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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老顽童 品衔R2☆

何处月明 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美国中部时间 2026-10-25 08:50 发布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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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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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战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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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岳明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其实,若是肯低头讨要,他未必会饿成这样。

可惜岳明什么都肯做,就是不大肯低头。

他也曾试着学黑子讨饭的本领,结果发现,黑子那一套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读书难得多。

尤其是向人讨饭时,还得笑。

岳明自认笑起来很好看,可人家不给饭,他实在笑不出来。

这天,他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喝彩。

“好棋!”

岳明循声望去,只见街边摆着几张方桌,其中一张围了十几个人,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下棋的是两个中年汉子。

左边的汉子满面红光,正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右边的汉子却愁眉苦脸,盯着棋盘,半晌不肯落子。

原来两人已经连下了五盘。

左边的赢了五盘,右边的输了五盘。

第六盘眼看又要输了。

岳明挤进人群,只瞧了一眼棋盘,便忍不住摇头。

“可惜,可惜。”

右边的汉子抬起头。

“什么可惜?”

岳明道:“这么好的棋,竟然下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惜。”

那汉子忙问:“小兄弟,你看我这棋还有救?”

岳明道:“当然有救。你把车往左边平一步,再平炮将军,他就没办法了。”

那汉子低头一看,果然如此,顿时眉开眼笑。

他照着岳明的指点又走了几步,竟真的反败为胜。

“哈哈!终于赢你一盘!”

左边的汉子把折扇一收,狠狠瞪了岳明一眼。

“小鬼!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岳明点头。

“懂。”

“懂你还多嘴?”

岳明道:“刚才不懂,现在懂了。”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

左边的汉子气得直翻白眼。

“再来一盘!不过这次有言在先,不许你再告诉他怎么走!”

岳明道:“好,我保证不告诉他怎么走。”

两人重新摆好棋子。

这一次,左边的汉子下得格外小心,生怕再让那小鬼看出什么破绽。

右边的汉子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棋至中盘,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右边的汉子正举棋不定,岳明忽然又摇起头来。

“哎呀,千万不要!”

左边的汉子猛地抬头。

“什么千万不要?”

岳明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说,这一步千万不要走马五进七!”

右边的汉子一怔。

低头看了看棋盘。

左边的汉子勃然大怒。

“你不是说不告诉他怎么走吗?”

岳明满脸委屈。

“我没有告诉他怎么走呀!”

“你还敢说没有?”

“我明明叫他千万不要马五进七,又没叫他马五进七!”

左边的汉子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岳明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不说了。”

可右边的汉子已经心领神会。

他拿起那只马,往前一跳。

“马五进七!”

岳明立即捂住眼睛。

“哎呀!不是叫你千万不要走这一步吗?”

围观的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左边的汉子急忙低头看棋。

这一看,顿时傻了眼。

原来这一马跳出,正好牵制住他的车,后面还有炮的杀招。他越看越急,越想越觉得无路可走。

半晌,他把棋子往桌上一扔。

“不下了!”

右边的汉子乐得哈哈大笑。

“连赢你两盘!真是痛快!”

左边的汉子脸色铁青,忽然伸手指着岳明。

“小鬼!你既然这么会下棋,敢不敢亲自跟我下一盘?”

岳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棋盘。

“我怕你输。”

那汉子气得拍案而起。

“少废话!坐下!”

岳明叹了口气。

“唉,明知道要输,还非要下。你们这些大人,真是奇怪。”

说罢,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围观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谁也没想到,这个衣衫破旧、只剩一只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大的口气。

更没想到,他说的居然全是真话。

他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走路都有些发虚。可一坐到棋盘前,两只眼睛却亮了起来。

那汉子让他先走。

岳明也不推辞。

第一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汉子输了。

第二盘,输得更快。

第三盘,他才走了十几步,便再也走不下去了。

汉子脸涨得通红。

“再来!”

岳明摇头。

“不来了。”

“为什么?”

“你每盘都走一样的错棋,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赢你。”

众人哄堂大笑。

那汉子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这时,一个老者推开人群。

“老夫来试试。”

岳明瞧了他一眼。

“你会下棋?”

老者气得胡子直抖。

“老夫下了四十年棋!”

