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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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岳明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其实,若是肯低头讨要,他未必会饿成这样。
可惜岳明什么都肯做,就是不大肯低头。
他也曾试着学黑子讨饭的本领,结果发现,黑子那一套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读书难得多。
尤其是向人讨饭时,还得笑。
岳明自认笑起来很好看,可人家不给饭,他实在笑不出来。
这天,他走到一条热闹的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大声喝彩。
“好棋!”
岳明循声望去,只见街边摆着几张方桌,其中一张围了十几个人,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下棋的是两个中年汉子。
左边的汉子满面红光,正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右边的汉子却愁眉苦脸,盯着棋盘,半晌不肯落子。
原来两人已经连下了五盘。
左边的赢了五盘,右边的输了五盘。
第六盘眼看又要输了。
岳明挤进人群,只瞧了一眼棋盘,便忍不住摇头。
“可惜,可惜。”
右边的汉子抬起头。
“什么可惜?”
岳明道:“这么好的棋,竟然下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惜。”
那汉子忙问:“小兄弟,你看我这棋还有救?”
岳明道:“当然有救。你把车往左边平一步,再平炮将军,他就没办法了。”
那汉子低头一看,果然如此,顿时眉开眼笑。
他照着岳明的指点又走了几步,竟真的反败为胜。
“哈哈!终于赢你一盘!”
左边的汉子把折扇一收,狠狠瞪了岳明一眼。
“小鬼!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
岳明点头。
“懂。”
“懂你还多嘴?”
岳明道:“刚才不懂,现在懂了。”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
左边的汉子气得直翻白眼。
“再来一盘!不过这次有言在先,不许你再告诉他怎么走!”
岳明道:“好,我保证不告诉他怎么走。”
两人重新摆好棋子。
这一次,左边的汉子下得格外小心,生怕再让那小鬼看出什么破绽。
右边的汉子也打起十二分精神。
棋至中盘,双方杀得难解难分。
右边的汉子正举棋不定,岳明忽然又摇起头来。
“哎呀,千万不要!”
左边的汉子猛地抬头。
“什么千万不要?”
岳明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说,这一步千万不要走马五进七!”
右边的汉子一怔。
低头看了看棋盘。
左边的汉子勃然大怒。
“你不是说不告诉他怎么走吗?”
岳明满脸委屈。
“我没有告诉他怎么走呀!”
“你还敢说没有?”
“我明明叫他千万不要马五进七,又没叫他马五进七!”
左边的汉子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岳明叹了口气。
“好吧,那我不说了。”
可右边的汉子已经心领神会。
他拿起那只马,往前一跳。
“马五进七!”
岳明立即捂住眼睛。
“哎呀!不是叫你千万不要走这一步吗?”
围观的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左边的汉子急忙低头看棋。
这一看,顿时傻了眼。
原来这一马跳出,正好牵制住他的车,后面还有炮的杀招。他越看越急,越想越觉得无路可走。
半晌,他把棋子往桌上一扔。
“不下了!”
右边的汉子乐得哈哈大笑。
“连赢你两盘!真是痛快!”
左边的汉子脸色铁青,忽然伸手指着岳明。
“小鬼!你既然这么会下棋,敢不敢亲自跟我下一盘?”
岳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棋盘。
“我怕你输。”
那汉子气得拍案而起。
“少废话!坐下!”
岳明叹了口气。
“唉,明知道要输,还非要下。你们这些大人,真是奇怪。”
说罢,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围观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谁也没想到,这个衣衫破旧、只剩一只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大的口气。
更没想到,他说的居然全是真话。
他已经两天没吃饱饭了,走路都有些发虚。可一坐到棋盘前,两只眼睛却亮了起来。
那汉子让他先走。
岳明也不推辞。
第一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汉子输了。
第二盘,输得更快。
第三盘,他才走了十几步,便再也走不下去了。
汉子脸涨得通红。
“再来!”
岳明摇头。
“不来了。”
“为什么?”
“你每盘都走一样的错棋,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赢你。”
众人哄堂大笑。
那汉子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
这时,一个老者推开人群。
“老夫来试试。”
岳明瞧了他一眼。
“你会下棋?”
老者气得胡子直抖。
“老夫下了四十年棋!”
