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莱昂的夜晚
晚上从纽瓦克飞的。登机的时候天黑了,透过航站楼玻璃能看到跑道灯一排一排亮着。我靠着椅子睡了一会儿,醒的时候看小屏幕上的航线图,飞机正经过大西洋中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落地是下午。马德里机场跟别处差不多,廊桥、传送带、免税店的香水味。出关慢,排了快四十分钟,租了车,一辆白色雷诺,自动挡。十几年前来马德里租过一回手动挡,开开就熄火,后面的车按喇叭按得我一身汗。现在还记得。导航设到莱昂,三百多公里,显示三个半小时。从机场出来汇入高速,车不多。马德里郊区灰蒙蒙的,路边有工厂和仓储超市,跟美国郊区没什么两样。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慢慢看见田野。麦子收过了,地是土黄色的,大太阳底下干得发白。有一段路左边的地全是黑的。烧过的,一大片,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包,焦黑焦黑的,一根草都没剩。有几棵树的树干还立着,树枝烧秃了,像插在地里的黑铁丝。不知道是最近烧的还是之前烧的。我减了速看了一眼,空气里倒没什么烟味,车窗关着,闻不到。路两边是大片的平原。四点多时开出高速一次,服务区的咖啡店关了,卷帘门拉下来,贴着营业时间的纸,下午两点就关。从小超市买了罐红牛,站在门口喝完。风很大,干热,吹在脸上像烘烤。旁边停了一辆大货车,司机在擦前挡风玻璃,动作很慢,一块布从左抹到右,又从右抹到左。我看了一会儿,上车继续开。
到莱昂是下午七点多。太阳还老高。导航把我导进老城,路窄得不行,两边的墙几乎能碰到后视镜。酒店写的是有停车场,但入口在一个不起眼的门洞里,铁栅栏门,只比车宽了不到一尺。我倒了两把才对准,慢慢开到底,停好。
Checkin都八点了。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英语不错,说我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对广场。我说好。放下行李就出门了。老城的小巷子全是石板路,磨得发亮,两边的墙是黄褐色的,太阳照了一整天,摸上去还温温的。巷子里有炒蒜和橄榄油的味道,不知道从哪家厨房飘出来的。顺着人声走,拐了两个弯,到了一个小广场。
广场不大,四周都是两三层的老房子,一楼全是开着门的酒吧和餐厅。外面摆满了塑料椅子和矮桌,坐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头发花白的,男的女的,穿着T恤或者薄衬衫,桌上放着啤酒杯、红酒杯、小碟子装着橄榄或者薯片。他们在大声聊天,语速快,手势多,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另一个人等着,等他说完马上接上。没人看手机。我们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服务员过来,我要了啤酒。又点了几样吃的。
啤酒送来,送的tapas是一小块面包上面抹了茄子酱,旁边配了几片炸薯片,还有一小块山羊奶酪。我吃着喝着听周围人说话,一句都听不懂,但那个声音是暖的,嗡嗡的,像蜜蜂在附近飞。
后来又来了几样小吃,印象深的是炸小青椒,撒了粗盐,皮皱皱的,微微焦,一咬满口苦香。还有一盘煎章鱼,用铁盘端上来,下面浸着一层橄榄油,章鱼块切得很厚,咬下去却很嫩。
天快黑了才往教堂走。莱昂大教堂在广场尽头,正门对着一个空一点的小广场。到的时候快十点了,天刚暗透。教堂外墙打了暖黄色的灯,那些尖顶和玫瑰花窗从暗下来的天幕里浮出来。我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教堂侧面的脚手架上没有人。白天大概有人修,但晚上都走了。只有那些石雕的怪物趴在飞扶壁上,在灯光下脸上有影子。没有工人,没有安全帽上的小灯,脚手架空着,几根绳子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站在那儿看了一阵子。没有人在干活,只有灯照着空石墙。突然想起四月份在奈良看东大寺。也是傍晚,也是站外面看,穿灰衣服的僧人正在关门,一个门扇一个门扇地合拢,动作很慢,合到最后一扇的时候从里面透出一线光,然后那线光也灭了。那天下午工人在修一根柱子,电刨的声音嗡嗡的,木屑卷出来堆了一地。到了傍晚就全停了,只剩一个人扫地,扫帚划过石头的沙沙声。
莱昂的脚手架是空的,奈良的扫帚是慢的。不管有人在修还是没人修,东西都在那儿。石头和木头都不急。明天天亮工人会回来,继续凿,继续拼,继续换新的补旧的。今晚没有人,石雕上的脸还是那副表情,跟白天一样,跟几百年前一样。
我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另一个广场。比刚才那个大,人也更多,中老年坐着喝酒聊天的阵势像在开什么会。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端着一杯红酒站在那里跟三个人说话,说几句喝一口,喝完杯子里的,旁边有人给他续了半杯。他接过来继续说,像水龙头没关紧。他注意到我在看,举了举杯子冲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走了。
回酒店的路又绕了两圈才找到那个门洞。回到房间十一点多,窗户对着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两棵大树,路灯照着,叶子密密的,在地面上投了一团影子。躺下来听见外面有人讲西班牙语,声音低低的。后来安静了。我闭着眼想起那片烧过的地,黑漆漆的从路边一直铺到山包跟前,不知道是野火还是人烧的。也不知道烧了多久了。没人管它,它就那么黑着,等草自己再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