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嗨吧
·
sw1799 ☆★★北平老王★★☆
·
2026-08-27 03:27

炒饼西施

BGM:A Sad Me In Your Eyes

说起烙饼,大概只有北方山河四省的人最有感情吧?这些地方的人喜欢吃烙饼,那么问题来了,剩下的烙饼怎么办?这就像你问南方人,吃不完的米饭怎么办?很多人的回答肯定是:“炒呀!”

印象里,这种连民间小吃都算不上的吃食,尤其是在京畿一带的河北,过去就是很常见的百姓饭。它不算一盘菜,也不纯粹算饭,倒是有点饭菜合一的意思。一盘下肚,实惠、管饱,和打卤面、炒牛河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把主食和菜混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上一顿。

家严来自浙江,家慈来自江苏,两个人后来又一起在江西的矿山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直到八十年代初才来到北京。所以在北京之前,我们家一直以吃米饭为主,面食吃得并不多。到了北京以后,环境变了,面食也渐渐吃得多起来,烙饼、馒头、面条,慢慢都成了日常饭桌上的东西。

我第一次吃炒饼,是少年时。那时候大师兄和师嫂在阜成门附近开了一家小饭馆,经营山西刀削面,也卖烙饼之类的简单饭食。有一天我去找大师兄玩儿,正好肚子饿了,嫂子问我吃什么,后来一看还有些剩下的烙饼,便说:“给你做个炒饼吃吧。”

我吃过炒面,也吃过炒饭,可炒饼还真没吃过。可能是那天饿得狠了吧?一尝之下,顿时觉得惊为天人。烙饼切成细丝,在锅里一炒,饼丝吸了油,边上微微焦脆,里面又有嚼头,再配上蔬菜和鸡蛋,最后撒上一把蒜末,那个香啊!从此,我便爱上了这北方特色。

那时候年轻,嘴也贫,吃得高兴了,就开始拿嫂子开涮,硬是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炒饼西施”。嫂子长得当然不算差,不过这个称呼,主要还是因为她炒饼做得好。至于后来这个外号有没有一直流传下来,那就是后话了。

后来我才注意到,这炒饼还真是过去北京街头非常接地气的一种吃食。街边饭铺,老话儿叫“二荤铺”,那些连招牌都没有、门口苍蝇乱飞的小馆子里,也常常能吃到。印象中那时候一盘炒饼好像三毛钱,还要二两粮票。做法也简单,一半饼丝,一半豆芽、卷心菜之类的蔬菜,再加一点碎鸡蛋,炒完以后撒上一把蒜末,端上来热气腾腾,满满当当一大盘。吃的时候再加点醋,一搅和,风卷残云,嗬!那叫一个香。

有时候再花五分钱喝一碗蛋花汤,或者一毛钱的海鲜汤,那就更舒服了。如今想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可对于那个年代的我来说,却是非常实在的人间美味。尤其是青少年时期,兜里没有多少钱,又不愿意让兄弟朋友们看出自己的窘迫,这样一盘炒饼,既能吃饱,又不寒酸。大家坐下来,一人一盘,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穷人的饭”。那时候的快乐,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细说起来,师嫂告诉我,这炒饼其实是她家的家传手艺。她家老爷子和大爷,都是某厂食堂里的白案老师傅,专门负责馒头、大饼这些面食。解放前,他们就在北京郊区门头沟附近的饭铺里卖烙饼和炒饼。早年间那一带山多路险,据说还有土匪出没。而那些穷土匪,也喜欢吃这老哥俩儿做的烙饼和炒饼。

到了“文化大革命”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这件事情竟然还成了问题。有人怀疑这老哥俩儿是不是和土匪有什么“牵连”。于是翻来覆去地查,结果最后查明,哪有什么“牵连”,不过就是因为他们家的烙饼和炒饼做得好吃,连土匪都爱吃。哈哈,真是虚惊一场。想想也是,一盘炒饼,差点儿还炒出了“阶级问题”,如今听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再后来,岁月一天天往前走,北京也一天天发生变化。像炒饼这样的东西,好像也渐渐淡出了京城的日常。我自己也有好多年没吃过了。其实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年轻时天天见、天天吃的东西,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等过了很多年,某一天突然想起来,才发现它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前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想起了炒饼。这念头一冒出来,竟然有点儿收不住。心动不如行动,恰好前两天刚烙了一些饼,还剩下一些,于是我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按照“炒饼西施”的真传,一招一式地演练。

当然,现在的条件可比当年好多了。鸡蛋有,木耳有,虾仁有,卷心菜有,洋葱也有,干脆来一个豪华版“大丰收炒饼”。饼切成丝,鸡蛋,虾仁先炒好,木耳、卷心菜、洋葱下锅翻炒,再把饼丝倒进去,最后加上虾仁和鸡蛋,翻炒几下,临出锅撒一把蒜末。旁边再做一碗菠菜蛋汤,一顿饭也就齐活了。

简单吧?就是这么简单的一顿饭。吃着吃着,我忽然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家小饭馆。想起大师兄,想起师傅和师爷,想起诸位师兄,也想起那个被我胡乱起了外号的“炒饼西施”。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当年的小饭馆早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一起练功、吃饭、聊天、打闹的人,也不知道如今都在何方。年轻时候觉得日子还足够长;既然来日方长,大家总有机会再见。谁能想到,人生就是这么不知不觉,一转眼,有些人一别就是几十年再也未见。

边吃边想:师傅、师爷、大师兄、师嫂、还有诸位师兄们,你们还好吗?

不知道师嫂还记不记得,当年有一个饿着肚子跑到饭馆的小师弟,吃了她炒的一盘饼以后,没心没肺地给她封了一个“炒饼西施”的外号。

她大概早就忘了。

可是我没有忘。因为有些东西,吃的从来不只是味道。吃的是一口少年时光。还是一口久远的故人情。它藏着一个人的少年时代的风景,藏着一家小饭馆,藏着一群曾经年轻的人,也藏着那些已经回不去的年月。还有那些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如今却已经渐渐走远的人。

所以今天这盘炒饼,吃到嘴里的,是烙饼、鸡蛋和蔬菜;咽下去的,却好像还有一点旧日子的味道。

那时候,我们年轻。

那时候,一盘炒饼,就能让人觉得很满足。

而如今,真正让人惦记的,已经不是炒饼了。

是炒饼背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岁月。

备注:炒饼焦香;还有一种做法叫焖饼,大同小异,就是最后加点水焖一会儿,更入味儿。也是出锅前一把蒜末。

用户原创内容分享,若违规侵权,请联系我们核实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For violations or DMCA, contact us for removal

收藏 礼物
评论列表 查看 8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