这一盘倒是下了很久。
足足两炷香之后,老者才推枰认负。
他盯着岳明,半晌才道:“小兄弟,你师父是谁?”
岳明道:“没有师父。”
“那你跟谁学的?”
“自己悟的。”
老者瞪了他半天,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消息很快传开了。
街上来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接连赢了七八个大人,竟没有一个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半个时辰。
有人说他是象棋神童。
有人说他是棋坛奇才。
还有人说,这小子肯定是哪个世外高人的关门弟子。
岳明听得眉开眼笑。
他觉得这些人虽然棋下得不怎么样,眼光倒还不错。
只是肚子越来越饿。
下棋可以忘记许多事情。
却不能让肚子不饿。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找个人下棋,好让自己暂时忘了饥饿,忽然闻到一阵食物的香味。
岳明转过头。
人群外站着一个姑娘。
姑娘约莫十三四岁,身材却比岳明还高些,肩膀结实,手臂也颇有力气。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挎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青菜、几根葱,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岳明的目光落在馒头上,情不自禁地咽着口水。
姑娘原本是被众人的喝彩吸引过来的。
她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岳明。
岳明也看了她一眼。
随后继续看馒头。
姑娘忍不住笑了。
“你饿了?”
岳明道:“没有。”
姑娘看了看他的肚子。
他的肚子恰好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岳明面不改色。
“它饿了。”
姑娘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吃饭?”
岳明怔住。
他虽然聪明,却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请一个陌生人吃饭。
莫非有什么企图?
他仔细打量姑娘。
姑娘衣着朴素,竹篮也很旧,怎么看都不像有钱人家的小姐。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上下,除了几件破衣裳,什么都没有。
连鞋子也只剩下一只。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居然还怕别人图谋自己的财产。
岳明问:“你家远不远?”
“不远。”
岳明立即站起来,跟着走了。
姑娘叫波儿。
她住在镇子边缘的一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篱笆歪歪斜斜,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菜。
院里有一口井。
井边摆着一只木盆,盆里的衣裳还没洗完。
波儿放下竹篮,便去生火烧水。
岳明坐在灶前,看她忙来忙去。
他很想帮忙。
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帮起。
波儿让他坐着。
他便坐着。
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了面前。
面里有青菜,有葱花,还卧着一只鸡蛋。
岳明看了许久。
“怎么不吃?”波儿问。
岳明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我可以替你做什么?”
波儿正在洗锅。
她头也没回。
“什么也不用。”
岳明道:“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用。”
“为什么?”
波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饿了吗?先吃饭呀。”
岳明没有动。
他从小就知道,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
父亲待他不错。
请先生教他读书,买书,买笔墨,也不惜花钱。
可父亲每次看见他,总免不了问一句:
“今日读了多少书?”
或者:
“先生教的文章可背熟了?”
父亲盼着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岳明明白父亲的心意。
只是父亲从来不问,他究竟喜不喜欢那些文章。
母亲也待他不错。
他冷了,母亲叫人添衣。
他饿了,母亲叫人备饭。
只是母亲一心礼佛,常常劝他听父亲的话,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惹父亲生气。
她关心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却很少问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岳明忽然想起,自己离家之前,父亲还说过一句话:
“你若肯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道上,将来必有出息。”
他那时很想问一句:
什么才叫正道?
可惜他没有问。
问了大概也没有用。
如今,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给他煮了一大碗面。
不问他的来历。
不问他的家世。
也不问他将来有没有出息。
甚至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情。
岳明低下头,继续吃面。
不知不觉中眼泪大滴大滴地落进碗里。
波儿奇怪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
岳明摇头。
“没什么。”
“你怎么哭了?”
岳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谁哭了?”
波儿走过来,认真看了看。
“明明就是哭了。”
岳明只好道:“你这面里葱放得太多。”
波儿低头看看碗。
“我才放了一点呀。那下次我少放一点”
岳明不再说话。
只有更多的眼泪掉下来。
傍晚时分,波儿的父亲回来了。
乔老三是个樵夫。
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肩上扛着一大捆柴,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他进门看见岳明,先是一愣。
波儿忙道:“爹,这是岳明。我在街上遇见的,他还没地方住。”
樵夫上下打量岳明。
“会砍柴吗?”