这一盘倒是下了很久。

足足两炷香之后,老者才推枰认负。

他盯着岳明,半晌才道:“小兄弟,你师父是谁?”

岳明道:“没有师父。”

“那你跟谁学的?”

“自己悟的。”

老者瞪了他半天,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消息很快传开了。

街上来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接连赢了七八个大人,竟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半个时辰。

有人说他是象棋神童。

有人说他是棋坛奇才。

还有人说,这小子肯定是哪个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

岳明听得眉开眼笑。

他觉得这些人虽然棋下得不怎么样,眼光倒还不错。

只是肚子越来越饿。

下棋可以忘记许多事情。

却不能让肚子不饿。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找个人下棋,好让自己暂时忘了饥饿,忽然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

岳明转过头。

人群外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约莫十三四岁,身材却比岳明还高些,肩膀结实,手臂也颇有力气。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挎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青菜、几根葱,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岳明的目光落在馒头上,情不自禁地咽着口水。

姑娘原本是被众人的喝彩吸引过来的。

她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岳明。

岳明也看了她一眼。

随后继续看馒头。

姑娘忍不住笑了。

“你饿了?”

岳明道:“没有。”

姑娘看了看他的肚子。

他的肚子恰好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岳明面不改色。

“它饿了。”

姑娘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饭?”

岳明怔住。

他虽然聪明,却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请一个陌生人吃饭。

莫非有什么企图?

他仔细打量姑娘。

姑娘衣着朴素,竹篮也很旧,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家的小姐。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上下,除了几件破衣裳,什么都没有。

连鞋子也只剩下一只。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居然还怕别人图谋自己的财产。

岳明问:“你家远不远?”

“不远。”

岳明立即站起来,跟着走了。

姑娘叫波儿。

她住在镇子边缘的一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篱笆歪歪斜斜,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菜。

院里有一口井。

井边摆着一只木盆,盆里的衣裳还没洗完。

波儿放下竹篮,便去生火烧水。

岳明坐在灶前,看她忙来忙去。

他很想帮忙。

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帮起。

波儿让他坐着。

他便坐着。

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了面前。

面里有青菜,有葱花,还卧着一只鸡蛋。

岳明看了许久。

“怎么不吃?”波儿问。

岳明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我可以替你做什么?”

波儿正在洗锅。

她头也没回。

“什么也不用。”

岳明道:“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用。”

“为什么?”

波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饿了吗?先吃饭呀。”

岳明没有动。

他从小就知道,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

父亲待他不错。

请先生教他读书,买书,买笔墨,也不惜花钱。

可父亲每次看见他,总免不了问一句:

“今日读了多少书?”

或者:

“先生教的文章可背熟了?”

父亲盼着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岳明明白父亲的心意。

只是父亲从来不问,他究竟喜不喜欢那些文章。

母亲也待他不错。

他冷了,母亲叫人添衣。

他饿了,母亲叫人备饭。

只是母亲一心礼佛,常常劝他听父亲的话,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惹父亲生气。

她关心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却很少问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岳明忽然想起,自己离家之前,父亲还说过一句话:

“你若肯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道上,将来必有出息。”

他那时很想问一句:

什么才叫正道?

可惜他没有问。

问了大概也没有用。

如今,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给他煮了一大碗面。

不问他的来历。

不问他的家世。

也不问他将来有没有出息。

甚至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

岳明低下头,继续吃面。

不知不觉中眼泪大滴大滴地落进碗里。

波儿奇怪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

岳明摇头。

“没什么。”

“你怎么哭了?”

岳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谁哭了?”

波儿走过来,认真看了看。

“明明就是哭了。”

岳明只好道:“你这面里葱放得太多。”

波儿低头看看碗。

“我才放了一点呀。那下次我少放一点”

岳明不再说话。

只有更多的眼泪掉下来。

傍晚时分,波儿的父亲回来了。

乔老三是个樵夫。

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肩上扛着一大捆柴,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他进门看见岳明,先是一愣。

波儿忙道:“爹,这是岳明。我在街上遇见的,他还没地方住。”

樵夫上下打量岳明。

“会砍柴吗?”

