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月明
第一章 风雪困龙局
塞北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朔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从关外茫茫荒原上呼啸而来,越过起伏的山峦,扑向山脚下的一座小镇。远远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镇口几株枯树,尚在风雪中露出些许黝黑的枝干。
小镇名叫朔风镇。
镇子不大,东西不过一条长街,南北只有几条窄巷。镇上居民大多以放牧、贩马和接待过往客商为生。每逢冬日大雪封山,往来的商旅便少了许多。寻常这个时节,家家闭门围炉,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人,也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整张脸藏进皮袄里。
然而今年,却有些不同。
三日前,镇上突然来了十几个佩刀携剑的外乡人。
第二日,又来了三四十个。
到了第三日,连镇外的马厩都住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锦衣华服,气度不凡;有的粗布短褐,腰悬长刀;还有几个光头和尚,身披袈裟,手中却提着沉甸甸的铁禅杖。更有几名身材瘦小的汉子,脚步轻捷,眼神闪烁,一看便不是寻常商旅。
镇上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有好事者悄悄打听,才知道这些人竟大多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名门正派的掌门、长老,以及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
至于他们为何齐聚这座偏僻小镇,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为了争夺一件稀世珍宝。
有人说是为了观看一场百年难遇的棋局。
还有人说,这些人是来杀一个人的。
说到最后一种传闻时,说话的人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四下张望一番,才敢继续说下去。
镇上只有一家酒肆,名叫迎风楼。
说是楼,其实只有一层。三间瓦房连在一处,前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酒”字。每逢大风,酒旗便被吹得猎猎作响,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迎风楼的掌柜姓胡,五十出头,生得圆脸大肚,平日最爱坐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
胡掌柜经营酒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
这几日,楼内二十几张桌子早已坐得满满当当,连窗边、门口都添了临时拼凑的座位。酒坛堆得比人还高,灶间的火从早到晚不曾熄过。
胡掌柜养在后院的肥羊,更是一只接着一只地进了锅。
到了这日午后,他亲自跑到灶房,看着案板上最后半只羊,心疼得直咂嘴。
“这可是留着过年的!”
厨子满头大汗,手里的刀却没有停。
“掌柜的,您前天杀第一只羊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胡掌柜愣了一愣,忽然眉开眼笑。
“那便杀!全杀了!羊没了还能再养,银子可不是天天有人送上门来的!”
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一声粗豪的吆喝。
“掌柜的!再来二十斤羊肉,五坛烧刀子!”
胡掌柜连忙答应,回头又补了一句:
“酒里可不许掺水!”
厨子奇道:“掌柜的,您以前不是说……”
“以前是以前!”
胡掌柜正色道:“这些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岂可慢待?”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二十年来往酒里掺水的另有其人。
酒肆内,炭火烧得正旺。
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的香气、烈酒的辛辣和湿皮袄烘烤时散发的气味。几十条汉子围桌而坐,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划拳斗酒,有的拍案大笑,还有几人为了江湖上某位高手究竟排名第几,争得面红耳赤。
刀剑横七竖八地搁在桌边。
酒碗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一名满脸虬髯的大汉喝得兴起,忽然将酒碗往桌上一顿。
“诸位!你们说,这次三绝书生设下困龙局,那鬼见愁究竟敢不敢来?”
这一句话出口,附近几桌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一个青衣老者捋了捋胡须,道:“鬼见愁虽说武功盖世,却也未必敢闯三绝先生的奇门绝阵。”
“不错!”旁边一人附和道,“三绝先生精通棋道、奇门遁甲与周易象数,号称三绝。听说他这次布下的困龙局,变化无穷,任你武功再高,入局之后也只能任人摆布。”
“那可未必。”
角落里有人冷冷地接了一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黑衣汉子,面色蜡黄,背负一柄长剑。
那汉子慢慢喝了一口酒。
“你们莫非忘了,三年前,天下第一刀客金刀无敌霍天雄,是怎么死的?”
酒肆中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
霍天雄的名字,在北方武林可谓无人不知。
此人一柄金背大环刀纵横江湖二十余年,出刀如电,势若奔雷。十年前泰山论武,连败十八名刀道高手,自此被公推为天下第一刀客。
可是三年前,他死了。
死在自己的金刀旁边。
有人说,他与鬼见愁大战三百回合,终于力竭而亡。
也有人说,他只出了一刀。
鬼见愁却连手都没有抬。
究竟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没有人知道。
因为在场的人,几乎都死了。
青衣老者沉默片刻,道:“霍天雄固然了得,可他毕竟只是个使刀的。天下武学博大精深……”
“那么,天下第一剑客柳无痕呢?”