岳明想了想。
“没砍过。”
“会挑水吗?”
“也没挑过。”
“会烧饭吗?”
岳明老老实实摇头。
樵夫哈哈大笑。
“那你会什么?”
岳明道:“会下棋。”
樵夫又笑了。
“下棋能当饭吃?”
岳明想了想。
“不能。”
“那你可得饿肚子了。”
波儿瞪了父亲一眼。
“爹!”
樵夫摆摆手。
“说笑,说笑!”
他把柴往墙角一放,拍了拍岳明的肩膀。
“小子,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岳明有些意外。
“我不会干活。”
“不会就不会。”
“我吃得还不少。”
“能吃是好事。你这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一定要多吃才能长得高,长得壮”
樵夫笑道:“家里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张嘴。我明日起早半个时辰,多砍些柴回来,不就有了?”
岳明怔怔地看着他。
樵夫已经转身去井边洗脸。
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岳明忽然觉得,这一家人实在奇怪。
奇怪得让他有些舍不得离开。
波儿替岳明收拾出一间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子,还有一只缺了角的木箱。
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棋盘已经很旧,棋子也不齐全。
岳明一眼就看出,少了一只黑马和一只红炮。
桌角还压着几本书。
其中一本竟是棋谱。
岳明眼睛一亮。
“你也下棋?”
波儿摇头。
“不大会。”
“那这些棋是谁的?”
波儿顿了顿。
“以前留下的。”
岳明没有再问。
他拿起那本棋谱,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许多地方都用细小的字迹写着注解。
有些地方还画着圈。
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岳明看得入神。
波儿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喜欢,就留着看吧。”
岳明如获至宝,一把把书放到怀里。然后忽然抬头。
“你想不想学?”
“学什么?”
“识字,下棋。”
波儿眨眨眼睛。
“识字倒是好。”
“下棋更好!”
“可我还要洗衣服。”
“洗完再学。”
“还要做饭。”
“做完再学。”
“还要挑水。”
岳明想了想。
“那先学识字吧。”
从那天起,岳明便成了波儿的先生。
只不过这个先生很不称职。
教识字时还算认真。
一教到下棋,他便忘了自己是在教人。
有时刚讲完一步,忽然发现另一步更妙,便自己摆起来。
摆着摆着,又发现第三种变化。
于是一手执红棋,一手执黑棋,左手走一步,右手走一步,眉飞色舞,嘴里念念有词。
波儿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
有时候岳明忽然拍桌子大笑。
波儿也跟着笑。
岳明问:“你笑什么?”
波儿道:“看你高兴呀。”
岳明觉得她实在不是个下棋的材料。
但也不讨厌她。
波儿虽然只有十三岁,却比岳明高了半个头。
有一次,岳明叫她名字。
波儿忽然道:“你该叫我姐。”
岳明愣住。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高。”
“我比你大两岁!”
“可你比我矮。”
岳明不服气。
“年龄怎么能用个子算?”
波儿一本正经地道:“在我家就这么算。”
岳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波儿笑道:“叫一声听听。”
“不叫。”
波儿想了想,认真道:“那从明天起,我就不吃饭了。”
岳明一怔。
“你不吃饭,关我什么事?”
“当然不关你的事。”波儿笑眯眯地道,“我饿我的,你下你的棋。”
岳明只当她是在开玩笑,根本没放在心上。
谁知第二天早晨,波儿做好饭,却只给岳明和父亲盛了两碗。
岳明奇道:“你的呢?”
波儿道:“我不饿。”
到了中午,波儿又忙着做饭,自己却一口也不吃。
岳明终于有些着急。
“你到底吃不吃?”
波儿笑道:“不吃。”
“为什么?”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岳明瞪着她。
波儿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岳明想了半天,竟想不出什么办法。
他可以不吃饭,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波儿饿肚子。
终于,他低下头,小声道:
“姐。”
波儿侧过耳朵。
“什么?没听见。”
岳明咬牙。
“姐!”
