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海边
早上被音乐吵醒。不知道从哪边传过来，鼓点很轻，还有萨克斯。躺着听了一会儿，是爵士。响了几分钟，突然没了。不知道是不是谁的闹钟。
起来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窗外房子灰白。洗漱，下楼取车。
上午去Gijón。车停在山丘下，往上走。山不高，风大。回头看，房子铺在山坡下，远处就是海。
山顶有Eduardo Chillida的雕塑《地平线颂》。几道弧形水泥墙从地面往上收，中间留一个很大的空，站进去正好对着海。雕塑旧了，水泥发暗，里面有回声。
几个游客在拍照。一个女人背对海让同伴拍，拍完两个人一起看手机。我也进去站了一会儿。海平线正好落在两道水泥墙之间。今天没有太阳，海和天都是灰的。
这个雕塑大概就是让人站在这儿看地平线的。可大家来了，还是先拿出手机。我也一样。拍了一张，看一眼，没什么特别，放回口袋。
在山顶又站了一会儿。风一直吹。下面的人很小，车很小。城市还在那里，海也在那里。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东西，才肯承认风景值得看。没有雕塑，海只是海。有了雕塑，海就变成“景观”。我们站进去，拍下来，好像这样才算来过。但海不需要这个雕塑。它一直在那里，有没有人看都一样。
中午离开Gijón，往Llanes开。路往山里走，树多了，房子也多了。偶尔经过小村子，白墙红瓦，窗框蓝绿。路边有牛。雨下了一阵又停。
到Llanes，天还是阴，小雨还没停。游客很多，主街上挤满了人，餐馆门口坐得满满的，遮阳棚湿着，下面还是吵。这种热闹让人想躲开。离开主街，拐上海边的走道。
走道是泥路，有些矮草。人少了，声音也远了。走了一会儿，海才真正露出来。两边岩石，中间凹进去一块，海水在里面转。岩壁发黑，长着草和灌木。远处山藏在云里。
这里和上午不一样。上午站在山顶，海是城市后面的一条线。到了这里，海就在脚边。小镇像是从山和海之间长出来的，但主街上那么多人，没几个人走到这条泥路上来。
海边有几个人。有人拍照，有人在下面小路上慢慢走。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面朝海，旁边放一把雨伞。他坐了很久，没拍照，也没看手机。
我有点羡慕他。我们开车过来，站在这里，总想证明自己看到了什么。而他只是坐着。海对他是日常，不是风景。日常不需要拍照，只需要待着。
我站在旁边。风很大。海浪撞到岩壁上，声音比上午清楚。远处没有船。偶尔有鸟贴着水面飞过去。
上午那个雕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人在那里，海在前面，大家站进去拍一张。这里也是，只是少了一座雕塑。海自己在那里。
我拿出手机又拍了一张。这次没有把整个海湾都放进去，只拍了一小块岩石和后面的海。
往回走的时候，天开始亮一点。云后露出一小块白光，照在海面上，很快又暗下去。
早上那段爵士又在脑子里响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的闹钟。走过两个路口，连海都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