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72628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https://www.vava8.com/index.php?app=index&act=view&id=173663第三章 不战而胜
离家之后，岳明才知道，讨饭也是一门学问。
黑子告诉他，城西的王善人每逢初一十五施粥，城东的土地庙偶尔有人送馒头。街口卖烧饼的刘掌柜脾气虽坏，临近收摊时，却常把卖剩的烧饼送给乞丐。
至于那些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人，倒未必真的肯施舍。
“为什么？”岳明问。
“因为他们只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慈眉善目。”
岳明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黑子还教他，夜里睡觉要把鞋子压在身下，遇见恶狗不能跑，遇见恶人却一定要跑。
“恶狗为什么不能跑？”
“你跑，它就追。”
“恶人呢？”
“你不跑，他就打。”
岳明觉得这话也很有道理。
他忽然发现，黑子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懂得的东西却不少。
于是他决定教黑子识字。
黑子问：“识字能多讨几个馒头吗？”
“不能。”
“那学它做什么？”
“以后可以看书。”
“看书能多讨几个馒头吗？”
岳明想了半天，道：“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馒头？”
黑子反问：“你怎么满脑子都是下棋？”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继续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座热闹的小镇。
镇上正逢集市，街道两旁挤满了卖货的小贩。糖葫芦、烧饼、泥人、风车，叫卖声此起彼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黑子眼睛一亮：“有戏看喽！”
两人循声挤进人群。
原来是个走江湖的戏班子，正在街头表演。一个红脸大汉手持木刀，与一个白脸书生打得难解难分。
岳明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红脸的要输了。”
黑子奇道：“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往左边砍，那书生都往右边躲。可他偏偏还一直往左边砍。”
话音未落，白脸书生果然闪身一让，一脚将红脸大汉踢翻在地。
四周顿时喝彩声大作。
黑子看了岳明一眼：“你真厉害！”
岳明颇为得意。
可惜他得意得太早。
因为紧接着，那红脸大汉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
原来方才不过是戏文里的一段。
岳明有些失望。
“早知道他们是假打，我就不算了。”
黑子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黑子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便拉着岳明挤出人群，想找口水喝。
刚走到街边，便听见一声叹息。
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摆着个破竹篮。篮子里插着几只草编的蚂蚱、蜻蜓，还有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扎得活灵活现。
老人衣衫破旧，头发花白，身旁放着一根拐杖。一条腿僵直地伸在地上，另一条腿蜷着，似乎也不大灵便。看样子，便是靠编卖这些草虫讨生活的。
他低着头，不住地唉声叹气。
黑子走过去。
“老伯，你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两个少年。
“唉，倒霉，倒霉！”
“什么事这么倒霉？”
“帽子让人抢了。”
黑子一愣。
“帽子也有人抢？”
老人苦笑。
“我这帽子又不值几个钱。偏偏遇上个缺德的后生，见我腿脚不好，非要拿我取乐。”
黑子听得火冒三丈。
“真不是东西！连老人家的帽子也抢！”
岳明却蹲下来，问道：
“老伯，那人长什么模样？”
“二十来岁，长得挺壮实。”
“穿什么衣裳？”
“灰衣裳。”
岳明望了望街上。
穿灰衣裳的人可不少，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还有呢？”
老人想了想。
“腰上挂着个酒葫芦。”
“帽子是什么样的？”
“寻常布帽，灰不溜秋的，没什么特别。”
岳明又问：
“他往哪边去了？”
老人朝戏台的方向指了指。
“就往那边去了。人多，我也没看清。”
岳明站起身。
“走。”
黑子忙问：“去哪儿？”
“找帽子。”
“这么多人，怎么找？”
“先找穿灰衣裳、腰上挂酒葫芦的。”
黑子眼睛一亮。
“对呀！”
两人重新挤进人群。
黑子个子矮，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专门寻找腰间挂着酒葫芦的人。
岳明却没有跟着乱找。
他站在稍高的一块石阶上，朝戏台四周望去。
戏台前面挤得水泄不通，后面却稀疏一些。
黑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岳明身边。
岳明忽然问：
“黑子，你要是抢了人家的帽子，会往哪里跑？”
“当然跑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怕人追啊！”
岳明摇头。
“可那人为什么要抢帽子？”
黑子想了想。
“因为他坏！”
“他要是想偷东西，怎么不抢老伯的钱？”
“老伯哪有什么钱？”
“那他抢帽子做什么？”
黑子挠挠头。
岳明道：“他不是想要帽子，是想欺负人。”
“那又怎么样？”
“他既然不怕老伯追，就未必会跑远。说不定还在这里看戏。”
黑子恍然大悟。
“那我们就在这里找！”
岳明点头。
“而且他刚才往戏台这边走，多半也是来看戏的。”
两人分头寻找。
不多时，黑子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拉住岳明。
“找到了！找到了！”
“在哪儿？”
“那边！灰衣裳，酒葫芦，头上还有顶帽子！”
岳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一个年轻汉子站在戏台右侧，腰间挂着酒葫芦，头上戴着一顶灰布帽。
那汉子身材壮实，正仰着头看戏。