波儿笑得弯下了腰。
岳明心里很委屈。
他堂堂十五岁男子汉,竟然认了个十三岁的姐姐。
偏偏这姐姐比他高,比他壮,还比他会干活。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反驳。
岳明不是不想帮忙。
他实在很想。
只是他很快发现,干活与下棋完全是两回事。
下棋只要脑子好使。
干活却还得有力气。
第一次砍柴,他挑了一根看起来最细的木头。
一斧头下去,木头没断,斧头却卡住了。
岳明用力拔。
拔不动。
他便用脚踩住木头,两手拼命往上提。
结果斧头突然松了。
岳明一屁股坐进柴堆。
波儿闻声赶来,见他满头木屑,忍不住笑出了声。
岳明板着脸。
“这斧头不好。”
波儿点头。
“是,是斧头不好。”
第二次挑水,他觉得两桶水太重,便只装半桶。
可扁担在肩上晃来晃去。
摇摇晃晃地走了不到十步,两只桶里的水便洒得所剩无几。
岳明很生气。
“这扁担也不好。”
波儿笑得直不起腰。
第三次烧火,岳明觉得柴火堆得越密,火自然烧得越旺。
于是他把灶膛塞得满满当当。
结果火没烧起来,浓烟倒先冒了出来。
岳明咳得眼泪直流。
波儿冲进灶房,把他拉了出来。
“你要把房子烧了吗?”
岳明灰头土脸地道:“我是在研究怎么烧得快些。”
波儿笑道:“那你研究出什么没有?”
岳明想了想。
“研究出柴不能塞太多。”
波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岳明却没有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读过那么多书,记得那么多棋谱,能算出十几步以后的棋路,却连一顿饭也做不好。
他一直以为,聪明便可以解决世上大多数难题。
如今才知道,世上许多事情,光靠聪明是不够的。
波儿看出他不高兴,便安慰道:
“你不会这些,也没什么呀。”
岳明道:“可你每天都要干。”
“我干惯了。”
“那我总不能白吃白住。”
波儿想了想。
“你不是教我识字了吗?”
岳明道:“可你也没学会几个。”
波儿噗嗤一笑。
“那是我笨,又不是你不好。另外我是你姐,当然要照顾你”
岳明更加说不出话了。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自己真正擅长的事情。
于是第二天,他又去了棋摊。
岳明从不赌棋。
有人问他,既然棋下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押些银钱?
岳明反问:“你若画了一幅好画,非要拿来换几文钱,才觉得画得好吗?”
那人听不明白。
岳明也懒得解释。
在他看来,下棋是一件极美妙的事情。
一盘好棋,便如一篇好文章,一首好诗。
若满脑子想着输赢多少银钱,未免糟蹋了它。
何况他也没有银钱。
不过这倒不是最要紧的原因。
他若有一百两银子,也一样不愿赌棋。
这天午后,棋摊上来了一位公子。
那公子约莫二十岁,穿着锦衣,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他姓钱。
至于叫什么,街上的人似乎都不大关心。
因为大家都叫他钱少爷。
钱少爷喜欢下棋。
尤其喜欢赢棋。
他每次来,身后总跟着一个清瘦的中年文士。
文士姓陆,是他的棋艺师傅。
陆先生棋下得很好。
至少比钱少爷好得多。
只不过钱少爷从不承认这一点。
他总觉得自己输棋,是因为师傅教得不好。
今日钱少爷听说街上出了个少年棋才,便特意来看看。
岳明正与一个老者对弈。
钱少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冷笑道:
“不过如此。”
岳明没有抬头。
“你说谁?”
“说你。”
岳明落下一子。
“哦。”
钱少爷等了半天,见他没有下文,反而有些不高兴。
“你不服?”
岳明道:“服。”
钱少爷一怔。
“你服什么?”
“你说不过如此,我便不过如此。”
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
钱少爷脸色一沉。
“既然如此,敢不敢跟本少爷下一盘?”
岳明看了看他身后的家丁。
又看了看那位陆先生。
他本来不想下。
但围观的人已经起哄。
“下呀!”
“让钱少爷见识见识!”
“听说这孩子从来没输过!”
有人故意大声道:“钱少爷,你可别输给一个孩子!”
钱少爷脸色更加难看。
岳明叹了口气。
“下就下吧。”
钱少爷坐下。
陆先生站在他身后。
棋局开始。
钱少爷执红先行。
开局几步,岳明便知道,这位钱少爷的棋艺比前几天那些人强不了多少。
但很快,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每当钱少爷准备落子,陆先生便轻轻咳嗽一声,或者用折扇点一点桌沿。
钱少爷就会改变主意。
有时陆先生甚至俯下身,低声说上几句。
岳明忍不住抬头。
“你们两个人一起下?”
