未必人人知晓。”
胖掌柜点头。
“说得好。”
他忽然提高声音:
“来人!”
两个伙计立刻堵住门口。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那就先写封信来,让我瞧瞧!”
岳明看了看门口的伙计,又看了看窗外。
这雅间在二楼,窗下便是后院。
跳下去未必摔死,可黑子刚挨过打,恐怕跑不了多远。
他只得强作镇定。
“掌柜的,你这是何意?”
胖掌柜冷笑。
“什么意思?老子倒要问问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来路!”
岳明心里一横。
“你若敢得罪岳公子,将来岳员外怪罪下来,恐怕你担待不起!”
胖掌柜大怒。
“还敢拿岳员外吓唬我!”
他一把抓住岳明的衣领。
岳明挣扎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
胖掌柜冷笑。
“老子不是君子!”
说罢,抡起胳膊便是一巴掌。
岳明躲闪不及,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疼。
黑子见状,急忙冲上来。
“不许打他!”
胖掌柜一脚将他踹倒。
两个伙计一拥而上,把两个少年按在地上。
岳明还想挣扎,却被反剪住双手,疼得直咧嘴。
胖掌柜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
“说!到底有没有什么岳员外?”
岳明咬着牙,不肯回答。
胖掌柜怒道:
“好!不说是吧?给我捆起来!”
两个少年被押到后院,绑在柱子上。
黑子垂头丧气。
“岳明,咱们这回可惨了。”
岳明道:
“谁叫你吃那么慢!”
黑子委屈道:
“我又不知道他要抓咱们!”
岳明叹了口气。
“我也没想到。”
黑子想了想。
“你说,要是真有个岳员外就好了。”
岳明苦笑。
“就算真有,也不会白送你一千两银子。”
黑子又道: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岳明抬头看了看院墙。
墙很高。
手脚又被捆得结结实实。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胖掌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根粗竹棍。
“两个小畜生!害老子白白赔了一桌好酒好菜,还敢拿什么岳员外来吓唬我!”
岳明连忙道:
“掌柜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有道是——”
“有你娘的道!”
胖掌柜一棍打了下来。
岳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黑子急忙喊:
“别打了!都是我的错!”
胖掌柜哪里肯听?
又是一棍落下。
岳明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从小读书下棋,自负聪明,平日里最喜欢用言语把别人说得哑口无言。
如今却发现,这胖子根本不肯跟他讲道理。
他满肚子的诗书,竟没有一句能挡住那根竹棍。
胖掌柜越打越气。
“千两赏银!岳员外!老子差点叫你们两个小畜生骗了!”
他高高举起竹棍。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
一步。
又一步。
胖掌柜回头一看。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头戴斗笠,脸上罩着一副面具。
一身黑衣,静静地站在那里。
胖掌柜喝道:
“什么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看着冰冷的像块石头。
只是缓缓朝他走了过来。
胖掌柜皱起眉头。
“问你话呢!你是死人吗?”
黑衣人仍然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胖掌柜面前。
忽然抬手。
啪!
一声脆响。
这一记大耳光,快如闪电,势大力沉。
胖掌柜只觉得半边脸猛地一麻,整个人横着摔了出去。
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水,滚落在地。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黑衣人站在原地,面具后面看不出任何表情。
胖掌柜捂着嘴,惊恐地望着他。
黑衣人终于开口。
“放人。”
胖掌柜连忙爬起来,亲自解开两个孩子身上的绳索。
黑衣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胖掌柜弯着腰,站在一旁。
黑衣人道:
“菜。”
胖掌柜一愣,随即连连点头。
“有!有!马上来!”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鸡鸭鱼肉。
黑衣人扫了一眼。
“肉。”
胖掌柜连忙道:
“有肉!有肉!”
他亲自跑进厨房,端出一大盘平日舍不得拿出来的上等酱牛肉。
黑衣人又道:
“酒。”
胖掌柜不敢怠慢,赶紧取来店里最好的陈年佳酿。
黑衣人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随后朝岳明和黑子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一头雾水,却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黑衣人抬了抬下巴。
“吃。”
黑子看了岳明一眼。
岳明也看了黑子一眼。
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黑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顿时亮了。
岳明也尝了一块。
果然香得不得了。
胖掌柜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站在一旁,连哼也不敢哼一声。
黑衣人自顾自喝酒。
从头到尾,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酒足饭饱之后,黑衣人站起身来。
“走”
带着两个小鬼扬长而去。
胖掌柜连忙躬身相送。不敢抬眼相看。
走到一处拐角,黑衣人轻轻一纵,上了房,三跳两跳,再无踪迹。
岳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称奇。
这人从头到尾,统共没说上几句话。
却把那胖掌柜吓得魂飞魄散。
真是好大的威风!
接下来几日,岳明和黑子又开始四处游荡。
两人身上没有银子,偶尔替人跑腿,偶尔帮人搬东西,换些馒头充饥。
黑子能吃,也能干活。
岳明脑子灵,却不太肯干活。
黑子常常抱怨:
“你就知道动嘴!”
