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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sp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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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2 00:38

我的德国情人

我的德国情人  

- realspiro

 

记不清在什么地方,偶尔读到两句诗:“我与旧事归于尽, 来年依旧迎花开”。很多人在新年的时候用这句来祝福自己和亲友忘掉过去一年里的不快,以平和之心迎接新的一年。

 

这让我想起两部90年代初的电影, 虽然很好看, 但它们让我亲身感受过难以忍受的彻心彻骨的痛。不知为什么,现在这两句诗又让我想起了那时经受过的难以忍受的彻心彻骨的痛。这两部电影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未必算得上最顶尖的好电影,但以我的个人经历,它们给我的震动是最大的。

 

第一部电影,是我曾经在歌的故事续集里说到过的《滚滚红尘》。电影和歌的确都不错,但真正打动我的,是结尾韶华把唯一的船票给了章,结果两人从此分割两岸再未见面 (随便说一句, 很不喜欢那个章或是演他的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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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部电影时正是离我离开中国来美国读研究生前不到六个月的时候。虽然机票还没订,但行程大约已经定了。住在北京东路的女友和我都已经知道,由于太多我们无法跨越的障碍,我这次一去,两人将来基本上就是天各一方了。这部电影我是和她一起在影院里看的,看到这个结尾,我就在想这样的分离,怎么可能有人能忍受的了?

 

另一部更让我感受到痛的电影, 是梁家辉和Jane March 主演的1992年的电影“The Lover“ , 整部电影没有什么太特别的, 直到它的最后10分钟。就是下面这段。当女孩登上船之后,一切似乎依然平静,但当海轮逐渐启动,码头角上的那辆坐着梁家辉演的男主角的黑色Limo露出来之后,我的身体僵住了,那个心痛的感觉是无法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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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电影之后,我只能开着我的RX-7 跑到郊外转了几个小时才能平静下来。那时离我刚到美国不超过两个月。这个最后几分钟的镜头,我后来又看了十几遍。每次都是那几分钟,紧接着是一样的难以忍受彻心彻骨的痛, 然后再去郊外或山里兜风几个小时,让自己平静下来。

 

后来很多年后,我才领悟出来,之所以我每次都感受到那种难以忍受彻心彻骨的心痛,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地结束那段往事。对恋人的牵挂和后悔和绝望,才会有这样彻心彻骨的心痛。这就又要回到那两句诗。 那首诗是后人写的,但是假托欧阳修为作者, 估计是为了让它流传更广,它的全部是这样的:

我与旧事归于尽, 来年依旧迎花开。

今生君恩已还尽, 来世不必再相逢。

 

我的领悟可能和很多人不一样,我觉得这首诗写得是对自己的往日情怀及往事的一个了结,也就是北方话里的翻篇了的意思 。 如果一个人真正地了解这首诗, 那么他这么说是件好事, 因为他已经走出来了, 或者已经下决心走出来了。

 

可惜的是, 1992年底的我, 还没有走出来。 等我走出来, 也想到这首诗, 要到大约1997年的夏天。 下面这个故事读起来好像是我编的, 其实每个字都是真的。

 

那个夏天, 我在美国某某大学的物理系正在加紧写我的博士论文准备答辩,在S城的工作我也已经接受了某公司的offer,同时一大堆其它的事情也是忙得我焦头烂额。 我几个月前已经和教我唱“I met you” 民谣的那位女孩分手。这个夏天,刚刚认识了个中国女孩,(她就是我那个后来去了L城的女友),但两人在那个夏天才刚刚认识,还只是好朋友。

 

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满月的夏晚,还有很凉爽的清风。大约晚上11点多,我就想在睡前出去骑会儿车锻练一下再回来洗澡睡觉。我戴上耳机和MD (MiniDisc)听着音乐,我骑着车从公寓骑向校园。 那时我通常在锻炼时都戴隐形眼镜,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那天晚上没戴, 后来我一直在后悔直到今天,为什么那天晚上我没有这样,没有那样?

