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春雨(续)—— 西窗的视角
西窗第一次见到杨三儿,是在城外。
那日暮色将合,山风过林。
她横笛唇边,笛声初时如春雨,细细密密,忽而一转,便似刀锋掠过水面。
江湖中人都知道,这是催命笛。
笛声一起,先乱呼吸,再寻心脉。待笛音与心跳合拍,便如两股暗流汇于一处。到了那时,只需错开一个音,便能叫对方气血大乱。
可那个人从她身旁走过去了。
脚步未停。
西窗怔了怔,叫道:“喂!”

那人回头。
西窗看清他的脸,又是一怔。
眉目清秀,长眉入鬓,眼神却有些散漫。说他是公子,未免太过秀气。说他是姑娘,却又偏偏有几分少年人的英气。那张脸雌雄莫辨,像是画师画到最后,自己也没想清楚究竟该落在哪一笔。
“你没听见笛声?”
杨三儿摇头。
他想了一会儿:“刚才没听见,你再吹一次。”
西窗脸色微沉。
笛声再起。
这一次,她以内力催音,先试呼吸,再寻脉拍。
奇怪。
他的呼吸没乱。
更奇怪的是他的心跳。
太快。
快得几乎没有一个固定的节拍。
她试着追上去。
一拍。
两拍。
三拍。
每当笛声将要与他的心跳合上,他的心跳便忽然快了半拍。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西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催命笛竟追不上一个人的心。
她收了笛。
“你的心跳怎么回事?”
杨三儿摸了摸胸口:“不知道。”
“你一直这样?”
“应该吧。”
“像什么?”
他想了半天。
“兔子。”
西窗忍不住想笑,却又慢慢寻思起来。
催命笛要借人的心跳杀人,可这人的心跳从不肯与笛声合拍。任她如何追逐,始终只差半步。
偏偏杨三儿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他只是看了看天色,问:“这里离钓鱼城还有多远?”
西窗道:“你去钓鱼城做什么?”
杨三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过了片刻,才道:“那里……应该有一场雨。”
西窗皱眉。
“你去过?”
杨三儿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他怔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奇怪。
“不知道。”
这已经是西窗第二次听见这个回答。
当晚,两人进了客栈。
西窗终于忍不住问:“你究竟从哪里来?”
杨三儿道:“不知道。”
“这是什么地方?”
“……”
这一次,他竟沉默了。
西窗盯着他。
半晌,他才道:“我本来以为……这里是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
西窗只觉这人说话实在讨厌。
她又问:“那你总该知道自己是谁。”
杨三儿沉默片刻。
“杨三儿。”
“除了名字呢?”
杨三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神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仿佛这茶盏、这客栈、窗外的雨,都是他见过的东西,却又全都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道:
“小楼一夜听春雨。”
西窗皱眉:“什么小楼?”
杨三儿没有答。
“什么一夜?”
他仍没有答。
“什么春雨?”
这一次,他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

西窗正要发问,窗外忽然响起雨声。
淅淅沥沥。
杨三儿望着窗外,脸色竟有一瞬间的苍白。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怕雨?”
“不是。”
他沉默良久,才道:
“我只是觉得……这场雨,我好像已经听过了。”
西窗心中微微一动。
杨三儿却已低下头。
“可能是在梦里。”
那一夜,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天刚亮,杨三儿便要走。
西窗问:“还去钓鱼城?”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两个东西。”
“钓鱼城。”
“还有……”
“小楼一夜听春雨。”
西窗听了半晌没说话,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是从某个地方醒来之后,忘了怎么回去。而他自己,也许正在寻找那条路。
临走前,杨三儿递给她一把刀。
“送你。”
“为什么?”
他看看她手里的短笛,又看看那把刀。
“你的笛子催命。”
“这把刀也催命。”
“很搭。”
西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头端详这刀,见上面正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几个字。再抬头时,杨三儿已经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西窗。”
“什么?”
“昨日的笛子……其实挺好听。”
她脸色稍霁。
杨三儿又道:
“就是慢了一点。”
“哪里慢?”
杨三儿笑了。
“追不上我的心跳。”
说完便转身走了。
西窗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那场雨。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神情恍惚的年轻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至于他为什么来,他自己不知道。
西窗却隐隐觉得,钓鱼城,或许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