岳明道:
“一个人动脑,一个人动手,这叫各有所长。”
黑子道:
“那为什么每次都是我饿得最快?”
岳明道:
“因为你动得多。”
黑子想了半天,竟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可是到了第四天,两个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黑子坐在路边,望着远处的迎宾客栈,直咽口水。
“岳明,要不咱们再去那里吃一顿?”
岳明吓了一跳。
“你还敢去?”
黑子道:
“上次不是有大侠救我们吗?”
岳明道:
“这次大侠未必会来。”
黑子叹了口气。
“要是我们也有那样一身衣服就好了。”
岳明忽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要是有那样一身衣服……”
岳明眼睛越来越亮。
黑子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你又想到什么坏主意了?”
岳明笑道:
“谁说是坏主意?这叫借势。”
第二天傍晚,迎宾客栈门前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那人身材高大,头戴宽檐斗笠,脸上罩着一副面具,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
走路不紧不慢,倒有几分威风。
店小二见了,连忙迎上来。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黑衣人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从牙缝儿里掉出冷冰冰的一个字。
“菜。”
店小二吓了一跳。
这声音低沉冷漠,竟与前几日那位黑衣人一模一样。
他连忙跑进去报信。
胖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听说黑衣人又来了,脸色顿时变了。
他半边脸还肿着,掉牙的地方更是疼得厉害。
一想到那记耳光,便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赶紧迎出门来。
“大……大侠!您又来了!”
黑衣人微微点头。
“肉。”
胖掌柜连忙吩咐:
“快!把最好的酱牛肉拿出来!”
黑衣人又道:
“酒。”
胖掌柜赶紧叫人去取陈年佳酿。
他不敢多问,弯着腰把黑衣人请进雅间。
黑衣人坐下之后,忽然开口:
“给我来最好的菜。”
胖掌柜一怔。
这位大侠今日怎么说起长句子来了?
不过声音确实没错。
他赶紧赔笑:
“是!是!小店最好的菜,都给大侠端上来!”
黑衣人又道:
“不过千万不要下毒,否则有你好看!”
胖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下毒?
谁敢给这位煞星下毒?
他赶紧道:
“大侠放心!小人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呀!”
黑衣人似乎很满意。
又道:
“给我来壶最好的酒!”
胖掌柜连忙点头。
“好!好!”
黑衣人忽然哈哈一笑。
“爷今天要好好尽尽兴!”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他偷偷打量着面前这位黑衣人。
声音确实一模一样。
身形也差不多。
可是……
前几日那位大侠,从进门到离开,统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这位怎么如此啰唆?
而且张口闭口都是最好的酒菜。
还特意提醒自己不要下毒。
胖掌柜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不敢声张,只得赔着笑脸。
“大侠稍候,小人这就去催菜。”
出了雅间,他悄悄把两个伙计叫到一旁。
“你们盯紧了。”
一个伙计问:
“掌柜的,怎么了?”
胖掌柜压低声音。
“我瞧这位大侠,有些不对劲。”
伙计道:
“声音不是一模一样吗?”
胖掌柜摸了摸自己缺了两颗牙的腮帮子。
“声音是一样。”
他咬牙切齿地道:
“可那位爷,哪来这么多废话!”
雅间里,岳明正得意洋洋地坐着。
黑子藏在宽大的黑袍下面,蹲得两条腿直发抖。
原来两人找来一件宽大的黑袍,又弄到一顶斗笠和一副面具。
进门时,黑子驮着岳明,装作身材高大的黑衣人。
等坐下以后,黑子便缩在袍子下面,岳明独自坐在椅上。
他最擅长模仿各种声音,黑衣人那低沉冷漠的嗓音,早已被他学得惟妙惟肖。
黑子悄悄扯了扯岳明的裤腿。
岳明低声道:
“干什么?”
黑子道:
“你话太多了。”
岳明不服气。
“哪里多了?”
黑子道:
“上次那个黑衣人,总共才说了几个字?”
岳明想了想。
“菜,肉,酒,吃。走”
黑子道:
“那你刚才说了多少?”
岳明一愣。
黑子又道:
“你还说什么下毒。人家上次根本没提过下毒!”
岳明皱起眉头。
“我那是为了吓唬他。”
黑子道:
“可我看你倒像是怕他下毒。”
岳明正要反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连忙坐直身子。
胖掌柜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一壶酒。
“大侠,您的酒来了。”
岳明压低声音。
“放下。”
胖掌柜把酒壶放在桌上。
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笑眯眯地问:
“大侠,上次您老人家来时,喜欢吃哪道菜来着?”
岳明心里一动。
这胖子莫不是在试探自己?