 

在校园里骑了一圈就准备回公寓了, 但想起来有件什么忘记在物理系的实验室了,反正物理系正好在回公寓的路上,于是我就骑着车到了物理系楼, 进去拿了东西出来。这时大约是半夜,物理系楼前这时候通常应该都没有什么人了。

 

我看见一个女孩正坐在物理系楼前的台阶上,头落在两臂的臂弯里,像是在休息, 但也好像在哭,因为是半夜比较黑暗, 再加上我没戴隐形眼镜所以看不清楚。 我就问她:Are you ok?   她忽然抬起头来, 看着我楞了一会儿, 然后笑着说道: Yeah I am fine。   这时我虽然没戴眼镜但也能隐约看出来这是个华裔女孩。 记得我说过我戴着耳机听音乐吗?所以我也没太听清楚她的声音,尽管她说的也是英文。 但我后来想想,实际上我以前听她说过很多英文,如果没戴耳机听音乐,我应该能听得出来。 既然她说她没事,我就回公寓洗澡睡觉了。

 

在很多方面, 我一直自诩反应很快,但是后来想想,在有些方面,我很多时候的反应是非常迟钝的。 直到好几个月之后, 我忽然才想起来,那晚上我遇见的女孩,很有可能就是我的那位曾住在北京东路的前女友。她那时也已来到美国,在东部某地读MBA,拿了西海岸的实习offer正准备去。 我们时常有电话,也在学校春假时见过,但都没有说将来会如何,她也没有我公寓的地址。

 

我想起来了之后,第一反应是想打电话给她,但忽然想起来了, 那晚我没戴眼镜但她不需要所以她应该认得出是我,我戴着耳机听不清但她没戴也应该能听得出是我,所以她当时当然知道是我,她若想叫住我是有机会的, 但她没有,为什么呢?这时我想我能领悟到这首诗了:

我与旧事归于尽, 来年依旧迎花开。

今生君恩已还尽, 来世不必再相逢。

 

我想通了,她跑这么远来我们这里,未必是想再见一面,而更有可能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和了结。或许那个我造成的百万分之一的巧遇,让我们又见了一面而且不需要勉强地叙旧,对她也许就是最好的了结。

 

又过了几个月,她打电话来聊天。那时我俩都是刚开始工作,压力很大,经常互相诉苦鼓励。偶尔想起来, 我就问, 夏天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去过F 城?她淡淡地说,她那会儿正开车从她学校去西岸的路上,正好路过。 我问她,那天晚上看见你时,我没戴隐形眼镜又戴着耳机没认出是你, 但你为什么不叫住我?她没有回答我。 我的泪水立刻就下来了,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打岔地问她, 哦, 你看过那部92年梁家辉和Jane March 主演的电影“The Lover“ 吗? 她回答说看过啊,蛮好的。 我就继续说下去,那电影没什么看头,唯一我喜欢的就是那辆黑色的车, 我真的是太喜欢它了, 那个镜头我看了无数遍。

   

顺便提一下不相干的,电影“The Lover”原著里描写那辆limousine是辆法国车: Morris Léon-Bollée, 但我仔细研究过了,我们看到的电影里的那辆车其实不是Morris Léon-Bollée,我猜导演觉得那车不够大和气派,衬托不了两个年轻人的被禁忌的爱和面对的阻碍, 所以用好几辆车拼造了那辆黑色limousine, 我推测,那是辆用1936 Rolls-Royce 和1938 Mercedes 770K,和1928  Selve 12-50 ,甚至还可能有其它车的不同部件拼出来的。 既然我开玩笑说RX7是我的日本情人,那么也可以说这辆车是我的德国情人或西贡情人。

 

一直想发这篇旧文,正好碰巧今天草庐问到,为什么我这么在意这车,也碰巧和Fremont前几天聊到Selve 12-50以及很多古董车有拼车的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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