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田村
石田村的田,真有石头。
村南那一大片叫龙脊田,田好,水也好,春天一开犁,泥翻起来是黑的,手往里一按,能按出油光。可田底下有石,一条一条,埋得浅,有些年头久了,犁铧一碰,叮一声响,像地下也藏着骨头。
村里老人说,那是龙背。
许青石小时候不信。
他爹死得早,家里没几亩像样的田,倒是靠近山脚有一块薄地,石头多,种不出多少粮。他娘罗桂娘每年春耕都要骂,一边骂他死鬼爹没本事,一边骂祖上分田时眼瞎,最后骂到村长头上,说石德良那老东西年轻时候就不是好种,分水分田都是往自己亲房里偏。
罗桂娘骂人有名。
她年轻时还算有几分颜色,老了以后脸皮晒得黑,嘴却越老越利。村里人背后叫她罗大嘴,当面不大敢叫。她能叉着腰站在人家门口,从天亮骂到晌午,中间连水都不用喝。谁家鸡啄了她院里的菜,她能骂到那只鸡下不了蛋;谁家牛踩了她田埂,她能把牛祖宗都骂一遍。
许青石就是在她骂声里长大的。
小时候,别的孩子见他瘦,欺负他没爹,抢他手里的烤芋头,把他的草鞋扔到沟里。他回家哭过一回。罗桂娘没哄他,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哭什么哭?你哭,芋头就回来了?”
许青石捂着脸,不敢吭声。
罗桂娘把灶边一根烧黑的柴棍塞到他手里。
“人不能太善良。你让一回,人家就知道你家门槛低。下回他不光抢你芋头,还要踩进你屋里。”
那天傍晚,许青石拿着那根柴棍,在村口把抢他芋头的孩子堵住了。打得不重,只是把人鼻血打出来,自己也挨了几拳。罗桂娘站在不远处看着,没上来拉,直到对方娘哭天抢地找上门,她才往门槛上一坐,拍着大腿骂:
“娃儿打架,你家娃打输了就找大人?那下回我儿子打输了,我是不是也去你家祖坟前哭?”
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知道许青石不好欺负。
再后来,他长高了,肩膀宽起来,性子也跟着硬了。村里人开始叫他石狗。
不是好叫法。
石狗,石狗,就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野狗,咬人,不服管,打了还会回来。
许青石起初不爱听,听多了,也就认了。有时候别人喊他本名,他反倒愣一下。石狗这个名字粗,却像他。
石田村这几年最常吵的,是水。
白潮河在县城那边弯了一道,分出几股水,一股往东,一股往南,绕过青堰村,再从回水口拐回来,灌进龙脊田。早年水足,几个村还能各让一步。近两年春旱,河道淤了,青堰村又偷偷在上游垒了土埂,把水往自己那边引。石田村这边的秧苗先黄了尖。
村里找青堰村讲过两回。
第一回,石德良带人去,说水口是老规矩,几村轮灌,不许私改。青堰村的人在祠堂前摆茶,嘴上应得好,等石田村的人一走,土埂照旧垒。
第二回,石田村这边几个老人去了,回来时脸色不好,说青堰村那边年轻人多,话说得难听,还推了石二叔一把。石二叔五十多岁的人,回来腰疼了三天,躺在门板上哼哼。
这事传到罗桂娘耳朵里,她在院里洗菜,菜刀往砧板上一剁。
“讲理?跟青堰那帮狗东西讲理?他们要认理,早把水放下来了。”
许青石蹲在门槛边修一只破箩筐,听见了,没抬头。
罗桂娘看他一眼。
“你耳朵聋了?”
许青石说:“我又不是村长。”
“你不是村长,你是石田村的人。”罗桂娘把菜叶往盆里一丢,“吃了这村的水,埋也埋在这村的土里。平时嫌你野,真被人踩到田埂上,你也缩?”
许青石把箩筐往旁边一放。
“你想让我去打人,就直说。”
罗桂娘冷笑:“我让你去打,你就去?我若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许青石不说话。
罗桂娘擦了擦手,声音低了一点。
“打架不是为了出气。人家抢水,就是抢你往后碗里的饭。你不把他手打开,他明年还来,后年还来。到时候你有孩子,他也来抢你孩子碗里的饭。”
许青石听烦了,站起来往外走。
罗桂娘在后头骂:“死狗,晚上回来吃饭!”