岳明想了想。

“没砍过。”

“会挑水吗?”

“也没挑过。”

“会烧饭吗?”

岳明老老实实摇头。

樵夫哈哈大笑。

“那你会什么?”

岳明道:“会下棋。”

樵夫又笑了。

“下棋能当饭吃?”

岳明想了想。

“不能。”

“那你可得饿肚子了。”

波儿瞪了父亲一眼。

“爹!”

樵夫摆摆手。

“说笑,说笑!”

他把柴往墙角一放,拍了拍岳明的肩膀。

“小子,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岳明有些意外。

“我不会干活。”

“不会就不会。”

“我吃得还不少。”

“能吃是好事。你这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一定要多吃才能长得高,长得壮”

樵夫笑道:“家里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张嘴。我明日起早半个时辰,多砍些柴回来,不就有了?”

岳明怔怔地看着他。

樵夫已经转身去井边洗脸。

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岳明忽然觉得,这一家人实在奇怪。

奇怪得让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波儿替岳明收拾出一间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子,还有一只缺了角的木箱。

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棋盘已经很旧,棋子也不齐全。

岳明一眼就看出,少了一只黑马和一只红炮。

桌角还压着几本书。

其中一本竟是棋谱。

岳明眼睛一亮。

“你也下棋?”

波儿摇头。

“不大会。”

“那这些棋是谁的?”

波儿顿了顿。

“以前留下的。”

岳明没有再问。

他拿起那本棋谱,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许多地方都用细小的字迹写着注解。

有些地方还画着圈。

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岳明看得入神。

波儿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喜欢,就留着看吧。”

岳明如获至宝,一把把书放到怀里。然后忽然抬头。

“你想不想学?”

“学什么?”

“识字,下棋。”

波儿眨眨眼睛。

“识字倒是好。”

“下棋更好!”

“可我还要洗衣服。”

“洗完再学。”

“还要做饭。”

“做完再学。”

“还要挑水。”

岳明想了想。

“那先学识字吧。”

从那天起,岳明便成了波儿的先生。

只不过这个先生很不称职。

教识字时还算认真。

一教到下棋,他便忘了自己是在教人。

有时刚讲完一步,忽然发现另一步更妙,便自己摆起来。

摆着摆着,又发现第三种变化。

于是一手执红棋,一手执黑棋,左手走一步,右手走一步,眉飞色舞,嘴里念念有词。

波儿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有时候岳明忽然拍桌子大笑。

波儿也跟着笑。

岳明问:“你笑什么?”

波儿道:“看你高兴呀。”

岳明觉得她实在不是个下棋的材料。

但也不讨厌她。

波儿虽然只有十三岁,却比岳明高了半个头。

有一次,岳明叫她名字。

波儿忽然道:“你该叫我姐。”

岳明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高。”

“我比你大两岁!”

“可你比我矮。”

岳明不服气。

“年龄怎么能用个子算?”

波儿一本正经地道:“在我家就这么算。”

岳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波儿笑道:“叫一声听听。”

“不叫。”

波儿想了想,认真道:“那从明天起,我就不吃饭了。”

岳明一怔。

“你不吃饭,关我什么事?”

“当然不关你的事。”波儿笑眯眯地道,“我饿我的,你下你的棋。”

岳明只当她是在开玩笑,根本没放在心上。

谁知第二天早晨,波儿做好饭,却只给岳明和父亲盛了两碗。

岳明奇道:“你的呢?”

波儿道:“我不饿。”

到了中午,波儿又忙着做饭,自己却一口也不吃。

岳明终于有些着急。

“你到底吃不吃?”

波儿笑道:“不吃。”

“为什么?”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岳明瞪着她。

波儿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岳明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什么办法。

他可以不吃饭,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波儿饿肚子。

终于,他低下头,小声道:

“姐。”

波儿侧过耳朵。

“什么?没听见。”

岳明咬牙。

“姐!”

