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月明 第二章 英雄每逢屠狗辈
夜色渐深。岳家书房里,灯烛已经添过两回,岳老爷的脸色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阴沉。
书房陈设古雅,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字画,只是纸色早已泛黄。窗边的书架上堆满经史典籍,桌角一只青瓷笔洗却缺了口。
岳家昔日也是当地望族,如今虽已家道中落,诗书传家的规矩却半点未改。
私塾的孔先生坐在下首,捧着茶盏,摇头叹息。
“岳公,令郎天资之高,老朽平生罕见。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他心思全不在圣贤书上。整日沉迷象棋,摆弄那些车马炮,连讲堂上都敢偷偷排兵布阵。”
岳老爷皱眉。
“下棋也就罢了,难道连书也不读?”
“读倒是读,而且过目不忘。可他偏偏喜欢拿圣贤的话胡乱解说,还学老朽的声音讲课,连咳嗽、踱步的模样都学得一般无二!”
先生越说越气。
“前日老朽有事迟到,他竟冒充老朽,给学生讲起了《孟子》。老朽教他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却问,既然如此,何不‘妻吾妻,以及人之妻’!岳公,你听听,这成何体统!”
岳老爷脸色铁青。
“还有!”先生愤愤道,“他竟问老朽,若有个人说‘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假话’,那么他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岳老爷怔了怔。
“那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孔先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老朽罚他抄了二十遍《论语》。”
岳老爷想了想,仍不死心。
“可那人究竟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孔先生放下茶盏。
“岳公,令郎今日又逃了学。老朽寻遍学堂内外,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岳老爷重重一拍桌案。
“逆子!整日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我岳家世代忠良,怎会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孙!”
一旁坐着个青袍术士,始终没有开口。
此人自称游历四方,略通相术,腰间悬着一只旧葫芦,面前摆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岳老爷余怒未消,忽然转向他。
“先生既精通命理,不妨替犬子算上一卦。老夫倒要看看,这逆子将来究竟能有什么出息!”
术士问过岳明的生辰八字,闭目掐算良久。
忽然,他睁开双眼,神情竟有些惊异。
“奇哉,奇哉!”
岳老爷忙问:“如何?”
术士缓缓道:“贫道行走江湖数十年,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聪颖绝伦之人。令郎日后所学所悟,恐怕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岳老爷先是一怔,随即喜形于色。
“当真?”
“只是……”
术士停了下来。
岳老爷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
“只是什么?”
术士望着桌上的铜钱,沉默片刻,终于叹道:
“只可惜,此子不走正途。一生杀孽极重,恐怕……要有无数人命丧其手。”
“胡说!”
岳老爷霍然起身。
“我岳家乃岳武穆之后,世代以忠义立身!岂容这等逆子败坏门风!”
他怒气冲冲地望向门外。
“来人!把那孽障给我找回来!”
而此时此刻,十余里外的山道上,一个少年正迎着晚风,快活地奔跑。
他不知道家中有人正在为他的命运争吵,更不知道那几枚铜钱究竟算出了什么。
他只觉得,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连天上的星星都比往日明亮了许多。
他跑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后的灯火。
这才停下脚步,长长舒了口气。
天下之大,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这感觉实在不错。
至于明天吃什么,他还没来得及想。
第二天,他就开始想了。
因为他饿了。
岳明遇见黑子的时候,黑子正被一条狗追着跑。
狗很大。
黑子很小。
狗跑得很快。
黑子跑得更快。
可惜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
黑子一声惨叫,跌倒在地,小腿已被咬出几道血口。
狗还要扑上去。
忽然,一块石头飞来,正打在狗的鼻梁上。
狗痛得嗷了一声,转头便扑向岳明。
岳明早已爬上路旁一棵树。
狗在树下狂吠。
岳明坐在树枝上,笑嘻嘻地望着它。
“好狗,好狗。可惜脾气不大好。”
狗自然听不懂。
它只知道树上这个人刚刚打了自己。
于是叫得更凶。
黑子趁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逃到远处。
“你快下来!”他喊。
岳明道:“下来做什么?让它咬我?”
“那你怎么办?”
“等它不叫了再说。”
狗足足叫了半个时辰。
岳明就在树上坐了半个时辰。
后来狗累了,终于夹着尾巴走了。
岳明这才下来。
黑子坐在路边,用一块破布裹着伤腿。
他脸黑,手黑,衣裳更黑。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
岳明问:“你叫什么?”
“黑子。”
“倒是个好名字。”
“哪里好?”
“省得别人认错。”
黑子瞪了他一眼。
岳明又问:“那狗是谁家的?”
“牛二家的。”
“牛二是谁?”
“镇东头杀猪的。”
“怪不得养这么凶的狗。”
黑子道:“它不光凶,还专咬穷人。”
岳明笑了。
“狗还分得清穷人富人?”
“富人有肉喂它,穷人没有。”
岳明想了想,觉得这话颇有道理。
他又看了看黑子的伤腿。
“疼不疼?”