钱少爷脸上一红。
“胡说!”
陆先生微微一笑。
“小兄弟,老夫不过随口说说。”
岳明点头。
“那你多说几句吧。”
围观者又笑起来。
钱少爷恨恨地瞪了岳明一眼。
可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棋下到中盘,他已经明显落了下风。
陆先生的神情却渐渐认真起来。
起初,他只是随意指点。
后来,他不再摇扇。
再后来,他索性把折扇收了起来,双眼紧盯棋盘。
岳明也开始认真了。
他发现陆先生的棋很有章法。
每一步都看似平淡,却暗藏后手。
若不是钱少爷时不时自作聪明,打乱师傅的安排,这盘棋恐怕还要难下许多。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道:“钱少爷,您这盘棋到底是谁下的?”
有人笑道:“师傅下棋,徒弟动手,也算一门本事!”
钱少爷恼羞成怒。
“都给我闭嘴!”
岳明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几个虎视眈眈的家丁。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赢不得。
赢了,恐怕要挨打。
为了赢一盘棋挨打,似乎不大划算。
他决定让棋。
但让棋也得有些讲究。
若是故意送掉一只车,未免太难看。
若是走出一步毫无道理的臭棋,更是糟蹋了整盘对局。
岳明想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办法。
他故意露出一处破绽。
这处破绽不大。
但只要陆先生看得出来,便能借机反攻,扭转局势。
岳明满意地落下一子。
陆先生忽然笑了。
“少爷,老夫想起一句古话。”
钱少爷道:“什么古话?”
“车到山前必有路。”
钱少爷眼睛一亮。
“好!那就让他看看本少爷的车!”
钱少爷依言挺车直入岳明腹地。
陆先生又指点了一步。
接着,他干脆伸手替钱少爷移动了一只棋子。
“这一手,正是要害!”
围观者屏住呼吸。
陆先生神情兴奋。
他已经看见了一条极其漂亮的进攻路线。
只要照着这条路走下去,黑棋必败无疑。
钱少爷哈哈大笑。
“小鬼!你不是很厉害吗?”
岳明没有回答,怒火在胸中燃烧。
他盯着棋盘。
忽然间,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惊喜。
他刚才为了让棋,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
可他竟然漏算了一步!
正是陆先生刚刚走出的那一步。
那一步看似凶狠,实际上却使红棋的一处要害失去了保护。
而岳明原先故意留下的破绽,竟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一个陷阱。
更奇妙的是,这个陷阱并非他有意布下。
它就在那里。
仿佛从棋局开始的第一步起,便一直静静等着有人发现。
岳明屏住呼吸。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一步。
两步。
三步。
七步。
十一步。
他越算,眼睛越亮。
这不是普通的反击。
这是一连串环环相扣的妙手。
弃子、引将、封路、牵制,最后绝杀。
红棋看似占尽优势,却再也没有一条路可以逃脱。
岳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妙的变化。
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棋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钱少爷不耐烦了。
“喂!你到底走不走?”
岳明没有理他。
他正在犹豫。
只要随便走一步,这盘棋便会按照原来的打算输掉。
他可以安然离开。
钱少爷高兴。
陆先生也高兴。
大家都高兴。
只有这盘棋不高兴。
岳明忽然觉得,一盘棋下到这个地步,竟然还有这样绝妙的变化,若是自己不把它走出来,实在对不起这盘棋。
可他又看了看钱少爷身后的家丁。
那几个人膀大腰圆。
一看就不是讲道理的人。
岳明咽了口唾沫。
他实在不想挨打。
但那一步棋,又实在太美。
他想了很久。
终于伸出手。
轻轻拿起一枚棋子。
落下。
“将军。”
陆先生先是一怔。
随即脸色大变。
钱少爷冷笑道:“将军又如何?本少爷……”
“别动!”
陆先生忽然喝道。
钱少爷吓了一跳。
陆先生俯下身,死死盯着棋盘。
过了许久,他缓缓坐直身子。
额头上竟渗出了汗。
“妙。”
他喃喃道。
“妙啊……”
钱少爷急道:“师傅,到底怎么了?”