波儿笑得弯下了腰。

岳明心里很委屈。

他堂堂十五岁男子汉,竟然认了个十三岁的姐姐。

偏偏这姐姐比他高,比他壮,还比他会干活。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反驳。

岳明不是不想帮忙。

他实在很想。

只是他很快发现,干活与下棋完全是两回事。

下棋只要脑子好使。

干活却还得有力气。

第一次砍柴,他挑了一根看起来最细的木头。

一斧头下去,木头没断,斧头却卡住了。

岳明用力拔。

拔不动。

他便用脚踩住木头,两手拼命往上提。

结果斧头突然松了。

岳明一屁股坐进柴堆。

波儿闻声赶来,见他满头木屑,忍不住笑出了声。

岳明板着脸。

“这斧头不好。”

波儿点头。

“是,是斧头不好。”

第二次挑水,他觉得两桶水太重,便只装半桶。

可扁担在肩上晃来晃去。

摇摇晃晃地走了不到十步,两只桶里的水便洒得所剩无几。

岳明很生气。

“这扁担也不好。”

波儿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次烧火,岳明觉得柴火堆得越密,火自然烧得越旺。

于是他把灶膛塞得满满当当。

结果火没烧起来,浓烟倒先冒了出来。

岳明咳得眼泪直流。

波儿冲进灶房,把他拉了出来。

“你要把房子烧了吗?”

岳明灰头土脸地道:“我是在研究怎么烧得快些。”

波儿笑道:“那你研究出什么没有?”

岳明想了想。

“研究出柴不能塞太多。”

波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岳明却没有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读过那么多书,记得那么多棋谱,能算出十几步以后的棋路,却连一顿饭也做不好。

他一直以为,聪明便可以解决世上大多数难题。

如今才知道,世上许多事情,光靠聪明是不够的。

波儿看出他不高兴,便安慰道:

“你不会这些,也没什么呀。”

岳明道:“可你每天都要干。”

“我干惯了。”

“那我总不能白吃白住。”

波儿想了想。

“你不是教我识字了吗?”

岳明道:“可你也没学会几个。”

波儿噗嗤一笑。

“那是我笨,又不是你不好。另外我是你姐,当然要照顾你”

岳明更加说不出话了。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

于是第二天,他又去了棋摊。

岳明从不赌棋。

有人问他,既然棋下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押些银钱?

岳明反问:“你若画了一幅好画,非要拿来换几文钱,才觉得画得好吗?”

那人听不明白。

岳明也懒得解释。

在他看来,下棋是一件极美妙的事情。

一盘好棋,便如一篇好文章,一首好诗。

若满脑子想着输赢多少银钱,未免糟蹋了它。

何况他也没有银钱。

不过这倒不是最要紧的原因。

他若有一百两银子,也一样不愿赌棋。

这天午后,棋摊上来了一位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岁,穿着锦衣,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他姓钱。

至于叫什么,街上的人似乎都不大关心。

因为大家都叫他钱少爷。

钱少爷喜欢下棋。

尤其喜欢赢棋。

他每次来,身后总跟着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

文士姓陆,是他的棋艺师傅。

陆先生棋下得很好。

至少比钱少爷好得多。

只不过钱少爷从不承认这一点。

他总觉得自己输棋,是因为师傅教得不好。

今日钱少爷听说街上出了个少年棋才,便特意来看看。

岳明正与一个老者对弈。

钱少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冷笑道:

“不过如此。”

岳明没有抬头。

“你说谁?”

“说你。”

岳明落下一子。

“哦。”

钱少爷等了半天,见他没有下文,反而有些不高兴。

“你不服?”

岳明道:“服。”

钱少爷一怔。

“你服什么?”

“你说不过如此,我便不过如此。”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

钱少爷脸色一沉。

“既然如此,敢不敢跟本少爷下一盘?”

岳明看了看他身后的家丁。

又看了看那位陆先生。

他本来不想下。

但围观的人已经起哄。

“下呀!”

“让钱少爷见识见识!”

“听说这孩子从来没输过!”

有人故意大声道:“钱少爷,你可别输给一个孩子!”

钱少爷脸色更加难看。

岳明叹了口气。

“下就下吧。”

钱少爷坐下。

陆先生站在他身后。

棋局开始。

钱少爷执红先行。

开局几步,岳明便知道,这位钱少爷的棋艺比前几天那些人强不了多少。

但很快,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每当钱少爷准备落子,陆先生便轻轻咳嗽一声,或者用折扇点一点桌沿。

钱少爷就会改变主意。

有时陆先生甚至俯下身,低声说上几句。

岳明忍不住抬头。

“你们两个人一起下?”