“废话。”
“饿不饿?”
黑子不说话了。
岳明道:“我也饿。”
黑子道:“那又怎样?”
岳明望着牛二家的方向。
“那条狗倒是挺肥。”
此后两天,岳明和黑子一直在看狗。
两人躲在牛二家院墙外的树林里,饿了便摘些野果充饥,渴了就到山涧里喝水。
岳明起初不认得哪些果子能吃,黑子便一样样指给他看。
有一种果子,红得十分好看。
岳明刚伸手去摘,黑子便拦住了他。
“这个不能吃。”
“为什么?”
“吃了肚子疼。”
“你怎么知道?”
“吃过。”
岳明看了他一眼。
“疼得厉害?”
“疼得在地上打滚。”
“那你还活着?”
黑子白了他一眼。
“废话!”
岳明点点头。
“看来也不一定会死人。”
黑子赶紧把他拉走。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想试!”
两人又回到树林里,继续看狗。
牛二家的黑狗又高又壮,凶得很。
它见人便吠,见了猫兔更是穷追不舍。前日一只野兔从院墙外窜过,它竟追出了二里地。
岳明看了两天,终于有了主意。
第三日黄昏,两人在树林里挖了个浅坑,坑上铺着一张旧渔网,四周用树枝和落叶掩住。
黑子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这能行吗?”
“应该能。”
“什么叫应该?”
“就是还没试过。”
黑子瞪大眼睛。
“你拿我试?”
岳明笑道:“放心,你又不是狗。”
黑子还想说话,岳明已把一根粗木棍塞进他手里。
“你躲到那边去。等我叫你,你就出来。”
“你怎么叫?”
岳明没有回答。
他伏在草丛里,忽然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
黑子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兔子。”
“你?”
“受伤的兔子。”
黑子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还有这本事?”
岳明颇为得意。
“我连孔先生都学得像,何况一只兔子?”
不多时,牛二家的黑狗果然来了。
它竖着耳朵,循声钻进树林。
岳明藏在树后,又学了两声兔子的惨叫。
黑狗立即扑了过去。
眼看就要踏上渔网,它却忽然停住了。
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
岳明心里一沉。
黑狗似乎闻出了不对。
它绕着陷阱走了半圈,竟不肯再往前一步。
岳明又叫了两声。
黑狗只是站着,警惕地望向草丛。
岳明暗暗着急。
再叫下去,只怕连牛二都要引来了。
正在这时,黑狗身后的树丛忽然一动。
黑子钻了出来。
他双手握着那根粗木棍,蹑手蹑脚地走到黑狗身后。
岳明看得心惊。
这小子要做什么?
黑子举起木棍。
狠狠一挥!
砰!
一棍正打在黑狗屁股上。
黑狗惨叫一声,猛地向前窜去。
脚下一空。
扑通!
连狗带网,一齐跌进坑里。
黑子高兴得跳了起来。
“成了!成了!”
岳明却急忙喊道:
“别过来!”
原来那坑挖得并不深。
黑狗在坑中挣扎了几下,竟把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黑子吓得连退三步。
岳明一把抓住预先系在树上的绳索,用力一扯。
渔网猛地收紧,将黑狗兜在其中。
黑狗越挣扎,网缠得越紧。
两人合力拉住绳索,绕着树干缠了几圈,这才把黑狗牢牢困住。
黑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岳明也累得满头大汗。
过了半晌,岳明忽然问:
“谁让你打它的?”
黑子道:“你不是让我帮忙吗?”
“我让你等我叫你!”
“我等了呀。”
“我什么时候叫你了?”
黑子理直气壮。
“你一直在叫!”
岳明怔住。
黑子又道:
“叫得跟兔子似的!”
岳明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
黑子也笑了。
两人越笑越厉害。
只有坑里的黑狗,一点也笑不出来。
夜色渐深。
山坡上升起了一堆火。
火上烤着肉。
黑子咬下一大块,烫得直吸凉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岳明笑道: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黑子含糊不清地道:
“你不是人?”
岳明一怔,随即大笑。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把肉分着吃了。
黑子忽然问:
“你为什么帮我?”
岳明道:“我也饿。”
“就为了吃肉?”
岳明想了想。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岳明望着火光。
“我不喜欢那条狗。”
黑子道:“就因为它咬了我?”
岳明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黑子,你会下象棋吗?”
“不会。”
“识字吗?”
“不识。”
“那你会什么?”
黑子想了半天。
“讨饭。”
岳明点头。
“这本事倒也不坏。”
黑子道:“你会吗?”
“不会。”
“那你明天吃什么?”
岳明沉默了。
黑子见他不说话,忽然笑了。
“你连讨饭都不会,还敢离家出走?”
岳明想了想,也笑了。
“所以我才要跟你交朋友。”
黑子问:“跟我交朋友有什么好处?”
岳明道:“你教我讨饭,我教你下棋。”
黑子摇头。
“下棋又不能当饭吃。”
岳明望着他,笑道:
“那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