陆先生没有回答。
他拿起棋子,试着走了一步。
岳明立即应了一步。
陆先生又试。
岳明再应。
如此反复数次。
陆先生忽然长叹一声。
“输了。”
钱少爷瞪大眼睛。
“怎么会输?”
陆先生摇头。
“无解。”
钱少爷道:“你再想想!”
陆先生仿佛没有听见。
他重新摆起刚才的棋势。
一遍。
两遍。
三遍。
忽然,他抬头望向岳明。
“这一手,你是早就算到了?”
岳明想了想。
老老实实道:“没有。”
陆先生一怔。
“那是……”
岳明道:“刚才才看见的。”
陆先生沉默许久。
忽然笑了。
“好,好!”
他越笑越大声。
“老夫下了三十年棋,今日才知道,棋还可以这样下!”
钱少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偏偏围观的人还在叫好。
“神童!”
“真是神童!”
“钱少爷,这回连师傅也输了!”
不知谁又喊了一句:
“少爷,您这不是一人输棋,是师徒二人一起输啊!”
众人轰然大笑。
钱少爷猛地掀翻棋盘。
棋子撒了一地。
“给我打!”
岳明一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
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把周遭包围个水泄不通。
没跑出几步,便被一个家丁揪住衣领。
岳明急忙道:“慢着!”
家丁冷笑。
“还有什么话说?”
岳明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家丁道:“老子不是君子!”
说着便挥拳打来。
岳明慌忙低头。
拳头擦着他的头顶过去。
他正要钻出人群,另一个家丁已经堵住了去路。
岳明暗暗叫苦。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在棋盘上算得那么清楚,如今面对这几个人,却连下一步该往哪里逃都不知道。
钱少爷在后面叫道:
“打!给我狠狠地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岳明回头。
波儿来了。
她原本是出来买盐的。
远远看见棋摊围着许多人,还以为岳明又在下棋。
等挤进人群,才发现几个大汉正围着他。
波儿脸色一变,立即冲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
一个家丁喝道:“滚开!”
波儿没有滚。
她一把拉住岳明,将他护在身后。
“他还是个孩子!”
钱少爷冷笑。
“孩子?他刚才不是挺厉害吗?”
波儿道:“下棋输了,就要打人?”
钱少爷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
“给我连她一起打!”
家丁伸手去抓岳明。
波儿猛地将他的手推开。
那家丁没想到一个姑娘竟有这么大力气,踉跄了一步。
另一个家丁见状,抬手便是一拳。
波儿本能地挡在岳明身前。
拳头重重打在她的肩头。
她闷哼一声,身子一歪。
岳明大叫:
“姐!”
他想去扶波儿,却被人推倒在地。
混乱中,不知谁又踢了一脚。
波儿忍着疼痛,死死护住岳明。
“别打了!”
她喊道。
“别打他!”
岳明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可以不怕父亲责骂,不怕挨饿,不怕走夜路。
可如今看着波儿为自己挨打,他竟吓得手脚冰凉。
幸好街上的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有人上前劝阻。
有人去喊巡街的差役。
钱少爷见事情闹大,骂骂咧咧地带着家丁走了。
岳明挣扎着爬起来。
“姐,你怎么样?”
波儿脸色有些发白。
却仍然笑了笑。
“没事。”
岳明看见她的衣袖被扯破了,肩头青了一大片,手臂上还有一道擦破的伤口,心里无比难受。扶着她站起来。
而那位棋艺高明的陆先生,此刻竟仍坐在棋摊旁边。
他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起来,重新摆回棋盘。
嘴里喃喃自语:
“若是车先退一步……”
“也不对……”
“原来如此……”
他仿佛完全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殴打。
岳明望着他。
忽然觉得那盘棋一点也不美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波儿的父亲还没有回来。
岳明找出药瓶,替波儿清洗伤口。
他的手有些发抖。
波儿坐在凳子上,忍着疼。
岳明用布蘸了药,轻轻擦在她手臂上。
波儿缩了一下。
岳明立即停手。
“疼?”
“一点点。”
“那我轻些。”
他果然轻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岳明低声道:
“姐。”
“嗯?”
“今天……”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波儿笑了笑。
“你下棋赢了?”