钱少爷脸上一红。

“胡说!”

陆先生微微一笑。

“小兄弟,老夫不过随口说说。”

岳明点头。

“那你多说几句吧。”

围观者又笑起来。

钱少爷恨恨地瞪了岳明一眼。

可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棋下到中盘,他已经明显落了下风。

陆先生的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

起初,他只是随意指点。

后来,他不再摇扇。

再后来,他索性把折扇收了起来,双眼紧盯棋盘。

岳明也开始认真了。

他发现陆先生的棋很有章法。

每一步都看似平淡,却暗藏后手。

若不是钱少爷时不时自作聪明,打乱师傅的安排,这盘棋恐怕还要难下许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道:“钱少爷,您这盘棋到底是谁下的?”

有人笑道:“师傅下棋,徒弟动手,也算一门本事!”

钱少爷恼羞成怒。

“都给我闭嘴!”

岳明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几个虎视眈眈的家丁。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赢不得。

赢了,恐怕要挨打。

为了赢一盘棋挨打,似乎不大划算。

他决定让棋。

但让棋也得有些讲究。

若是故意送掉一只车,未免太难看。

若是走出一步毫无道理的臭棋,更是糟蹋了整盘对局。

岳明想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办法。

他故意露出一处破绽。

这处破绽不大。

但只要陆先生看得出来,便能借机反攻,扭转局势。

岳明满意地落下一子。

陆先生忽然笑了。

“少爷,老夫想起一句古话。”

钱少爷道:“什么古话?”

“车到山前必有路。”

钱少爷眼睛一亮。

“好!那就让他看看本少爷的车!”

钱少爷依言挺车直入岳明腹地。

陆先生又指点了一步。

接着,他干脆伸手替钱少爷移动了一只棋子。

“这一手,正是要害!”

围观者屏住呼吸。

陆先生神情兴奋。

他已经看见了一条极其漂亮的进攻路线。

只要照着这条路走下去,黑棋必败无疑。

钱少爷哈哈大笑。

“小鬼!你不是很厉害吗?”

岳明没有回答,怒火在胸中燃烧。

他盯着棋盘。

忽然间,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惊喜。

他刚才为了让棋,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

可他竟然漏算了一步!

正是陆先生刚刚走出的那一步。

那一步看似凶狠,实际上却使红棋的一处要害失去了保护。

而岳明原先故意留下的破绽,竟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一个陷阱。

更奇妙的是,这个陷阱并非他有意布下。

它就在那里。

仿佛从棋局开始的第一步起,便一直静静等着有人发现。

岳明屏住呼吸。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一步。

两步。

三步。

七步。

十一步。

他越算,眼睛越亮。

这不是普通的反击。

这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妙手。

弃子、引将、封路、牵制,最后绝杀。

红棋看似占尽优势,却再也没有一条路可以逃脱。

岳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妙的变化。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棋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钱少爷不耐烦了。

“喂!你到底走不走?”

岳明没有理他。

他正在犹豫。

只要随便走一步,这盘棋便会按照原来的打算输掉。

他可以安然离开。

钱少爷高兴。

陆先生也高兴。

大家都高兴。

只有这盘棋不高兴。

岳明忽然觉得,一盘棋下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有这样绝妙的变化,若是自己不把它走出来,实在对不起这盘棋。

可他又看了看钱少爷身后的家丁。

那几个人膀大腰圆。

一看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岳明咽了口唾沫。

他实在不想挨打。

但那一步棋,又实在太美。

他想了很久。

终于伸出手。

轻轻拿起一枚棋子。

落下。

“将军。”

陆先生先是一怔。

随即脸色大变。

钱少爷冷笑道:“将军又如何?本少爷……”

“别动!”

陆先生忽然喝道。

钱少爷吓了一跳。

陆先生俯下身,死死盯着棋盘。

过了许久,他缓缓坐直身子。

额头上竟渗出了汗。

“妙。”

他喃喃道。

“妙啊……”

钱少爷急道:“师傅,到底怎么了?”