黑衣汉子又问。
青衣老者不说话了。
柳无痕也死了。
那一战发生在华山绝顶。
据说两人从日出斗到日落,剑气纵横,飞沙走石。最后柳无痕长剑折断,倒在雪中,胸前只留下一道极细的伤口。
从此,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再也无人敢认。
黑衣汉子将酒一饮而尽。
“天下第一刀客死了。”
“天下第一剑客也死了。”
“如今还有谁敢说,自己的武功天下第一?”
酒肆中一时无人应声。
良久,虬髯大汉才哼了一声。
“照你这么说,那鬼见愁岂不是神仙?”
“神仙?”
黑衣汉子忽然笑了。
“神仙未必有他可怕。”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头饮酒,再不言语。
这时,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插嘴道:“我倒听说过,这鬼见愁根本不是人!”
“哦?”
“他能腾云驾雾!”
“胡说!”
“谁胡说了?我师叔亲眼见过!那鬼见愁双脚离地,凌空飞起,转眼便越过了一座山头!”
“轻功练到绝顶,凌空飞渡,也不足为奇。”
“那掌心雷呢?”
年轻汉子越说越兴奋。
“听说他只需把手一抬,轰的一声,几十丈外的人便应声倒地,连暗器都看不见!”
旁边一个胖和尚摇头道:“阿弥陀佛。如此邪术,实在有伤天和。”
“何止如此!”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听说他还会起死回生、断肢再续,甚至返老还童!”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返老还童?”
“不错!十几年前,有人见过鬼见愁,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可前些日子,关中有人见过他,却说他不过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莫非真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
“仙丹倒未必有。”
一个瘦小汉子阴恻恻地道:“不过他若真能返老还童,诸位可知道是用什么法子?”
“什么法子?”
瘦小汉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
“换命。”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酒肆里却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那瘦小汉子见众人听得入神,越发得意,正要继续编排,忽听一个年轻弟子大声说道:
“怕什么!这次有三绝书生坐镇,定能替天下武林除去此害!”
啪!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重重落在他脸上。
年轻弟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满眼茫然。
出手的是他身旁一位紫袍老者。
老者须发花白,双目炯炯,一看便是颇有身份的人物。此刻却脸色煞白,额头上竟渗出细细的汗珠。
“孽障!住口!”
年轻弟子委屈道:“师父,弟子说错了什么?”
啪!
又是一记耳光。
紫袍老者压低声音,怒道:“你还敢说!”
周围几桌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有人会过意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轻弟子仍是一头雾水。
“师父,咱们此番前来,不就是助三绝先生……”
“闭嘴!”
紫袍老者几乎跳了起来。
他急忙朝四周拱手,赔笑道:“小徒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诸位莫怪,诸位莫怪!”
一名矮胖汉子笑道:“陈掌门,令徒不过说了三绝先生的名号,何必如此动怒?”
陈掌门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还说!”
矮胖汉子一怔,忽然也变了脸色。
他连忙端起酒碗,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仿佛要把刚才那句话重新咽回肚子里。
原来,江湖上这些年流传着两句令人闻之色变的话。
第一句,叫作“逢一必杀”。
第二句,叫作“逢三必杀”。
所谓逢一必杀,指的是各大门派的首席弟子、掌门大弟子。十余年来,不知多少名门正派的得意传人惨遭鬼见愁的毒手。
至于逢三必杀,则是近些年才传出来的规矩。
凡名号中带有“三”字的人物,一旦被鬼见愁盯上,便很难活过三日。
江湖上有人不信邪。
后来,那些人都死了。
陈掌门这才转向徒弟,咬牙切齿地道:“从今往后,不许再提那个字!”
年轻弟子小心翼翼地问:“哪个字?”
陈掌门气得胡须乱颤。
“就是二后面、四前面那个字!”
年轻弟子恍然大悟。
“那以后该怎么称呼三绝先生?”
陈掌门扬起手来。
年轻弟子连忙抱住脑袋。
“二加一绝先生!二加一绝先生!”
酒肆中顿时哄堂大笑。
连那几个方才念佛的和尚,也有两个忍俊不禁。
陈掌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终究没有再动手,只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
笑声稍歇,店小二恰好端着一大盘羊肉从旁经过。
一名酒客拉住他。
“小二哥,听说这次困龙局,还有彩头?”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闻言却来了精神。
“客官,这您可问对人了!小的虽然没见过那局,却听前日来的几位大爷说,二加一绝先生这次拿出了一件稀世珍宝,叫作赤曜星髓!”
他说到“二加一绝先生”时,还特意朝陈掌门那边看了一眼。
陈掌门满意地点了点头。
酒客问:“什么宝贝?”
“听说是天外陨星里取出来的,通体血红,夜里还能发光!有人说佩在身上能百毒不侵,有人说能延年益寿,还有人说,若是得了它,便能参透长生不老的秘密!”