黑子咬牙道：
“就是他！我去把帽子抢回来！”
岳明一把拉住他。
“你怎么知道就是他？”
“老伯说的全对上了！这样的帽子满街都是，穿灰衣裳也有很多。但带酒葫芦的人只有他一个。”
岳明说“好。不过别急，我先想个办法。把帽子抢回来。”
黑子吓了一跳。
“你疯了？他那么壮，我可打不过！”
“谁叫你跟他打了？”
“不打怎么抢？”
岳明没有回答。
他朝四周看了看，目光忽然停在那汉子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壮汉。
壮汉比寻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厚，双臂粗壮，正聚精会神地看戏。
岳明望望壮汉，又望望那年轻汉子。
忽然，他眼睛一亮。
“黑子，过来。”
他凑到黑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黑子听完，瞪大了眼睛。
“这也行？”
“试试不就知道了？”
“万一被发现呢？”
“那就跑。”
黑子想了想。
“你倒说得轻巧！”
岳明笑道：
“放心，我替你跑。”
黑子又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好！”
两人悄悄退到人群外。
岳明找来一截细绳。
黑子把绳子绕过头顶，从下巴底下系住，远远看去，倒像是戴着一顶有系绳的帽子。
只是绳子上面空空的，并没有帽子。
岳明看了看，忍不住笑起来。
“像个牵马的笼头。”
黑子瞪了他一眼。
“还不是你想的馊主意！”
岳明忙道：
“好，好。等会儿你把帽子戴上，就看不出来了。”
黑子点点头。
两人又回到戏台旁。
黑子悄悄挤到恶汉身后、那魁梧壮汉身前。
他身子瘦小，被壮汉挡得严严实实，后面的人只顾着自己抻长了脖子看戏，谁也不曾注意，这里有个小鬼。
岳明则退到不远处的人群外，站在黑子一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
他朝黑子望了一眼。
黑子微微点头。
台上锣鼓声渐急。
红脸大汉挥舞大刀，将白衣书生逼得连连后退。
书生退到台边，眼看已无路可退。
台下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红脸大汉一声暴喝，举刀便劈！
白衣书生纵身跃起，在半空翻了个跟头。
就在这一瞬间，黑子动了。
他猛地出手，一把摘下年轻汉子头上的帽子，将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那汉子只觉得头顶一凉。
伸手一摸。
帽子没了。
他猛地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看戏看得入神。
壮汉旁边，还有个小乞丐。
小乞丐头上戴着一顶灰布帽，下巴底下还系着根细绳。
汉子看看小乞丐，又看看壮汉。
帽子倒有几分相似。
可这样的帽子满街都是，谁知道是不是方才戴在自己头上的那顶？
况且，那壮汉肩宽背厚，拳头几乎有他的两个大。
汉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黑子却忽然仰起脸来，指了指自己下巴底下的绳子，一本正经地道：
“你这人真傻！早该像我这样，把帽子用绳子拴住，不就不会丢了吗？”
汉子气得脸色铁青，仔细一看，那帽子上竟似乎真有根系绳。再看看小乞丐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以及他身后铁塔般的壮汉，终究没敢发作。
这时，岳明见黑子得手，马上分开人群往外跑，边跑边喊“闪开，闪开”。
黑子顺手一指。
“哎！拿了你的帽子的人好像往那边跑了！”
汉子连忙转头。
只见一个瘦小少年正朝远处飞奔而去。
汉子顾不得多想，拔腿便追。
岳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身子瘦小，跑得却不慢，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又从巷子另一头溜了出去。
那汉子追出两条街，忽然想明白了。
这小子手里根本没有帽子！
自己分明是被那两个小鬼耍了。
可越是想明白，心里越是窝火。
他咬牙切齿，反倒追得更紧了。
“小兔崽子！今天非抓住你不可！”
另一边，黑子见汉子跑远，立刻摘下帽子，钻出人群。
他一路小跑，回到墙根下。
老人还坐在那里唉声叹气。
黑子走到他面前，将帽子往他怀里一放。
“老伯，你的帽子！”
老人愣住了。
他拿起帽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这不是我的帽子吗？”
黑子笑道：
“当然是你的！”
老人抬起头。
“小兄弟，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黑子想了想，挺起胸膛。
“我偷回来的！”
老人愣了愣，正要再问，黑子已经转身跑了。
他还得去找岳明。
可等他跑回戏台，哪里还有岳明的影子？
黑子找遍了附近几条街，直到天黑，也没有找到。
他哪里知道，岳明早已被那汉子追出了镇子。
就在黑子忙着归还帽子的时候，岳明却还在拼命逃跑。
岳明钻过一条小巷，又翻过一道矮墙，谁知那汉子竟还在后面紧追不舍。
他不敢回头，只顾着哪里有路便往哪里钻。
穿过菜地，绕过树林，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等身后的叫骂声终于听不见了，岳明才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大口喘气。
他喘了半天，忽然发现四周都是陌生的田野。
远处炊烟袅袅，却不知道哪一缕才是刚才的小镇。
岳明愣住了。
“糟了！这回真跑远了。”
找了两天，岳明仍然没有找到黑子。
他想起黑子教过自己的讨饭诀窍，便走到一户人家门前。
“有人吗？”
一个妇人开了门。
岳明拱手道：
“在下岳明，路过贵地，腹中饥饿，不知可否借些饭食？”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是来讨饭的？”
“正是。”
“讨饭还这么多废话！”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岳明站在门外，想了半天。
看来讨饭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又试了几家。
有的人不理他，有的人骂他，有的人干脆放狗赶他。
他无奈，只能饿着肚子继续向前走去。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吆喝。
似乎又是一座小镇。
岳明摸了摸肚子，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