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替他泡了三年咖啡,从没记错过一次。
三分糖,不加奶,用九十度的水温泡,等一切就绪之后,水温正好八十五度左右,每天早上九点十分准时放在他右手边。她知道他开会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会客的时候那支钢笔永远放在文件左上角,加班到十点之后会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她都知道。这是她的工作。
这天晚上加班,公司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她坐在外面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正在改一份明天的会议纪要。他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坐在里面,也在对着屏幕打字。九点四十分,他走出来,站在她的工位旁边。她抬起头看他。
他说:"明天那个会你跟我一起去。"
"好。"
他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影子落在地板上,刚好盖住她的脚。她继续打字,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先别走,我还有几个地方要改。”
"好的。"
他走回办公室,门没有关。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隔着那道半开的门,看见他正坐在桌子后面的侧影。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键盘上,又落在自己的手上。
后来灯关了一半,只剩走廊里几盏应急照明,和他办公室里那台电脑的荧光。百叶帘是拉下来的,窗外的城市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他办公室的门,那一晚是关着的。
具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不敢回忆了。她记得文件被推到桌角,记得电脑荧光的颜色,记得电话分机按键上的数字在黑暗里微微发亮,记得她起身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桌沿,记得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然后她走了出来,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把它重新别到耳后。过了一会儿他也走出来,系上了衬衣扣子,穿上了外套,站在她的工位旁边说:
”我先走了。”
"好的。"
他没有说"明天见",她也没有说。
第二天九点十分,她端了咖啡进去。三分糖,不加奶,八十五度。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
"今天糖放多了。"
"那我明天少放一点。"
他低头看文件,她转身走出去。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有看对方。那之后一切照旧。她替他排日程,接电话,写纪要,挡掉他不想见的访客。他还是会在加班到十点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她还是会在工位上等到他走了再起身。他们还是会在走廊里擦肩的时候侧身让路,还是会在递文件的时候手指几乎碰到但从不碰到。所有的动作都像以前一样,精确、职业、滴水不漏。
她没有去数那件事发生了几次。一次还是两次,或者更多,她不确定。每一次都发生在加班后的夜里,每一次都是灯关了一半、百叶帘拉下来、电脑屏幕亮着。每一次结束之后她都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一会儿,整理一下裙摆,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拿起包下班。
每一次他的道别都是"我先走了",她的回答都是"好的"。
那天下午他让她进办公室改一份文件,她站在他桌旁,弯腰指着屏幕上的某一行字说:"这里的数据要改一下。"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过去按了一下鼠标,触感轻得像一根落下来的头发。她直起身,没有躲,也没有停顿,继续说:"还有第二页的格式,我已经调好了。"
他说:"辛苦了。"
"应该的。"
她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手在键盘上搭了一秒钟,然后开始打字。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
某天晚上她回到家,丈夫在客厅打电话,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菜,放在砧板上,开始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均匀,稳定,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她切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刀悬在半空中,手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隔着围裙和衬衫,那里依然平坦如初。
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正在用另一种节奏跳着,和砧板上的声音不一样了。