“胡扯!”
一个白衣书生冷笑道:“若真有长生不老的宝贝,二加一绝先生自己留着便是,何必拿出来送人?”
店小二嘿嘿一笑。
“这小的可不知道。不过听说,只要有人能破了困龙局,那宝贝便归谁所有。”
“若破不了呢?”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听说……”
他迟疑片刻,才低声道:
“就再也出不来了。”
酒肆中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有人忽然问道:
“既然如此,那二加一绝先生,为何还要广邀天下英雄?”
黑衣汉子放下酒杯。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谁?”
“鬼见愁。”
窗外风雪愈急。
一阵狂风掠过屋檐,吹得门窗格格作响。
黑衣汉子望着炉中跳动的火苗,缓缓道:
“据说三绝先生有一位至亲,死在鬼见愁手中。”
“这些年来,他遍访名师,苦研棋道、机关与象数之学,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替那人报仇。”
“鬼见愁武功太高。”
“高到无人能敌。”
“既然武功杀不了他,就只能用别的法子。”
有人问:“什么法子?”
黑衣汉子抬起头。
“让他自己走进死路。”
他说得平静。
却没有人笑。
因为他们都知道,三绝书生若真要杀一个人,绝不会只凭一腔血勇。
他的棋,天下无双。
他的阵,变化莫测。
他的易学,号称能推演万象。
这样一个人,花费数年心血布下的局,自然不是寻常江湖把戏。
更何况,这局还有一个名字。
困龙。
龙若入局,尚且难逃。
何况是人?
然而鬼见愁究竟是不是人,江湖上至今也没有定论。
有人说他是鬼。
有人说他是魔。
也有人说,他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
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
鬼见愁若要杀人,便很少有人能够活下来。
因为他的名字,本来就是这个意思。
连鬼见了他,都要发愁。
酒肆东南角,靠窗的一张小桌旁,独自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穿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头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桌上只有一壶酒、一碟花生米,腰间既无佩刀,也无长剑。
他从午后便坐在那里,既不与人攀谈,也不参与争论,只偶尔端起酒杯,慢慢饮上一口。
满堂豪杰说起鬼见愁时,他一直没有抬头。
有人说鬼见愁杀人如麻。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
有人说鬼见愁腾云驾雾。
他又喝了一口酒。
等到有人说鬼见愁能够起死回生、返老还童时,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也不知是想笑,还是觉得酒有些酸。
酒肆中,众人渐渐又议论起来。
陈掌门端着酒碗,心中却仍有些不自在。
方才他被鬼见愁的名号吓得失了方寸,当众连打徒弟两个耳光,惹得满堂哄笑。此刻想来,实在有损一派掌门的颜面。
他见众人说来说去,仍是那些江湖传闻,忽然心念一动,决定也说上几句,吓一吓这些方才取笑自己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依老夫看来,鬼见愁此次必来无疑!”
有人问道:“陈掌门何以如此肯定?”
陈掌门捋了捋胡须,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那鬼见愁何等狂傲?如今有人设下困龙局,指名道姓要取他的性命。以他的性子,岂肯示弱于天下英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陈掌门见自己这番话颇得赞同,越发来了精神。
他故意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
“依老夫看,他不仅会来……”
“说不定,早就来了。”
有人笑道:“陈掌门莫不是说,那魔头此刻已经到了朔风镇?”
陈掌门微微一笑。
“何止朔风镇?”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
“说不定,此刻就在这迎风楼里。”
他又缓缓扫视众人,一字一句地道:
“就在你我之间。”
满堂笑声,忽然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豪客们,一个个闭上了嘴。
有人下意识地握紧刀柄。
有人悄悄打量起邻桌的客人。
还有人想起自己刚才骂过鬼见愁,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偌大的酒肆,竟渐渐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只有炉中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簌簌发抖。
靠窗的灰袍男子,仍旧没有抬头。
只是伸出手,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酒肆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阵寒风卷着雪花扑了进来。
众人心头一紧,齐齐朝门口望去。
门外走进一名女子,身披素色斗篷,脸蒙轻纱,身后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仆。
有几人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兵刃。
女子却似乎没有察觉满堂异样的目光。
她刚进门,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
靠窗的灰袍男子,手中的酒杯忽然停住了。
是她!
十几年了。
他竟然还记得这声音。
一股难以言说的欢喜,猛地涌上心头。他几乎立刻便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像许多年前那样,笑嘻嘻地叫她一声姐。
可是,他终究没有动。
他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忽然又有些迟疑。
这些年来,他不知多少次盼望着能够再见她一面。如今她真的来了,他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怕的不是见她。
而是见了她以后,那些好不容易藏起来的心事,又会一件件翻出来。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尚未出嫁的姑娘。
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也一直希望她过得很好。
只是有些事情,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女子进门后,先替老仆拍了拍肩上的积雪。
“福伯,冷坏了吧?”