陆先生没有回答。

他拿起棋子,试着走了一步。

岳明立即应了一步。

陆先生又试。

岳明再应。

如此反复数次。

陆先生忽然长叹一声。

“输了。”

钱少爷瞪大眼睛。

“怎么会输?”

陆先生摇头。

“无解。”

钱少爷道:“你再想想!”

陆先生仿佛没有听见。

他重新摆起刚才的棋势。

一遍。

两遍。

三遍。

忽然,他抬头望向岳明。

“这一手,你是早就算到了?”

岳明想了想。

老老实实道:“没有。”

陆先生一怔。

“那是……”

岳明道:“刚才才看见的。”

陆先生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

“好,好!”

他越笑越大声。

“老夫下了三十年棋,今日才知道,棋还可以这样下!”

钱少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偏偏围观的人还在叫好。

“神童!”

“真是神童!”

“钱少爷,这回连师傅也输了!”

不知谁又喊了一句:

“少爷,您这不是一人输棋,是师徒二人一起输啊!”

众人轰然大笑。

钱少爷猛地掀翻棋盘。

棋子撒了一地。

“给我打!”

岳明一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

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把周遭包围个水泄不通。

没跑出几步,便被一个家丁揪住衣领。

岳明急忙道:“慢着!”

家丁冷笑。

“还有什么话说?”

岳明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家丁道:“老子不是君子!”

说着便挥拳打来。

岳明慌忙低头。

拳头擦着他的头顶过去。

他正要钻出人群,另一个家丁已经堵住了去路。

岳明暗暗叫苦。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在棋盘上算得那么清楚,如今面对这几个人,却连下一步该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钱少爷在后面叫道:

“打!给我狠狠地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岳明回头。

波儿来了。

她原本是出来买盐的。

远远看见棋摊围着许多人,还以为岳明又在下棋。

等挤进人群,才发现几个大汉正围着他。

波儿脸色一变,立即冲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一个家丁喝道:“滚开!”

波儿没有滚。

她一把拉住岳明,将他护在身后。

“他还是个孩子!”

钱少爷冷笑。

“孩子?他刚才不是挺厉害吗?”

波儿道:“下棋输了,就要打人?”

钱少爷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

“给我连她一起打!”

家丁伸手去抓岳明。

波儿猛地将他的手推开。

那家丁没想到一个姑娘竟有这么大力气,踉跄了一步。

另一个家丁见状,抬手便是一拳。

波儿本能地挡在岳明身前。

拳头重重打在她的肩头。

她闷哼一声,身子一歪。

岳明大叫:

“姐!”

他想去扶波儿,却被人推倒在地。

混乱中,不知谁又踢了一脚。

波儿忍着疼痛,死死护住岳明。

“别打了!”

她喊道。

“别打他!”

岳明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可以不怕父亲责骂,不怕挨饿,不怕走夜路。

可如今看着波儿为自己挨打,他竟吓得手脚冰凉。

幸好街上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有人上前劝阻。

有人去喊巡街的差役。

钱少爷见事情闹大,骂骂咧咧地带着家丁走了。

岳明挣扎着爬起来。

“姐,你怎么样?”

波儿脸色有些发白。

却仍然笑了笑。

“没事。”

岳明看见她的衣袖被扯破了,肩头青了一大片,手臂上还有一道擦破的伤口,心里无比难受。扶着她站起来。

 

而那位棋艺高明的陆先生,此刻竟仍坐在棋摊旁边。

他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起来,重新摆回棋盘。

嘴里喃喃自语:

“若是车先退一步……”

“也不对……”

“原来如此……”

他仿佛完全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殴打。

岳明望着他。

忽然觉得那盘棋一点也不美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波儿的父亲还没有回来。

岳明找出药瓶,替波儿清洗伤口。

他的手有些发抖。

波儿坐在凳子上,忍着疼。

岳明用布蘸了药,轻轻擦在她手臂上。

波儿缩了一下。

岳明立即停手。

“疼?”

“一点点。”

“那我轻些。”

他果然轻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岳明低声道:

“姐。”

“嗯?”

“今天……”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波儿笑了笑。

“你下棋赢了?”

岳明点头。

“赢了。”

“那不是挺好吗?”