他没应。
石田村的讲舍在村北,是几个村凑钱请先生搭起来的屋子。屋子不大,后墙漏风,前面挂了一块旧匾,字已经褪了。周先生就住在旁边小间里。村里人都叫他周砚,也有人叫周先生,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会写字,会看契,也会算粮税。几个村谁家要写婚书、分家文契、借据,常来找他。
许青石不爱读书。
小时候被罗桂娘按着去过两年,认得几个字,能把自己名字写出来。周先生教他写“青石”二字时,说这名字好,石头有时候不怕风雨,怕的是被人刻错字。许青石没听懂,只觉得先生说话绕。
那天下午,他路过讲舍,看见周先生正蹲在门口修一张小桌。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旧的里布。他手指细,指节却有些硬,像常年握笔握出来的。
周先生抬头看见他。
“又去哪儿惹事?”
许青石停下脚。
“先生怎么知道我惹事?”
周先生笑了笑:“你这张脸,若不是要惹事,就是刚惹完事。”
许青石摸了摸鼻子,没有笑。
周先生把桌腿按稳,又问:“为水口?”
许青石看他。
“先生也知道?”
“全村都知道。”周先生说,“水不下来,田就黄。田黄了,粮少。粮少了,税粮照收。税粮收不上来,村里就要摊派。到最后,吵的不是水,是谁家少吃一口。”
许青石皱眉。
他不喜欢周先生这种说法。明明就是青堰村抢水,先生一说,好像水后面还连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周先生看出他不耐烦,把桌子扶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
“你只想着去打人?”
许青石说:“不打,他们不放水。”
“打了呢?”
“打了再说。”
周先生看着他,半晌才说:“打架靠拳头。”
许青石嗤了一声:“这还用先生教?”
周先生没有恼,只把那张小桌搬回屋檐下。
“杀人靠笔。”
许青石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懂了字,却没听懂意思。
周先生坐到门槛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画了几道。
“你今日把青堰村的人打伤,你觉得是你拳头赢了。明日他们去县里告状,状纸上写你聚众滋事、持械伤人、夺水毁堰。到时候捕快来拿你,村长说你是自己冲动,族里说你性子一向不好。你拳头再硬,能把状纸打烂?”
许青石脸色沉了沉。
“先生这是叫我别去?”
周先生摇头。
“我叫你知道,拳头打出去,后头还有人写。你若只会打,不知道谁在写,早晚有一天,你赢了场面,输了命。”
许青石站了一会儿,没接话。
他觉得周先生说得有道理,又觉得这道理让人心里憋闷。村里田要干了,青堰村土埂还拦在那儿,你不打,他就不放水。打了,又有状纸、县衙、捕快。人怎么活,都像被什么东西围住。
他最后只说:“水总要放下来。”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只想着打谁。想想打到哪里要停。想想谁该站在你前面,谁又会在你出事时先退后。”
许青石听得烦,转身走了。
傍晚时,村长石德良终于来找他。
石德良五十来岁,脸方,胡子修得齐整,平时说话慢,手里常拿一根旱烟杆。他不喜欢许青石,见面多半没好脸色。可这回他来罗桂娘家,进门前还咳了一声。
罗桂娘坐在院里择豆角,眼皮都没抬。
“哟,村长脚贵,怎么踩到我家破门槛来了?”
石德良脸上不太好看。
“桂娘,说话别带刺。”
“我不带刺,你还以为我家门口能随便进呢。”
许青石坐在墙边磨一把柴刀。刀是砍柴用的,不是好刀,刃口有缺。他用磨石慢慢蹭,声音沙沙的。
石德良看了那刀一眼,说:“青石。”
许青石没抬头。
“明日去回水口。”
“去做什么?”
石德良皱眉:“你还不知道?”
许青石继续磨刀。
“知道。可村长不是不喜欢我掺和村里的事吗?”
石德良的脸绷了一下。
罗桂娘在旁边笑了一声。
石德良忍了忍,说:“平时是平时。现在是青堰村欺到头上。我们这边去了人,不能都让老人站前头。你年轻,力气大,明日跟着去。不是叫你乱打,是去撑个场面。”
许青石终于抬头。
“撑场面要不要动手?”
石德良沉默了一下。
“能不动手最好。”
罗桂娘把豆角往盆里一摔。
“你这话说得真像个人。能不动手最好,那要是他们动呢?我儿子站那儿给人打?”