老仆连忙道:“夫人,老奴不冷。倒是您,这一路风雪……”
“我没事。”
女子微微一笑。
“你年纪大了,往后可不许再跟着我受这样的苦。”
“夫人说哪里话。老奴伺候您多年,跟着您,心里才踏实。”
女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扶着他在火炉旁坐下,向店小二要了两碗热茶。
“先喝些热的,暖暖身子。”
她将一碗茶递给老仆,又轻声叮嘱:
“慢些,烫。”
灰袍男子看在眼里,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酸意。
他竟有些嫉妒那个老头儿。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人家一把年纪,冒着风雪陪她赶路,喝碗热茶又怎么了?
难不成自己还要过去抢那碗茶?
他忍不住笑了笑。
可是笑过之后,心里却依旧酸溜溜的。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受伤卧床,她也曾这样端来汤药,坐在床边,叮嘱他慢些喝。
那时候,他还故意把药喝得很慢。
只盼她能多坐一会儿。
如今十几年过去,他会的本事多了,见过的人多了,连天下英雄都不放在眼里。
偏偏还是会为了她递给别人的一碗茶,生出这般没出息的心思。
他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自己这些年来,别的本事倒长进不少,唯独这吃醋的毛病,竟半点也没改。
他又偷瞄了福伯一眼。
忽然觉得,这老头儿实在有福气。
能够陪她说话,陪她赶路,听她嘘寒问暖。
这些在别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自己却已经十几年不曾有过。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酸意,渐渐又化作一丝怅然。
此时,酒肆中的客人见进来的不过是一名女子与老仆,也渐渐放下心来。有人重新端起酒杯,有人低声交谈,只是说话声比先前小了许多。
灰袍男子端起酒杯,正要饮下,忽听邻桌传来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声音。
“咦?那不是……”
“嘘!”
说话的是两个中年汉子。
二人衣着寻常,腰间也没有佩刀,看起来与普通客商并无不同。只是坐姿端正,目光锐利,虽然一直低头饮酒,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
其中一个面色微变。
“三太子妃怎么来了?”
另一个皱了皱眉。
“我怎么知道?”
“殿下可知道此事?”
“多半不知道。这里鱼龙混杂,又有那魔头的消息,万一出了差池……”
“要不要过去请安?”
“你疯了?”
那人低声斥道:“太子妃既然微服而来,自然不愿张扬。你我只管暗中保护,千万别惊动了她。”
另一人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却悄悄挪了挪身子,一人留意门口,一人留意堂内。
灰袍男子听得清清楚楚。
三太子妃。
这四个字,他自然知道。
他甚至知道,她这些年来过得很好。
可当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他心里仍旧微微一沉。
他低头看着酒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早已嫁人。
这原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难道别人连提都不能提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
却压不住心里那一点酸楚。
不远处,女子正低声与福伯说着什么,偶尔轻轻一笑。
灰袍男子望着她,心里忽然又暖了起来。
她还是这样。
对谁都温柔。
当年如此,如今亦然。
他曾经为这份温柔欢喜过,也曾经为这份温柔难过。
因为他慢慢明白,她待自己好,并不意味着自己在她心里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可是明白归明白。
若能再听她说上一句话,再见她笑上一笑,他仍旧觉得欢喜。
他静静地望着她。
仿佛只要这样望着,便已足够。
酒肆另一头,有人又高声谈起鬼见愁。
“那魔头倘若敢来,今日定叫他有来无回!”
“不错!天下英雄齐聚于此,难道还怕他一个人不成?”
灰袍男子嘴角微微一动。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实在有趣。
方才说起鬼见愁,个个谈虎色变。
如今酒喝得多了,胆子倒也跟着大了起来。
他正想再听听这些英雄豪杰还有什么惊人之语,却见女子伸手替福伯拢了拢衣襟。
他的目光便又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天下英雄。
绝世武功。
困龙奇局。
这些东西,他原本都很有兴趣。
可是现在,他只想多看她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偷偷望着她。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心气却比天还高。
总觉得只要自己肯用心,天下便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后来,他学会了许多本事。
有些本事,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有一件事,他始终没能办到。
他端起酒杯,轻轻笑了笑。
窗外风雪正紧。
屋内酒香依旧。
那女子坐在炉火旁,眉眼隐在轻纱之后。
他望着她,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另一个夜晚。
那时没有风雪。
也没有满堂英雄。
只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怀着满腔雄心壮志,独自走在月色之下。
那一年,他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