岳明没有回答。

波儿道:“你不是最喜欢赢棋吗?”

岳明摇头。

“我喜欢下好棋。”

波儿听不大懂。

岳明也没有解释。

他继续替她涂药。

涂到肩头时,波儿忽然伸手按住衣领。

“这里我自己来。”

岳明一怔。

“你自己怎么涂?”

“我能涂。”

“可你又看不见。”

波儿脸一下红了。

“我说我自己来!”

岳明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见波儿这样急过。

他想了想,便把药瓶递给她,转过身去。

“好吧。”

波儿低头整理衣裳,动作很轻,仿佛生怕被人看见什么。

岳明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会那么紧张。

他觉得姑娘家的心思,比棋局还难算。

过了片刻,波儿轻声道:

“好了。”

岳明转过身。

看见桌上的旧棋盘,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我屋里那些棋谱,是谁的?”

波儿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道:

“我弟弟的。”

岳明一怔。

“你还有弟弟?”

波儿点头。

“以前有。”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院外传来几声虫鸣。

波儿低着头,慢慢说道:

“我弟弟生下来,腿就不好。”

“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跑,也不能跟爹上山砍柴。”

“我娘嫌家里穷,又嫌弟弟是个累赘。”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她走了。”

岳明没有说话。

波儿继续道:

“那时候弟弟还小。我爹每天上山砍柴,我就在家里照顾他。”

“他虽然走路不方便,脑子却特别好。”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

“真的特别聪明。”

“他喜欢下棋。别人教他一遍,他就记住了。后来爹从旧书摊买回来几本棋谱,他天天抱着看。”

岳明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棋谱上的字,是他写的?”

波儿点头。

“他写字不好看。”

岳明道:“可是他想得很认真。”

波儿抬头看他。

岳明道:“那些注解虽然有些地方不对,但有些想法很有意思。”

波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岳明很少这样认真地夸一个人的棋。

波儿低下头。

嘴角带着一点笑。

可眼睛却慢慢红了。

“他那时候总说,等长大了,要去找天下最厉害的棋手下棋。”

“还说等他赢了,就带我和爹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笑了笑。

“其实他连镇子都没出过。”

岳明问:“后来呢?”

波儿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后来,他生了一场病。”

“家里没钱请好大夫。”

“我爹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可还是没能留住他。”

岳明低下头。

他忽然明白,那间小屋为什么一直收拾得那么整齐。

也明白波儿为什么看见自己下棋,总喜欢站在旁边静静地看。

波儿轻声道:

“他走的时候,还不到十岁。”

岳明握着药瓶。

半晌没有说话。

波儿抬起头,努力笑了笑。

“你别难过呀。”

岳明道:“我没有。”

波儿看着他。

岳明又道:“真的。”

波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呀,明明比我大两岁,却跟个小孩子一样。”

岳明这次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药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波儿想了想。

“你饿了呀。”

岳明道:“就因为这个?”

波儿有些奇怪。

“这还不够吗?”

岳明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下的那盘棋。

那一步妙手,他算了十几步。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波儿为什么会给一个陌生人煮面,为什么肯让他住进家里,为什么会在别人打他时奋不顾身地冲过来,他却一步也算不明白。

他曾经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

现在,他忽然有些不敢确定了。

波儿见他不说话,便笑道:

“你要真想帮我,明天就教我认几个字吧。”

岳明点头。

“好。”

“还有,不许再跟人打架。”

岳明道:“我没打架。”

波儿瞪着他。

岳明想了想。

“是他们打我。”

波儿忍不住笑了。

岳明也笑了。

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姐,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姐。”

波儿怔了一下。

窗外,夜色渐深。

桌上的旧棋盘静静地摆着。

岳明忽然伸手,拿起那枚缺了角的红帅。

他想起白天那一步绝妙的杀棋。

那一步,实在漂亮。

漂亮得让他直到现在,仍然忍不住想再摆一遍。

可是,他又看见波儿手臂上的伤。

岳明慢慢放下棋子。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摆棋。

他忽然发现,原来有些棋,赢了也会后悔。

而有些事情,即使聪明绝顶,也未必算得清楚。

这一夜,岳明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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