石德良看她一眼。
“我没这么说。”
罗桂娘冷笑:“你没这么说,你心里就是这么想。你们这些当头的,嘴里讲规矩,手底下总要找个不要命的。打赢了,是村里齐心;出事了,是我家石狗野性难驯。”
石德良被她说中心思,脸色更难看。
许青石停下磨刀。
“村长。”
石德良看他。
许青石说:“明日我去。要是动手,我不会先跑。可有句话说在前头。”
石德良皱眉:“什么话?”
“我动手的时候,别喊我冲得慢。我真把人打趴下了,也别说我不懂事。”
院里静了一下。
罗桂娘盯着儿子看,眼里有一点亮,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担心。她骂他,打他,纵他,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她也知道,一旦儿子站到前面,有些路就不是想退就能退。
石德良抽了口旱烟,没点着,只咬着烟嘴。
“别打死人。”
许青石笑了一下。
“村长想多了。我没那么大本事。”
石德良走后,天已经黑了。
罗桂娘把饭端出来,一碗粗米饭,一盘豆角,还有半碗咸菜。许青石坐下吃,吃得很快。罗桂娘坐在一旁,看他扒饭。
“明日别傻冲。”
许青石含着饭说:“刚才不是你叫我别缩?”
“别缩和傻冲是一回事?”罗桂娘骂,“你是狗,又不是猪。”
许青石差点噎住。
罗桂娘把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打人看地方。打脑袋容易出事,打腿能让他以后看见你就记得疼。别人拿棍,你别空手接。人多的时候别站中间,站边上,边上好退,也好冲。村长让你去撑场面,你就撑给他看。可你记住,他不是你爹。真出事,他先保的是村,不是你。”
许青石嚼着饭,没说话。
这些话比周先生的话粗多了,却也都是活出来的。
一个说杀人靠笔。
一个说打腿别打头。
一个说村长先保村,不保你。
许青石忽然觉得,明日还没到,他已经被许多东西推到了回水口。
夜里,他睡得不踏实。
外头狗叫了几回,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灶灰轻轻动。罗桂娘在里屋翻身,咳了两声,又骂了一句不知道谁。许青石睁着眼,看着屋顶黑乎乎的梁。
他想起回水口。
那里有一段浅滩,水一回旋,泥沙容易堆。小时候他和村里孩子去那里摸鱼,青堰村的孩子也来,两边为了几条泥鳅都能打起来。那时候打输了,顶多鼻青脸肿。明日不一样。明日是大人带着锄头、扁担、木棍去,老人、村长、青壮都在。谁先退,整个村都要被人看低。
他又想起周先生那句话。
打架靠拳头,杀人靠笔。
他不懂笔怎么杀人。
可他知道,拳头若不打出去,水不会自己流下来。
第二天天没亮,石田村的人就聚到了村口。
有人拿扁担,有人拿锄头,有人把柴刀藏在背后。老人站在后面,嘴里念着老规矩。年轻人站前面,眼睛红,谁也不肯先说怕。
石德良穿了一件洗干净的短褂,脸色比平时沉。他看见许青石来了,目光在他手里的木棍上停了一下。
许青石没带柴刀。
他带了一根木棍,手腕粗细,前头用布缠了一圈。罗桂娘昨夜替他缠的,说这样打下去不容易裂,也不容易滑手。
周先生也来了,站在讲舍门口,没往人群里走。他穿着那件旧青衫,袖子被风吹得轻轻动。
许青石经过他面前时,周先生说:“记住,打到该停处。”
许青石脚步停了停。
“什么叫该停处?”
周先生看着远处的路。
“能让水下来,又不让命上去的地方。”
许青石听完,扛着棍子走了。
罗桂娘站在自家门口,没有跟去。她双手叉腰,嘴里骂骂咧咧,说一群男人磨磨蹭蹭,走个路像送葬。可等人走远了,她才慢慢收了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石田村的田埂上。
田里秧苗矮矮的,叶尖发黄。远处回水口那边,已经隐约能看见青堰村的人影。两边隔着一段水,一段泥,一段多年没说清楚的旧账。
许青石走在最前面。
他不是村长,也不是族老,更不是好人。
他只是石田村的一条石狗。
可那天早上,石田村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先走到水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