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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1799 ☆★★北平老王★★☆

同志啊!你去哪里了?

美国中部时间 2026-10-27 09:38 发布

今年暑假回国,父亲摔了一跤,伤了腰。出院以后,就由我照料他的起居。晚上也和父亲住在一个屋里,方便照应。老人家年纪大了,脑子有时有点糊涂了,尤其是半夜,睡得迷迷糊糊,醒了以后,常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有一回,父亲要起夜,便叫我帮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同志!”

我愣了一下。

这声同志,多少年没听见了?乍一听,倒像是有人从几十年前的胡同口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父亲大概以为自己还年轻,在单位的医院里吧?医院里人来人往,医生、护士、病友,彼此之间一声同志,倒也自然。他半夜醒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眼前这人是谁,便照着旧习惯喊了一声同志。至于我这个同志究竟姓甚名谁,他老人家当时恐怕也顾不上细想。

我赶紧答应,扶他起来。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既亲切,又陌生。

同志这个称呼,在我们父母那一辈人的生活里,实在是太寻常了。那年月,人与人见面,不必先打听姓甚名谁,也不用费心琢磨人家的身份,一声同志,差不多就都解决了。不认识的一律男同志、女同志、老同志、年轻同志、小同志;认识的前头加上姓氏或者职称,便能把眼前的人安排得妥妥当当。要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声“同志”准没错。既不失礼,也不显得生分。

那时候的人,人人都觉得这个称呼有些亲切,用起来方便。如今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后来,日子慢慢变了,称呼也跟着变。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街上的招牌越来越多,人们嘴里的称谓也越来越丰富。小姐、先生,帅哥、美女,老板……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客气。只是有些称呼,原本好好的,叫着叫着,意思竟变了。比如公主,小姐,在过去是个体面的称呼,如今有时倒叫人不知该怎么答应。少爷也差不多,若是在旧小说里,自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放到今天的某些语境里,却未必是什么好话。

于是大家只好继续发明新称呼。餐馆里叫服务员,美容院里叫技师。至于帅哥美女,更是无远弗届。您去买个馒头,人家喊你帅哥;您再去买个葱,人家也可能喊你美女。至于您究竟长得帅不帅、美不美,倒在其次。做生意嘛,总得让顾客听着舒坦。倘若有一天菜市场卖鱼的师傅也一边刮鳞一边喊我帅哥,我也只好答应。毕竟鱼已经买了,总不能为一个称呼再退回去。

还有些地方,称呼更是讲究。无论你是看病的、修车的、教书的,还是来办事的,统统可以称一声老师。老师这两个字,本来有分量,如今用得多了,倒也显得亲热。只要不是喊得太频繁,听着还挺舒服。倘若满街都是老师,人人又都互相称老师,那真正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倒不知该怎么称呼了。

我在德国,平日用德语称呼,无非就是小姐,先生,女士,太太。回国以后,反倒有些不适应。走进一家店,想问点什么,脑子里先转上一圈:该叫老板,还是师傅?叫同志吧,怕人家以为我从什么年代穿越过来的;叫美女帅哥吧,还真有点张不开口,还怕人家误会我是在开玩笑;叫老师呢,更觉得有点郑重其事。结果常常是话到嘴边,叫不出来。只好先笑一笑,再把问题问出来。您瞧,一个简单的称呼,竟也能把人难住。哪像我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出国的时候,基本上都是称呼对方一声“师傅”。

娃娃从中国带回来一个帆布包。她很喜欢,包上印着英文和中文:

包上的话,大意是:在北京,我们不说“我想点菜”,我们说“服务圆儿”。我觉得这很美。

这个包有点意思。它把北京人招呼服务员的那点习惯,拿来开了个玩笑。“服务圆儿”,听着就有那么一点京味儿。其实现如今北京人招呼服务员,还真是叫这三个字。有时候抬抬手,有时候说声“劳驾”,有时候喊一声“哎,来一下”就显得有些失礼了。

熟人之间,就随意多了,有时甚至一个眼神就够了。语言这东西,书本上有书本上的规矩,日常生活里却另有一套。要紧的不是每句话都说得标准,而是您说出来,人家知道你要干什么,听着还不别扭。

娃娃喜欢这个包,觉得有趣。我看着也乐。她在德国长大,平日里说德语、英语;中文虽然也说,却未必知道这些称呼背后的故事。她把包背在身上,兴致勃勃地拿它当个有意思的玩意儿。我倒从这只小包上,想起了父亲那一声同志。估计这一声“同志” 是娃娃理解不了的一个词了。

说起来,称呼也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一个词,年轻时天天挂在嘴边,觉得再普通不过;过了几十年,忽然从一位老人嘴里听见,竟像听见了旧日的钟声。你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却还是会在那一瞬间,想起从前的年月。

当然,时代总要往前走。称呼变了,生活也变了。如今再让年轻人见面互称同志,恐怕有些人会觉得别扭。何况同志这个词,在今天还有了另外的含义,代表了相同性取向群体。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不分场合地随便使用。

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不好,语言本来就是活的,时代发展到哪一步,话就跟着走到哪一步。

不过,我倒觉得,一个称呼能够流行几十年,又慢慢退出日常生活,总有它自己的缘故。它曾经让许多互不相识的人,能够自然地开口说第一句话。没有太多客套,也没有那么多顾虑。至于后来人们为什么不再这样称呼彼此,那是另一回事了。

父亲如今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那天夜里,他喊我同志,我答应了。没有纠正他,也没有告诉他现在不兴这么叫了,估计老人家自己也意识到了吧?他老人家愿意叫啥就叫啥吧,就别研究称呼的时代变迁了。

再说了,他叫我同志,我就不是他的儿子了吗?我当然还是他儿子,该咋地还得咋地。

只是等我回过神来,忽然觉得,这一声同志,倒比许多帅哥、美女叫得更亲切些。

您说,您有多少年没有叫过别人同志,又有多少年没有被人叫过同志了?

倘若哪一天,您走在街上,忽然有人迎面喊您一声同志,您会不会也愣上一愣,然后忍不住笑起来?

我想,我大概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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