岳明点头。
“赢了。”
“那不是挺好吗?”
岳明没有回答。
波儿道:“你不是最喜欢赢棋吗?”
岳明摇头。
“我喜欢下好棋。”
波儿听不大懂。
岳明也没有解释。
他继续替她涂药。
涂到肩头时,波儿忽然伸手按住衣领。
“这里我自己来。”
岳明一怔。
“你自己怎么涂?”
“我能涂。”
“可你又看不见。”
波儿脸一下红了。
“我说我自己来!”
岳明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见波儿这样急过。
他想了想,便把药瓶递给她,转过身去。
“好吧。”
波儿低头整理衣裳,动作很轻,仿佛生怕被人看见什么。
岳明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会那么紧张。
他觉得姑娘家的心思,比棋局还难算。
过了片刻,波儿轻声道:
“好了。”
岳明转过身。
看见桌上的旧棋盘,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我屋里那些棋谱,是谁的?”
波儿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道:
“我弟弟的。”
岳明一怔。
“你还有弟弟?”
波儿点头。
“以前有。”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院外传来几声虫鸣。
波儿低着头,慢慢说道:
“我弟弟生下来,腿就不好。”
“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跑,也不能跟爹上山砍柴。”
“我娘嫌家里穷,又嫌弟弟是个累赘。”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她走了。”
岳明没有说话。
波儿继续道:
“那时候弟弟还小。我爹每天上山砍柴,我就在家里照顾他。”
“他虽然走路不方便,脑子却特别好。”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
“真的特别聪明。”
“他喜欢下棋。别人教他一遍,他就记住了。后来爹从旧书摊买回来几本棋谱,他天天抱着看。”
岳明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棋谱上的字,是他写的?”
波儿点头。
“他写字不好看。”
岳明道:“可是他想得很认真。”
波儿抬头看他。
岳明道:“那些注解虽然有些地方不对,但有些想法很有意思。”
波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岳明很少这样认真地夸一个人的棋。
波儿低下头。
嘴角带着一点笑。
可眼睛却慢慢红了。
“他那时候总说,等长大了,要去找天下最厉害的棋手下棋。”
“还说等他赢了,就带我和爹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她笑了笑。
“其实他连镇子都没出过。”
岳明问:“后来呢?”
波儿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
“后来,他生了一场病。”
“家里没钱请好大夫。”
“我爹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可还是没能留住他。”
岳明低下头。
他忽然明白,那间小屋为什么一直收拾得那么整齐。
也明白波儿为什么看见自己下棋,总喜欢站在旁边静静地看。
波儿轻声道:
“他走的时候,还不到十岁。”
岳明握着药瓶。
半晌没有说话。
波儿抬起头,努力笑了笑。
“你别难过呀。”
岳明道:“我没有。”
波儿看着他。
岳明又道:“真的。”
波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呀,明明比我大两岁,却跟个小孩子一样。”
岳明这次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桌上的药瓶。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波儿想了想。
“你饿了呀。”
岳明道:“就因为这个?”
波儿有些奇怪。
“这还不够吗?”
岳明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下的那盘棋。
那一步妙手,他算了十几步。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波儿为什么会给一个陌生人煮面,为什么肯让他住进家里,为什么会在别人打他时奋不顾身地冲过来,他却一步也算不明白。
他曾经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
现在,他忽然有些不敢确定了。
波儿见他不说话,便笑道:
“你要真想帮我,明天就教我认几个字吧。”
岳明点头。
“好。”
“还有,不许再跟人打架。”
岳明道:“我没打架。”
波儿瞪着他。
岳明想了想。
“是他们打我。”
波儿忍不住笑了。
岳明也笑了。
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姐,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姐姐。”
波儿怔了一下。
窗外,夜色渐深。
桌上的旧棋盘静静地摆着。
岳明忽然伸手,拿起那枚缺了角的红帅。
他想起白天那一步绝妙的杀棋。
那一步,实在漂亮。
漂亮得让他直到现在,仍然忍不住想再摆一遍。
可是,他又看见波儿手臂上的伤。
岳明慢慢放下棋子。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摆棋。
他忽然发现,原来有些棋,赢了也会后悔。
而有些事情,即使聪明绝顶,也未必算得清楚。
这一夜,岳明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