他故意冷冷道:
“废话!”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大侠息怒,小人只是想伺候周到些。”
岳明忽然想起那天黑衣人打耳光的情景。
他决定再吓唬吓唬老板。
于是缓缓抬起右手。
胖掌柜吓得连退两步。
岳明心里大乐。
谁知就在这时,黑子蹲得腿麻,实在撑不住,身子猛地一歪。
岳明只觉屁股下面一空,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他连忙伸手抓住桌沿。
黑袍却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胖掌柜低头一看。
里面竟露出另一张脸。
黑子抬起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片刻,黑子挤出一个笑容。
“掌柜的,您也吃点?”
胖掌柜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好哇!”
他一把掀开斗笠,扯下面具。
岳明的脸露了出来。
岳明见瞒不住了,索性笑道:
“掌柜的,别来无恙?”
胖掌柜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你们两个小王八蛋!”
岳明连忙道:
“掌柜的,先别生气!这回我们可没骗你,是你自己认错人的!”
胖掌柜怒吼:
“给我抓住他们!”
岳明一把抓起桌上的酱牛肉,塞进黑子怀里。
“还愣着干什么?跑呀!”
两个少年夺门而出。
胖掌柜抄起门边的棍子,紧追不舍。
一时间,整座迎宾客栈鸡飞狗跳。
岳明和黑子冲出客栈,沿着长街狂奔。
胖掌柜提着棍子,在后面紧追不舍。
“两个小王八蛋!今天非扒了你们的皮!”
岳明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掌柜的!大街上打人,不怕官府吗?”
胖掌柜怒道:
“老子先打死你再去见官!”
黑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岳明!怎么办?”
岳明道:
“分头跑!”
黑子道:
“往哪边?”
岳明道:
“你往左,我往右!”
两人跑到岔路口,立刻分开。
胖掌柜略一迟疑,便追着黑子去了。
岳明刚奔出客栈,忽听身后一声厉喝:
“站住!”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从客栈里追了出来。那人一身黑色紧身衣,头裹黑巾,面蒙黑纱,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拐杖。
胖掌柜在后面大叫:
“娘!就是那小兔崽子!”
岳明心中暗笑。
原来是这胖子的老娘!
他正想回头取笑几句,忽见那老太婆身形一晃,竟已逼到近前。
一道黑影迎面扫来!
岳明慌忙闪避,只听砰的一声,拐杖击在身旁的石阶上,碎石四溅。
岳明吓得拔腿便跑。
老太婆紧追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转眼出了镇子。
岳明本以为凭自己的脚力,总能甩掉一个老太婆。谁知身后衣袂带风,脚步声竟越来越近。
他不敢回头,只顾拼命往山里跑。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岳明几次险些摔倒,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更是碍事,衣摆不时被树枝勾住。
他索性将衣摆提起,胡乱塞进腰带,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狭窄的谷口。
一块残破的石碑斜立在路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断魂谷。
岳明脚步一顿。
身后风声骤起!
那老太婆已经追到,乌黑的拐杖直向他后背点来!
岳明来不及多想,纵身扑进谷中。
老太婆追到石碑前,忽然收住脚步。
她望了望石碑,又望了望谷中翻涌的雾气,迟疑了片刻。
“小兔崽子!别以为躲进这里,老娘就抓不到你!”
她咬了咬牙,提起拐杖,也追了进去。
谷中雾气弥漫,山路曲折。
岳明一口气跑出老远,渐渐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这才扶住一块山石,大口喘息起来。
他浑身酸痛,两条腿几乎站立不住。
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袍,早已被树枝扯破了好几处,衣摆沾满泥土。
方才逃命时,他嫌衣摆碍事,便将它胡乱塞进腰带。此刻稍稍缓过气来,又把衣摆放了下来。
他摘下面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想寻条路出去,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岳明心头猛地一紧。
那老太婆竟追来了!
他慌忙戴好面具,躲到一块山石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岳明屏住呼吸,透过石缝悄悄望去。
只见雾气中隐约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人身材瘦小,一身黑色夜行衣,头裹黑巾,面蒙黑纱。
岳明暗暗叫苦。
果然是她!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不料脚下踩到一块碎石。
咔嚓!
那人影猛地停住。
岳明也僵住了。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那人缓缓转过身,朝山石这边望来。
岳明心知已经藏不住,只得硬着头皮,从石后走了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静静地对望着。
岳明不敢开口。
他知道那老太婆武功厉害,自己只要稍有异动,恐怕又要挨上一拐杖。
奇怪的是,那黑衣人竟也没有动。
岳明心中愈发害怕。
莫非这老太婆正在盘算,如何收拾自己?
他悄悄朝旁边挪了半步。
那人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剑。
岳明顿时不敢再动。
雾气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过。
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不敢先动。
忽然,那黑衣人手腕一抖!
寒光乍现!
一柄长剑直向岳明胸口刺来!
岳明大惊失色,慌忙向后躲闪。
可那一剑来得实在太快。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长剑已经刺入他的胸口!
“啊——!”
岳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黑衣人浑身猛地一震。
握剑的手骤然停住。
这声音……
分明是个少年!
她惊慌失措,急忙松开剑柄。
“啊!”
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岳明忍着剧痛,猛地抬起头。
这竟是个少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